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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酒店(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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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酒店(9)

半山酒店是仿園林的建築格局,五六座不高不低的客房小樓錯落有致地坐落在半山腰上,構成一個淺淺的半弧,將大大小小幾十個溫泉湯池包裹在層層林嶂之後,小樓之間通過曲折的回廊相連,整體頗有熱帶東南亞的風情,竹制的回廊底部鏤空,可以看到下面鋪設的卵石小路和深褐色的泥土,走過時會有“吱呀吱呀”的輕響。

齊舟攏了攏浴衣,竭力想要忽略身後不時傳來的聲音。

“吱呀——”

“吱——呀——”

“吱呀吱呀——”

有時快,有時慢,有的輕,有的重,像是許多人跟在他的身後,有輕快跳躍的腳步聲,像是小孩子,也有些拖得又慢又長,是年邁的老人,有並肩而行的,也有追逐打鬧的。他想要加快步子,可是緊跟著,身後的聲音也會加快,像是在一瞬間被按下了快速播放鍵。

回廊那麽長,曲曲折折、彎彎繞繞,一個轉角接著另一個轉角,看不見盡頭。

路……有這麽遠嗎?

齊舟無法深想,猶豫半天,他取出手機,將鏡頭調成前置模式,手稍微側伸向前,想要看到身後的畫面。

一點、一點,再一點……

慘白的臉倏地躍上屏幕。

齊舟手一抖,手機差點滑下去。

慘白的臉越來越多、越來越擠,幾乎擠滿了整個屏幕,很多的人,少的、老的、男的、女的、枯黑的眼沒有任何生氣,搖搖晃晃跟在他的身後。

“他們”像是不知道自己的怪異,還在用僵硬的動作做出種種再日常不過的行動,父母牽著孩子,老人互相攙扶,獨自一人的年輕女孩自顧自低著頭、像是在看手機,只是個個衣服破敗,密布了暗色的汙漬、大片大片,是幹涸了的血跡。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專註,低頭的女孩似有所覺,竟然慢慢擡起了頭。

“咯——咯——咯——”

她的脖子發出不堪重負般的擰動聲,像是下一刻就要徹底折斷一般。齊舟迅速收回手,將目光挪向正前方。

他緊緊閉上眼睛,覆又睜開。

到底是怎麽回事,時隔一個多月,怎麽又會遇到這樣的事?!自己到底是做錯了什麽,亦或者是招惹了什麽不該有的禁忌,為什麽引來這些莫名的存在?

還是說,我其實瘋了。

在不知道的時候,不知道的地方,我其實已經瘋了。

種種不協之處,只是在不斷提醒自己,提醒自己已經瘋癲的事實。

可是——

他停下腳步,猛地轉身。

即便是發瘋,他也要看個清楚,跟著自己的,到底是什麽!

空空蕩蕩。

他的身後,什麽也沒有。

可是在轉回身的一瞬間,他的餘光瞥見了一只蒼白的、血跡斑斑的手。

手指縫、指甲蓋裏全是凝結的血汙,毫無血色的皮膚上彌散開點點醬紫色的瘢痕,像是汙穢的土地上開出了一朵又一朵邪異的花。齊舟很清楚,那些紫色的痕跡是血液循環停止後沈降出的淤積,是屍斑。

那只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並沒有下一步的動作,似乎只是在默默等他回頭。

不能看。

看了會發生很可怕的事!

腦海深處仿佛有一個警鈴,不斷發出尖銳的嘶鳴。齊舟只能僵著身體,繼續向前走。

“——哐!”

有沈重的碰撞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嘎吱——嘎吱——“

是橡膠輪胎在濕滑的山路上打滑,發出的刺耳摩擦聲。

“嘭!”

“嘭!”

“嘭!”

是鋼架構和鐵車廂與山間崖石撞擊的聲音,不斷地翻滾、天旋地轉,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一部分車體的撕裂、消失。

齊舟緊緊蜷起身體,但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的手心正握著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

濃煙滾滾而起,空氣中彌漫著”嘶嘶“燃燒的氣息,尖叫聲弱了很多,大部分是因為已經無法再發出任何聲音,他的身邊滾落下一只小手,軟軟的,全是血。

我是醫生。

齊舟微弱地低語,我是一名醫生。

他努力伸出手,想要將那孩子的身體拉過來,手心張開,露出其中泛著瑩潤光澤的玻璃制品。

“轟!——”

火龍狂舞,憤怒地咆哮,吞噬一切。

他的身體越來越沈重。

可是……還不行,他還有東西……要交給……

“……齊舟?”

誰在呼喚他的名字。

火光中走出誰的影子。

灼熱的氣息逐漸褪去,慢慢漾來的,是熟悉的鈴蘭的淡香。

——鈴蘭是夏天裏最默默無名的花。

——這可一點也不像你會喜歡的香水味道。

——你知道鈴蘭的花語是什麽嗎?

