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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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上）
屈卓看過一些小說和動漫，令他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麽這些虛擬作品中的角色，總把“身為處男”這件事當成是一件恥辱。
屈卓不覺得恥辱，他為此感到驕傲。
驕傲於以後遇到真正喜歡的人時，能夠拍著胸脯告訴他：“你可以擁有我的全部！”
當然，把“真正喜歡的人”換成陸遠同樣成立。
屈卓想過，在已經知道陸遠喜歡過嚴妍這件事的前提下，最好的預想就是，陸遠是個雙性戀。
如果男性對陸遠同樣有吸引力，屈卓有信心把他拿下。
可惜，這只是最好的預想。
屈卓強迫自己不去接收陸遠的任何消息，生怕哪天突然聽到類似於“陸遠有女朋友了！”、“陸遠結婚了！”、“陸遠生小孩了！”的消息。
屈卓在大二的時候屏蔽了陸遠的空間動態，深知這是一個薛定諤的陸遠。
只要我不看，指不定陸遠就單身單到現在！
屈卓當然知道這是自欺欺人。
試想，陸遠那樣的人，在大學、在公司，怎麽可能沒人追？
況且人家陸遠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異性戀的戀愛，比同性戀簡單太多。陸遠迄今為止仍然單身的可能性幾乎為0。
並且仍然是處男的可能性也幾乎為0。
2023年，屈卓不信，就陸遠這個條件，能在27歲還是處。
除非他陽w。
雖說已經不抱希望了，但是你不能阻止人類的幻想。
白日做夢一向是人類的傳統美德，屈卓在這一點上繼承得十分完美。
你想想，是不是有那麽一丟丟的可能性，哪天陸遠真的喜歡上男人，自己又碰巧和陸遠在一起了？
所謂的處女情結放在gay身上，就是處男情節。
屈卓承認自己有處男情節。
這沒什麽，誰不想自己的愛人從頭到尾只擁有過自己一個人？
不過如果陸遠實在不是處男，屈卓也能接受。
反正他是。
停，打住！
什麽時候輪到你去挑剔陸遠了！？
屈卓覺得自己有點飄。
可是打不住啊，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的笑容此時獨屬於一個陌生的女人，屈卓就無比沮喪。
憑什麽呢，明明我先遇見他的。
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是屈卓見到陸遠的最後一面。屈卓換了好幾次手機，但是那張陸遠做飯的背影照他一直保存著。
記憶中的陸遠，仍然是那個十八歲的少年。
他變沒變？
屈卓不知道。
初戀變成油膩大叔的事網上隨便一搜處處都是，盡管屈卓對陸遠有信心，但是一旦最糟糕的狀況出現——比如陸遠成了個有四層肚腩的死肥宅。
屈卓眉頭一皺，隨機又舒展開來。
肥宅陸遠，好像也別有一番風味……
其實屈卓在高中的時候暗戳戳想過，等以後長大有錢了，砸錢把陸遠包下來。
現在屈卓有錢了，雖然動過這種齷齪的心思，但也僅僅局限在腦補和夢裏。
現實裏屈卓不敢，萬一陸遠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拒絕金錢的誘惑，那他豈不是妥妥的完蛋。
更何況用錢也圈不住陸遠一輩子。
屈卓拒絕這種銅臭愛情。
“所以，你真的要開個人演唱會，”艾利克斯的視頻電話打過來，打破了屈卓的沈思，“撇下我？”
“是，之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屈卓看著屏幕上依舊穿著小恐龍睡衣的藍眼睛，無奈地道，“你知道是為了什麽。”
“我知道，為了你的那位阿希禮……”藍眼睛眨眨，“但我們是一個團隊！是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為什麽我不能參加這場演唱會？我還沒有去過中國，我也想吃地道的中國菜……”
“因為這場演出只能有一個主角。”屈卓道，“我希望“阿希禮”只看得到我。”
艾利克斯有些沮喪地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弱弱地問：“如果她不明白呢……我是說，如果她已經有另一半了，或者壓根沒去聽你的演唱會呢……噢，阿爾，你不要瞪我，這樣好嚇人！”
見屈卓不說話，艾利克斯繼續道：“阿爾，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雖然你總說那位阿希禮不可能喜歡你，但是你從沒有真的這麽想過。”
“你甚至從來沒有考慮過被她拒絕後你要怎麽辦……我不是說她一定會拒絕你，但是阿爾，你不覺得，你有些過於樂觀了？”
屏幕那邊的艾利克斯聲音十分真誠，屈卓想要反駁，卻發現沒法反駁。
艾利克斯戳穿了他的心思。
屈卓的確從來沒有考慮過，如果最後他真的沒有和陸遠在一起這件事。
盡管陸遠喜歡女生，盡管他們將近十年不曾見面，盡管知道他們在一起的希望近乎於無，可就像《飄》中的斯嘉麗那樣，即使瑞特離開得再堅決再無情，她也會用那句“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來告訴自己，她總有一天會找回瑞特——屈卓將那萬分之一的希望無限擴大，幾乎將它擴大為既定的事實——也許不是今天，但在未來的某一天，陸遠一定會和我屈卓在一起。
否則，他不會一直留著照片，不會留著白球鞋，不會留著口琴，不會將高中時做出的那首《我的阿希禮》改了又改，不會事到如今還想著回A市開演唱會，以求陸遠想起那個約定……
這個虛無縹緲的約定讓他有了萬分之一的希望。
而他又無比傲慢地將這萬分之一的希望當成了未來的一種必然。
不僅傲慢，而且瘋狂。
“阿爾，你應該考慮更多。”屏幕對面的艾利克斯道，“即使是斯嘉麗，最後也沒能得到阿希禮。況且你也知道……”
“我知道。”屈卓打斷道，“他只是一件被我臆想出來的、金光閃閃的衣服而已，對嗎？”
“是的，”艾利克斯點點頭，咧開嘴笑道，“你應該知道這個。”
“對了，”艾利克斯像是想到了什麽，又道，“阿爾，演唱會的門票已經賣光了，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看什麽？”
艾利克斯眨眨眼：“購買者的信息～”
A市在J省發展算不上最好，所以能夠提供的場地也不會太大。
盡管如此，觀眾的數量仍然很多。
第三方不可能將消費者的資料全部交出，只折中給了購買門票的賬號名。
這些賬號名被放在一個表格中。
屈卓搜索“陸遠”
無此內容。
搜索“六元錢”
無此內容
搜索“陸”
顯示二十七個有關內容。
什麽“陸意”、“愛陸”、“陸家小魚魚”……總之沒有陸遠。
那邊艾利克斯看著屈卓的臉色，試探著問：“找到了？”
屈卓搖搖頭：“沒有。”
“那……”艾利克斯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可以去嗎？”
“不。”屈卓堅決拒絕，“都和主辦方說好了，你突然去，沒有準備。”
“但是演唱會一個月後才開始。”小恐龍道，“你的阿希禮又沒來……”
“說不定他用別人的賬號買的，”屈卓道，“你不能否認這種可能性。”
小恐龍垂頭喪氣：“好嘛……”
話是這麽說的，但是屈卓心裏沒底。
準確的說，是根本沒底。
屈卓從來不會忽略所有事情最糟糕的局面，但他始終相信自己的運氣，相信現實不會真的這麽糟糕，相信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就是他的命中註定。
可是越到那天，屈卓卻越不敢肯定了，好像之前的傲慢和勇氣一天天被消耗殆盡，逐漸留下一個強撐著不想變成笑話的笑話。
陸遠大概真的不會來，但是那一天總會到來。
2023年12月24日，A市，工人體育場。
屈卓第一次發行歌曲是在大學畢業後的暑假，距離現在已經有六年的時間。
上過的舞臺不多，但也不少。
不過要是說到第一次上舞臺，還是高二的那次校園歌手大賽。
屈卓記得，自己那天穿著一雙破球鞋就坐在臺上唱，改了歌詞，還美滋滋地以為陸遠會在下面聽。誰知道人家陸遠根本不在，中途回來一趟後沒幾秒又走了，顯得自己十分自作多情。
還有第一次見到陸遠的時候，屈卓記得，自己正在操場看臺上寫作業，臺下陸遠在那裏打球，一下子就把他給迷住了。
好帥！
好像眼前又看到了那個正在舉拍擊球的陸遠，好像自己仍然是那個初一的學生，好像時間一下子倒退回來，所有記憶如同滾滾江水洶湧著呼嘯而來。
將他淹沒。
還有……報道那天，披著金色陽光笑著走來的陸遠；音樂課上，站起來大聲唱歌的陸遠；晚自習時，和自己相視一笑的陸遠；吃晚飯時，對他侃侃而談的陸遠；運動會上，瘸著腿也要來看他比賽的陸遠；聖誕夜裏，和他一起逃到長樂橋下的陸遠；暑假聚會，在廚房認真做飯的陸遠……
因為時間而變得模糊的記憶，在此時變得愈來愈清晰，清晰到仿佛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就在眼前，正滿目陽光地笑著低語——
“嘿！”
耳邊忽然傳來的呼喚讓屈卓激動地渾身顫抖，左右四顧去尋找聲音的來源。
屈卓找不到聲音的主人，耳邊的歡呼聲卻如同浪潮般鋪天蓋地地一波波襲來。
凝住心神，屈卓這才反應過來，他正站在舞臺中央，四處皆為觀眾。
人山人海，只你不在。
屈卓被這突然出現在腦子裏的典型青春疼痛文學式的八個字惡心出一身雞皮疙瘩。
什麽玩意！
將心中所有的負面情緒拋開，屈卓定神下來，面對著歡呼著的人們，奏響了吉他。
音樂的魔力在於，它能夠讓人很快沈浸於一種相通的情緒中——不論是聽者還是唱者，這種情緒在音樂中傳達著，讓所有沈浸其中的人都能感同身受。
與當年的歌手大賽不同，在這個露天的舞臺上，屈卓看得清楚臺下的觀眾。
吶喊、歡呼、搖曳著的熒光棒……銀色的面具遮住了一部分視野，遠處的人屈卓看不清，只能盡力分辨舞臺前的觀眾。
的確存了一些也許陸遠在這裏的僥幸，但是看到觀眾們興奮激動的笑臉後，屈卓突然意識到，或許就到這裏了。
不論他是否接受、是否死心，更不論他悲傷、輕蔑、怒不可遏，當所有的希望斷絕，那萬分之一的希望徹底湮滅，即使他暗自將其視作未來的必然，最終也只是一枕槐安、黃粱美夢。