——不知道。

——是“緘默的愛”。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火焰化為她紅色的衣裙,一如初見時那般耀眼美麗。世界寂靜了。

齊舟擡起頭,正對上陸晨曦略帶憂傷的面龐。女孩彎下腰,靜靜地凝望著他,黑色的長發散在肩頭。她身上有鈴蘭香。

“齊舟。”她嘆息般地開口,並沒有再說什麽。

齊舟嘴唇抖了抖,淚水忽然毫無征兆地流下來,他顫抖著開口:“對……對不……”未盡的話語被女孩的指尖封在唇邊,陸晨曦開口:“不用向我道歉。你也覺得這裏不對,是嗎?”

她站起身,對他伸出一只手來:“跟我來,我帶你出去。”

她的手臂纖細,卻像是有著無比堅韌的力量,撐著齊舟站起來。齊舟攥緊她的手,忽然一用力,將她整個人拉進了懷裏。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幾乎嚎啕地哭起來,所有曾經強加於身的痛苦,都不及此刻心中的萬一,無窮無盡的愧疚,像是滅世時的洪水,要將他整個從頭到腳淹沒,淹沒到空洞無一物的太荒之中去。

陸晨曦被他緊緊按在懷中,這是她的齊舟,她曾經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幸福,她慢慢收攏雙臂,更緊地回抱住了他。

陰影開始奇異地扭動,仿佛有著自己的生命。

樹木似乎更加高大而密集,它們的枝條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錯綜覆雜的網絡。月光透過樹冠間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地面上,與樹木的陰影交錯,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在悄然聚集。這種力量似乎能夠吞噬一切光明,使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沈重而壓抑。樹木的陰影開始不規則地蠕動,像是被風吹動的黑色海浪,它們在地面上伸展、擴散,不斷變換著形狀。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似乎在訴說著不為人知的秘密。陰影在這沙沙聲中更加狂亂地扭動,像是在與黑暗中的某種存在進行著無聲的對話。

陸晨曦擡起頭,直視著陰影的最深處:“聽我講,你不能繼續待在這裏,我們該走了。”

她拉住他的手,開始飛快地向前奔跑,飄起又落下的紅色裙擺像是起伏的海浪,他們就在虛無之海上航行。隨著兩人的腳步聲逐漸急促,周圍的陰影也更加龐大了,它們扭曲、膨脹,形狀不斷變化,就像是一群饑餓的野獸在無聲追逐著獵物。

突然間,一陣冷風吹過,陰影仿佛得到了某種指令,它們的動作變得更加迅速和狂暴。陸晨曦不斷回頭望去,只見那些黑暗的形態已經離他們越來越近,陰影就像是有意識的生物,它們伸展著自己的“觸手”,仿佛隨時都要將他們吞噬。

柔軟的緞鞋容易打滑,她索性直接甩開了鞋,赤著腳奔跑。齊舟跟在她的身後,幽暗的黑夜之中,女孩的紅裙就像是指引的信標,要帶他脫離無止境的混沌和蒙亂,去往更真實的地方。

——你就是新來的師弟?

——啊……對。

——看著也不怎麽樣嘛……

——啊,師姐你說什麽?

——咳,沒什麽,我是晨曦,陸晨曦,以後在這個實驗室裏,你就聽我的。

陰影在目之所及的每個地方游動,宛如粘稠的幽靈,世界慢慢崩塌,回廊、客房、燈光,樹木、大地、天空,一切都被陰影化為虛無,身體失去了重量,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黑暗的泥沼中。

無聲的狂嘯在身後追趕,沈重的壓力幾乎要將齊舟整個人壓趴在地上,讓他每一步都邁得無比艱難。

漸漸地,遠方出現了一抹白色的亮光。

那亮光漸漸擴散,不是白色,而是暖暖的黃色,像是夜裏家中點亮的臺燈,光芒本應令人覺得溫暖和安全,但是齊舟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寒冷。

陸晨曦的步子慢下來,她轉過身,眼淚劃過她的面頰,她凝視著齊舟:“你真的願意和我一起離開這裏嗎?”

齊舟嘴唇翕動著,忽然回頭看向身後的黑暗。

陰影幾乎也是在這一瞬間靜止了,像是在等待他的選擇。

齊舟:“我……”他開始遲疑,他自己也痛恨自己的遲疑,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女孩面前,一而再、再而三,不斷地失約。但是只是一瞬間的猶豫,已經足以讓陸晨曦明白他的選擇。

她說:“我知道你的選擇,你的選擇永遠不是我。”

“但是,我不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她目光閃閃,堅定如同兩團點亮的火,她從來是這樣堅定、果敢、勇往直前,永遠不會貪戀和糾結已經逝去的事情。也正是這樣的她,才能讓齊舟敢於放棄過去,去往新的生活。

她拉住了他手臂:“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這樣蒙昧、糊塗地……活下去。齊舟,我不能!跟我一起走!”她抓緊了他,相連的雙手有著無法抗拒的力量,齊舟覺得自己整個靈魂都要被扯碎一般。

就在這時,陰影猛地撲了過來。

鋪天蓋地、無所遁逃,要將整個世界淹沒一般,劈頭蓋臉砸了下來。這陰影眼看就要砸到陸晨曦的身上,齊舟忽然反應過來,幾乎是使出全身的力氣,將她用力推了開去。

陰影卷住齊舟的腰,輕柔擦過他的面頰,將他整個人裹在了混沌裏面,緩緩拖回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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