他和陸遠之間的紐帶，就到這裏了。
誰會記得十年前的一句玩笑話？又有誰會記住，並且當真？
對於屈卓來說，這是他自欺欺人、掩耳盜鈴般給自己留下的最後一根稻草；可對於陸遠來說呢？
什麽也不是。
這是救命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演唱會共準備了十一首曲目，不知不覺已經唱到了最後一首。
露天的體育館裏開始散落下一片片雪花。和十年前的那個聖誕夜一樣，下雪了。
盡管如此，臺下的觀眾依舊熱情高昂，歡呼著希望他能夠加唱幾曲。
最後一首歌是《My Ashely》，屈卓帶著吉他登上高臺，深呼了一口氣。
莫名地緊張起來。
好在臉上戴著張銀色面具，即使緊張屈卓也不會露出馬腳。
低頭看了眼那雙被自己鬼迷心竅穿上的破了的球鞋，屈卓楞了一下後，撥動琴弦——
“Oh my Ashely～”
“（The sun is）Shining brightly like my Ashely～”
“Scarlett loves you——”
“How do you think？”
“Enenenenen～my Ashely～”
“（The sun is）Shining brightly like my Ashely～”
“I'm missing you——”
“Are you missing me——do you remember me？”
“Oh Ashely……”
“Ashely……”
“Ashely……”
“Ashely……”
“Ashely……”
《My Ashely》的中有一段歌詞僅為“Ashely”的哼唱。唱到這裏時，每一個在場的觀眾都跟隨著音樂唱著“Ashely”，如同在念著思念已久之人的姓名。
歌聲在體育館中回蕩，寄托了每個人的思念，在夜空與飛雪中久久停留。
“Ashely……”
“Ashely……”
“Oh my Ashely—”
“（The sun is）Shining brightly like my Ashely～”
“I'm missing you——”
“Are you missing me——do you remember me？”
“Enenenenen……”
“My Ashely—”
“（The sun is）Shining brightly like my Ashely～”
“I'm gonna lose you——”
“Oh——you never belong to me，how can I use the word ‘lose’？”
“I've finished the preparation,”
“to see your shining silhouette——”
“Oh——”
“I won't be mad.”
“I won't be sad.”
“I won't force——a smile.”
“However……”
“I'm just a little bit——”
“missing you.”
演唱會結束，摘掉銀色面具，沒有人知道他就是那個阿爾希斯。屈卓背著吉他箱匆匆離去，騎上先前騎來的腳踏車，順著從體育館退場的人潮，向著長樂橋一腳一腳踏去。
慢慢的，身邊的人群越來越稀疏，兩側不斷駛過的車輛也越來越少，世界在雪的覆蓋下悄然安靜起來。
屈卓沒有帶傘，為了耍帥，衣服也沒有帽子。起了一路，頭發上、身上、吉他箱上都已經是雪白一片。
可是屈卓並不在意這些。他只是騎呀騎呀，想著要快點到達。口邊呼出的氣凝成白霧，伴著聖誕夜的雪和路邊昏黃燈光，好像這是一條能夠穿越時空的路，只要到達盡頭，夢中的人就在那裏等著。
紅燈。
停下。
綠燈。
立刻蹬車。
風、雪、燈光、夜空、偶爾傳來的車鳴、胸膛裏“砰”、“砰”的心跳……快點，再快點！
他像是瘋了一樣，全身緊繃著，仿佛胸口屏著一口氣，只要到那裏，只有到那裏……
到了。
長樂橋上，依舊是昏黃的燈光、依舊是白色的飛雪，依舊是空無一人的橋面。
那一口氣長長地呼了出了，屈卓有些迷茫地停下車，架好，然後背著吉他箱走上橋去。
不在這頭，會在那頭嗎？
走過半個橋面，屈卓有些期待地看了看橋的那一頭。
不在。
哈哈。
屈卓撓了撓頭，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孩，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迷茫地看著空無一人的橋面。
等一會兒吧，屈卓想，或許一會兒他就到了呢？
靠著橋欄，看著自遠方流淌而來的河水發楞，屈卓忽然眼睛一亮。
對了！
他們當時是在長樂橋下的河岸邊約定的，該去那裏才對！
突然又有了動力，屈卓興沖沖地順著橋欄向下跑，跑到橋底，然後向著黑暗的河岸問了句：“陸遠？”
哈哈，屈卓訕訕地笑了笑，也不在呀。
算啦，你會食言，我不會。
想了想，屈卓先把吉他箱放在路邊，然後跳下了下去，站起來後再伸手把吉他箱拿下來。
就像那年高三的晚上，長樂橋下被雪覆蓋的草面還是那麽軟。
屈卓在黑暗中慢悠悠地躺下，聽著衣物壓碾雪花的細碎聲響，看了看身邊。
黑暗一片。
這樣也好，屈卓想，就像那天一樣，黑黑的看不清楚，就連身旁躺著的陸遠也看不清楚。
現在也是黑黑的，就好像陸遠也躺著旁邊一樣。
發了會兒呆，屈卓一骨碌盤坐起來，摸索著拉開吉他箱的拉鏈，拿出自己的吉他來。
彈了起來，又輕輕哼唱。
不是《My Ashely》，而是最初的、還沒有被改過的、十年前他哼唱給陸遠聽的那首《我的阿希禮》。
黑暗中，他能觸碰的只有他的吉他。
弦在振動，發出悅耳的聲響。
屈卓彈著、唱著，慢慢平靜下來。
“我的阿希禮～”
“金光閃閃的阿希禮～”
“斯嘉（麗）迷戀你，”
“你讓她癡迷～”
“哼嗯嗯嗯我的阿希禮～”
“金光閃閃的阿希禮～”
“我迷戀你，”
“你叫我癡迷，叫我如此著迷——”
“阿希禮。”
“聽——風中開滿了花～”
“影子上月光落下～”
“山谷裏回蕩著海豚的微笑～”
“雲顛有一簾瀑布飛流直下～”
“看——水中魚兒嬉耍～”
“陽光下樹兒長大～”
“酷暑難耐後小雨嘀嘀嗒嗒～”
“雪地突然出現的貓貓小爪～”
“你耳畔聽不到我，我卻癡迷地註視你～”
“哼嗯嗯嗯我的阿希禮～”
“金光閃閃的阿希禮～”
“我迷戀你，”
“你叫我如此呀如此癡迷，如此著迷”
“阿希禮～”
“金光閃閃的阿希禮～”
“我思念你，”
“你會在哪裏可我卻找不到你”
“我的阿希禮～”
“金光閃閃的阿希禮～”
“我能否夢見你？”
“夢裏是否能遇見你？”
“哼嗯嗯嗯嗯阿希禮……”
“阿希禮……”
“阿希禮……”
“阿希禮……”
河岸邊的風不大，但是雪仍在下著。眼前是黑暗的河面，已經上方橋面的昏黃燈光。
那聲“阿希禮”早該唱完，只是他似乎有些出神，仍在唱著，像是呢喃，像是低語，像是在喊著思念之人姓名，好像說出口，那人就在眼前了。
好久，他才回了神。
“阿希禮，金光閃閃的阿希禮～”
“我迷戀你——”
“可我將失去你，”
“我已經失去你——”
“我早已經做好了準備，”
“所以怎麽會有眼淚？”
“不會傷悲，”
“不會心碎，”
“不會憤怒、輕蔑、不知進退”
“可是——”
“可是啊——”
屈卓頓了頓，彈唱道：
“我只是有一點點——”
“想見你。”
“你”字還沒唱完，卻聽到身邊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東西砸在了雪地上。
一起進入耳畔的，還有劇烈的喘息聲。
屈卓側頭去看，但是看不真切。
河岸邊太過昏暗，昏暗到他以為自己生了幻覺。
可是風聲不會有錯，水聲不會有錯，呼吸聲不會有錯，心跳聲也不會有錯。
時光好像真的會倒流，風一樣、雪一樣、河岸一樣、長樂橋一樣、偶爾傳來的車鳴一樣、難以掩蓋的呼吸與心跳一樣——
人也一樣。
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被他近乎傲慢地無限擴大——於是竟真的擴大了。
那人在他身邊默默坐下，也不出聲。
過了一會兒，響起了口琴的樂聲。
是那難聽的、卻又如此悅耳的《歡樂頌》。
屈卓忍不住去摸那人的臉，卻發現指尖觸碰的竟是淚水。
“你怎麽哭了呀？”屈卓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而後感覺到那人也伸出了手，觸摸著他的臉頰。
“你怎麽也哭了呀。”那人的聲音也在顫抖。
“因為下雪啦！”
“我也是因為下雪啦！”
“你好不好呀？”
“我好呀，你呢？”
“我也好呀。”
“你偷到藍胖子了嗎？”
“還沒呢！”
“怎麽還沒呀？”
“要偷兩個，好難呀！”
“那怎麽辦呀？”
“你和我一起偷，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
他幼稚地說話，那人也幼稚地說話。
“我唱歌好聽嘛？”
“好聽呀！”
“我吉他好聽嘛？”
“好聽呀！”
那人不厭其煩地回答著，轉而又幼稚地反問：“我口琴吹得好聽嘛？”
屈卓瘋狂地點頭：“好聽好聽好聽！”
黑暗中，屈卓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正控制不住地在笑。
即便他同時也控制不住淚水不斷從眼眶中溢出。
他在一邊哭一邊傻笑。
自詡為未來的國家領導人聯合國秘書長兼任世界第一科學家的屈卓深知喜怒不能形於色的道理。
可是他好高興，高興到怎麽樣都無所謂了。
陸遠哦，陸遠呀，陸遠啊……
迷迷糊糊，昏昏沈沈，屈卓感覺到那人驟然靠近，隨後臉頰觸到了他溫熱的鼻息，唇上碰上了一個柔軟的東西。
屈卓想起了十年前心底的那聲瘋狂的吶喊——
“吻上去！”
“吻上去！”
“吻上去！”
他當時廢了好大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
但是現在不用了，屈卓貪婪地吮吸著那人的唾液，得意洋洋地想——因為陸遠先吻過來了。
驕傲吧，他有些美滋滋的，這可是未來的國家領導人、聯合國秘書長兼任世界第一科學家的初吻——
陸遠，便宜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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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卓看過一些小說和動漫，令他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麽這些虛擬作品中的角色，總把“身為處男”這件事當成是一件恥辱。
屈卓不覺得恥辱，他為此感到驕傲。
驕傲於以後遇到真正喜歡的人時，能夠拍著胸脯告訴他：“你可以擁有我的全部！”
當然，把“真正喜歡的人”換成陸遠同樣成立。
屈卓想過，在已經知道陸遠喜歡過嚴妍這件事的前提下，最好的預想就是，陸遠是個雙性戀。
如果男性對陸遠同樣有吸引力，屈卓有信心把他拿下。
可惜，這只是最好的預想。
屈卓強迫自己不去接收陸遠的任何消息，生怕哪天突然聽到類似於“陸遠有女朋友了！”、“陸遠結婚了！”、“陸遠生小孩了！”的消息。
屈卓在大二的時候屏蔽了陸遠的空間動態，深知這是一個薛定諤的陸遠。
只要我不看，指不定陸遠就單身單到現在！
屈卓當然知道這是自欺欺人。
試想，陸遠那樣的人，在大學、在公司，怎麽可能沒人追？
況且人家陸遠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異性戀的戀愛，比同性戀簡單太多。陸遠迄今為止仍然單身的可能性幾乎為0。
並且仍然是處男的可能性也幾乎為0。
2023年，屈卓不信，就陸遠這個條件，能在27歲還是處。
除非他陽w。
雖說已經不抱希望了，但是你不能阻止人類的幻想。
白日做夢一向是人類的傳統美德，屈卓在這一點上繼承得十分完美。
你想想，是不是有那麽一丟丟的可能性，哪天陸遠真的喜歡上男人，自己又碰巧和陸遠在一起了？
所謂的處女情結放在gay身上，就是處男情節。
屈卓承認自己有處男情節。
這沒什麽，誰不想自己的愛人從頭到尾只擁有過自己一個人？
不過如果陸遠實在不是處男，屈卓也能接受。
反正他是。
停，打住！
什麽時候輪到你去挑剔陸遠了！？
屈卓覺得自己有點飄。
可是打不住啊，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的笑容此時獨屬於一個陌生的女人，屈卓就無比沮喪。
憑什麽呢，明明我先遇見他的。
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是屈卓見到陸遠的最後一面。屈卓換了好幾次手機，但是那張陸遠做飯的背影照他一直保存著。
記憶中的陸遠，仍然是那個十八歲的少年。
他變沒變？
屈卓不知道。
初戀變成油膩大叔的事網上隨便一搜處處都是，盡管屈卓對陸遠有信心，但是一旦最糟糕的狀況出現——比如陸遠成了個有四層肚腩的死肥宅。
屈卓眉頭一皺，隨機又舒展開來。
肥宅陸遠，好像也別有一番風味……
其實屈卓在高中的時候暗戳戳想過，等以後長大有錢了，砸錢把陸遠包下來。
現在屈卓有錢了，雖然動過這種齷齪的心思，但也僅僅局限在腦補和夢裏。
現實裏屈卓不敢，萬一陸遠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拒絕金錢的誘惑，那他豈不是妥妥的完蛋。
更何況用錢也圈不住陸遠一輩子。
屈卓拒絕這種銅臭愛情。
“所以，你真的要開個人演唱會，”艾利克斯的視頻電話打過來，打破了屈卓的沈思，“撇下我？”
“是，之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屈卓看著屏幕上依舊穿著小恐龍睡衣的藍眼睛，無奈地道，“你知道是為了什麽。”
“我知道，為了你的那位阿希禮……”藍眼睛眨眨，“但我們是一個團隊！是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為什麽我不能參加這場演唱會？我還沒有去過中國，我也想吃地道的中國菜……”
“因為這場演出只能有一個主角。”屈卓道，“我希望“阿希禮”只看得到我。”
艾利克斯有些沮喪地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弱弱地問：“如果她不明白呢……我是說，如果她已經有另一半了，或者壓根沒去聽你的演唱會呢……噢，阿爾，你不要瞪我，這樣好嚇人！”
見屈卓不說話，艾利克斯繼續道：“阿爾，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雖然你總說那位阿希禮不可能喜歡你，但是你從沒有真的這麽想過。”
“你甚至從來沒有考慮過被她拒絕後你要怎麽辦……我不是說她一定會拒絕你，但是阿爾，你不覺得，你有些過於樂觀了？”
屏幕那邊的艾利克斯聲音十分真誠，屈卓想要反駁，卻發現沒法反駁。
艾利克斯戳穿了他的心思。
屈卓的確從來沒有考慮過，如果最後他真的沒有和陸遠在一起這件事。
盡管陸遠喜歡女生，盡管他們將近十年不曾見面，盡管知道他們在一起的希望近乎於無，可就像《飄》中的斯嘉麗那樣，即使瑞特離開得再堅決再無情，她也會用那句“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來告訴自己，她總有一天會找回瑞特——屈卓將那萬分之一的希望無限擴大，幾乎將它擴大為既定的事實——也許不是今天，但在未來的某一天，陸遠一定會和我屈卓在一起。
否則，他不會一直留著照片，不會留著白球鞋，不會留著口琴，不會將高中時做出的那首《我的阿希禮》改了又改，不會事到如今還想著回A市開演唱會，以求陸遠想起那個約定……
這個虛無縹緲的約定讓他有了萬分之一的希望。
而他又無比傲慢地將這萬分之一的希望當成了未來的一種必然。
不僅傲慢，而且瘋狂。
“阿爾，你應該考慮更多。”屏幕對面的艾利克斯道，“即使是斯嘉麗，最後也沒能得到阿希禮。況且你也知道……”
“我知道。”屈卓打斷道，“他只是一件被我臆想出來的、金光閃閃的衣服而已，對嗎？”
“是的，”艾利克斯點點頭，咧開嘴笑道，“你應該知道這個。”
“對了，”艾利克斯像是想到了什麽，又道，“阿爾，演唱會的門票已經賣光了，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看什麽？”
艾利克斯眨眨眼：“購買者的信息～”
A市在J省發展算不上最好，所以能夠提供的場地也不會太大。
盡管如此，觀眾的數量仍然很多。
第三方不可能將消費者的資料全部交出，只折中給了購買門票的賬號名。
這些賬號名被放在一個表格中。
屈卓搜索“陸遠”
無此內容。
搜索“六元錢”
無此內容
搜索“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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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陸意”、“愛陸”、“陸家小魚魚”……總之沒有陸遠。
那邊艾利克斯看著屈卓的臉色，試探著問：“找到了？”
屈卓搖搖頭：“沒有。”
“那……”艾利克斯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可以去嗎？”
“不。”屈卓堅決拒絕，“都和主辦方說好了，你突然去，沒有準備。”
“但是演唱會一個月後才開始。”小恐龍道，“你的阿希禮又沒來……”
“說不定他用別人的賬號買的，”屈卓道，“你不能否認這種可能性。”
小恐龍垂頭喪氣：“好嘛……”
話是這麽說的，但是屈卓心裏沒底。
準確的說，是根本沒底。
屈卓從來不會忽略所有事情最糟糕的局面，但他始終相信自己的運氣，相信現實不會真的這麽糟糕，相信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就是他的命中註定。
可是越到那天，屈卓卻越不敢肯定了，好像之前的傲慢和勇氣一天天被消耗殆盡，逐漸留下一個強撐著不想變成笑話的笑話。
陸遠大概真的不會來，但是那一天總會到來。
2023年12月24日，A市，工人體育場。
屈卓第一次發行歌曲是在大學畢業後的暑假，距離現在已經有六年的時間。
上過的舞臺不多，但也不少。
不過要是說到第一次上舞臺，還是高二的那次校園歌手大賽。
屈卓記得，自己那天穿著一雙破球鞋就坐在臺上唱，改了歌詞，還美滋滋地以為陸遠會在下面聽。誰知道人家陸遠根本不在，中途回來一趟後沒幾秒又走了，顯得自己十分自作多情。
還有第一次見到陸遠的時候，屈卓記得，自己正在操場看臺上寫作業，臺下陸遠在那裏打球，一下子就把他給迷住了。
好帥！
好像眼前又看到了那個正在舉拍擊球的陸遠，好像自己仍然是那個初一的學生，好像時間一下子倒退回來，所有記憶如同滾滾江水洶湧著呼嘯而來。
將他淹沒。
還有……報道那天，披著金色陽光笑著走來的陸遠；音樂課上，站起來大聲唱歌的陸遠；晚自習時，和自己相視一笑的陸遠；吃晚飯時，對他侃侃而談的陸遠；運動會上，瘸著腿也要來看他比賽的陸遠；聖誕夜裏，和他一起逃到長樂橋下的陸遠；暑假聚會，在廚房認真做飯的陸遠……
因為時間而變得模糊的記憶，在此時變得愈來愈清晰，清晰到仿佛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就在眼前，正滿目陽光地笑著低語——
“嘿！”
耳邊忽然傳來的呼喚讓屈卓激動地渾身顫抖，左右四顧去尋找聲音的來源。
屈卓找不到聲音的主人，耳邊的歡呼聲卻如同浪潮般鋪天蓋地地一波波襲來。
凝住心神，屈卓這才反應過來，他正站在舞臺中央，四處皆為觀眾。
人山人海，只你不在。
屈卓被這突然出現在腦子裏的典型青春疼痛文學式的八個字惡心出一身雞皮疙瘩。
什麽玩意！
將心中所有的負面情緒拋開，屈卓定神下來，面對著歡呼著的人們，奏響了吉他。
音樂的魔力在於，它能夠讓人很快沈浸於一種相通的情緒中——不論是聽者還是唱者，這種情緒在音樂中傳達著，讓所有沈浸其中的人都能感同身受。
與當年的歌手大賽不同，在這個露天的舞臺上，屈卓看得清楚臺下的觀眾。
吶喊、歡呼、搖曳著的熒光棒……銀色的面具遮住了一部分視野，遠處的人屈卓看不清，只能盡力分辨舞臺前的觀眾。
的確存了一些也許陸遠在這裏的僥幸，但是看到觀眾們興奮激動的笑臉後，屈卓突然意識到，或許就到這裏了。
不論他是否接受、是否死心，更不論他悲傷、輕蔑、怒不可遏，當所有的希望斷絕，那萬分之一的希望徹底湮滅，即使他暗自將其視作未來的必然，最終也只是一枕槐安、黃粱美夢。
他和陸遠之間的紐帶，就到這裏了。
誰會記得十年前的一句玩笑話？又有誰會記住，並且當真？
對於屈卓來說，這是他自欺欺人、掩耳盜鈴般給自己留下的最後一根稻草；可對於陸遠來說呢？
什麽也不是。
這是救命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演唱會共準備了十一首曲目，不知不覺已經唱到了最後一首。
露天的體育館裏開始散落下一片片雪花。和十年前的那個聖誕夜一樣，下雪了。
盡管如此，臺下的觀眾依舊熱情高昂，歡呼著希望他能夠加唱幾曲。
最後一首歌是《My Ashely》，屈卓帶著吉他登上高臺，深呼了一口氣。
莫名地緊張起來。
好在臉上戴著張銀色面具，即使緊張屈卓也不會露出馬腳。
低頭看了眼那雙被自己鬼迷心竅穿上的破了的球鞋，屈卓楞了一下後，撥動琴弦——
“Oh my Ashely～”
“（The sun is）Shining brightly like my Ashely～”
“Scarlett loves you——”
“How do you think？”
“Enenenenen～my Ashely～”
“（The sun is）Shining brightly like my Ashely～”
“I'm missing you——”
“Are you missing me——do you remember me？”
“Oh Ashely……”
“Ashely……”
“Ashely……”
“Ashely……”
“Ashely……”
《My Ashely》的中有一段歌詞僅為“Ashely”的哼唱。唱到這裏時，每一個在場的觀眾都跟隨著音樂唱著“Ashely”，如同在念著思念已久之人的姓名。
歌聲在體育館中回蕩，寄托了每個人的思念，在夜空與飛雪中久久停留。
“Ashely……”
“Ashely……”
“Oh my Ashely—”
“（The sun is）Shining brightly like my Ashely～”
“I'm missing you——”
“Are you missing me——do you remember me？”
“Enenenenen……”
“My Ashely—”
“（The sun is）Shining brightly like my Ashely～”
“I'm gonna lose you——”
“Oh——you never belong to me，how can I use the word ‘lose’？”
“I've finished the preparation,”
“to see your shining silhouette——”
“Oh——”
“I won't be mad.”
“I won't be sad.”
“I won't force——a smile.”
“However……”
“I'm just a little bit——”
“missing you.”
演唱會結束，摘掉銀色面具，沒有人知道他就是那個阿爾希斯。屈卓背著吉他箱匆匆離去，騎上先前騎來的腳踏車，順著從體育館退場的人潮，向著長樂橋一腳一腳踏去。
慢慢的，身邊的人群越來越稀疏，兩側不斷駛過的車輛也越來越少，世界在雪的覆蓋下悄然安靜起來。
屈卓沒有帶傘，為了耍帥，衣服也沒有帽子。起了一路，頭發上、身上、吉他箱上都已經是雪白一片。
可是屈卓並不在意這些。他只是騎呀騎呀，想著要快點到達。口邊呼出的氣凝成白霧，伴著聖誕夜的雪和路邊昏黃燈光，好像這是一條能夠穿越時空的路，只要到達盡頭，夢中的人就在那裏等著。
紅燈。
停下。
綠燈。
立刻蹬車。
風、雪、燈光、夜空、偶爾傳來的車鳴、胸膛裏“砰”、“砰”的心跳……快點，再快點！
他像是瘋了一樣，全身緊繃著，仿佛胸口屏著一口氣，只要到那裏，只有到那裏……
到了。
長樂橋上，依舊是昏黃的燈光、依舊是白色的飛雪，依舊是空無一人的橋面。
那一口氣長長地呼了出了，屈卓有些迷茫地停下車，架好，然後背著吉他箱走上橋去。
不在這頭，會在那頭嗎？
走過半個橋面，屈卓有些期待地看了看橋的那一頭。
不在。
哈哈。
屈卓撓了撓頭，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孩，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迷茫地看著空無一人的橋面。
等一會兒吧，屈卓想，或許一會兒他就到了呢？
靠著橋欄，看著自遠方流淌而來的河水發楞，屈卓忽然眼睛一亮。
對了！
他們當時是在長樂橋下的河岸邊約定的，該去那裏才對！
突然又有了動力，屈卓興沖沖地順著橋欄向下跑，跑到橋底，然後向著黑暗的河岸問了句：“陸遠？”
哈哈，屈卓訕訕地笑了笑，也不在呀。
算啦，你會食言，我不會。
想了想，屈卓先把吉他箱放在路邊，然後跳下了下去，站起來後再伸手把吉他箱拿下來。
就像那年高三的晚上，長樂橋下被雪覆蓋的草面還是那麽軟。
屈卓在黑暗中慢悠悠地躺下，聽著衣物壓碾雪花的細碎聲響，看了看身邊。
黑暗一片。
這樣也好，屈卓想，就像那天一樣，黑黑的看不清楚，就連身旁躺著的陸遠也看不清楚。
現在也是黑黑的，就好像陸遠也躺著旁邊一樣。
發了會兒呆，屈卓一骨碌盤坐起來，摸索著拉開吉他箱的拉鏈，拿出自己的吉他來。
彈了起來，又輕輕哼唱。
不是《My Ashely》，而是最初的、還沒有被改過的、十年前他哼唱給陸遠聽的那首《我的阿希禮》。
黑暗中，他能觸碰的只有他的吉他。
弦在振動，發出悅耳的聲響。
屈卓彈著、唱著，慢慢平靜下來。
“我的阿希禮～”
“金光閃閃的阿希禮～”
“斯嘉（麗）迷戀你，”
“你讓她癡迷～”
“哼嗯嗯嗯我的阿希禮～”
“金光閃閃的阿希禮～”
“我迷戀你，”
“你叫我癡迷，叫我如此著迷——”
“阿希禮。”
“聽——風中開滿了花～”
“影子上月光落下～”
“山谷裏回蕩著海豚的微笑～”
“雲顛有一簾瀑布飛流直下～”
“看——水中魚兒嬉耍～”
“陽光下樹兒長大～”
“酷暑難耐後小雨嘀嘀嗒嗒～”
“雪地突然出現的貓貓小爪～”
“你耳畔聽不到我，我卻癡迷地註視你～”
“哼嗯嗯嗯我的阿希禮～”
“金光閃閃的阿希禮～”
“我迷戀你，”
“你叫我如此呀如此癡迷，如此著迷”
“阿希禮～”
“金光閃閃的阿希禮～”
“我思念你，”
“你會在哪裏可我卻找不到你”
“我的阿希禮～”
“金光閃閃的阿希禮～”
“我能否夢見你？”
“夢裏是否能遇見你？”
“哼嗯嗯嗯嗯阿希禮……”
“阿希禮……”
“阿希禮……”
“阿希禮……”
河岸邊的風不大，但是雪仍在下著。眼前是黑暗的河面，已經上方橋面的昏黃燈光。
那聲“阿希禮”早該唱完，只是他似乎有些出神，仍在唱著，像是呢喃，像是低語，像是在喊著思念之人姓名，好像說出口，那人就在眼前了。
好久，他才回了神。
“阿希禮，金光閃閃的阿希禮～”
“我迷戀你——”
“可我將失去你，”
“我已經失去你——”
“我早已經做好了準備，”
“所以怎麽會有眼淚？”
“不會傷悲，”
“不會心碎，”
“不會憤怒、輕蔑、不知進退”
“可是——”
“可是啊——”
屈卓頓了頓，彈唱道：
“我只是有一點點——”
“想見你。”
“你”字還沒唱完，卻聽到身邊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東西砸在了雪地上。
一起進入耳畔的，還有劇烈的喘息聲。
屈卓側頭去看，但是看不真切。
河岸邊太過昏暗，昏暗到他以為自己生了幻覺。
可是風聲不會有錯，水聲不會有錯，呼吸聲不會有錯，心跳聲也不會有錯。
時光好像真的會倒流，風一樣、雪一樣、河岸一樣、長樂橋一樣、偶爾傳來的車鳴一樣、難以掩蓋的呼吸與心跳一樣——
人也一樣。
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被他近乎傲慢地無限擴大——於是竟真的擴大了。
那人在他身邊默默坐下，也不出聲。
過了一會兒，響起了口琴的樂聲。
是那難聽的、卻又如此悅耳的《歡樂頌》。
屈卓忍不住去摸那人的臉，卻發現指尖觸碰的竟是淚水。
“你怎麽哭了呀？”屈卓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而後感覺到那人也伸出了手，觸摸著他的臉頰。
“你怎麽也哭了呀。”那人的聲音也在顫抖。
“因為下雪啦！”
“我也是因為下雪啦！”
“你好不好呀？”
“我好呀，你呢？”
“我也好呀。”
“你偷到藍胖子了嗎？”
“還沒呢！”
“怎麽還沒呀？”
“要偷兩個，好難呀！”
“那怎麽辦呀？”
“你和我一起偷，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
他幼稚地說話，那人也幼稚地說話。
“我唱歌好聽嘛？”
“好聽呀！”
“我吉他好聽嘛？”
“好聽呀！”
那人不厭其煩地回答著，轉而又幼稚地反問：“我口琴吹得好聽嘛？”
屈卓瘋狂地點頭：“好聽好聽好聽！”
黑暗中，屈卓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正控制不住地在笑。
即便他同時也控制不住淚水不斷從眼眶中溢出。
他在一邊哭一邊傻笑。
自詡為未來的國家領導人聯合國秘書長兼任世界第一科學家的屈卓深知喜怒不能形於色的道理。
可是他好高興，高興到怎麽樣都無所謂了。
陸遠哦，陸遠呀，陸遠啊……
迷迷糊糊，昏昏沈沈，屈卓感覺到那人驟然靠近，隨後臉頰觸到了他溫熱的鼻息，唇上碰上了一個柔軟的東西。
屈卓想起了十年前心底的那聲瘋狂的吶喊——
“吻上去！”
“吻上去！”
“吻上去！”
他當時廢了好大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
但是現在不用了，屈卓貪婪地吮吸著那人的唾液，得意洋洋地想——因為陸遠先吻過來了。
驕傲吧，他有些美滋滋的，這可是未來的國家領導人、聯合國秘書長兼任世界第一科學家的初吻——
陸遠，便宜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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