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謝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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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謝豐
陰山一派法重陰，走上古鬼修的路子，特別野。
陰山術士不像正統和尚道士，也不像其它玄術世家，尤其等到修煉後期，陰氣增長快速，會不斷損傷自己的身體。這時候就需要借助秘法契約鬼物轉為魂修。
偏偏末法時代靈氣雕敝，陰山派抓不到那麽多的鬼，也不能真用血肉煉鬼，其中窘迫肉眼可見。
世家傳承需要先人帶後人，上一輩驚才絕艷走得太快，下一輩有天賦的又沒有長成，反而是那些平庸的活得長。這就是最令人無奈的地方，傳承不穩固，陰山術法青黃不接也就日漸雕敝。
尹青嵐難免又想起殷如皎。
她這為數不多的朋友在四十九歲那年去世，差一點活到知天命的年紀。
尹青嵐獨自一人從華北過來參加葬禮，看到殷如皎丈夫頭上披著白布，靜靜站在妻子的棺槨前。
殷如皎的丈夫是湘西祝由十三科傳人，很有名氣，與陰山殷家當家人伉儷情深。往日和尹青嵐也見過幾面，在尹青嵐印象裏是個沒什麽城府、喜歡傻樂的。可那次那人眼眶凹陷，整個人形銷骨立，幾乎叫尹青嵐認不出來。
靈堂上謝豐也在。
他坐首桌，眉間習慣性地攏著，周圍依舊圍攏著一圈阿諛奉承的人。
棺槨前銅盆裏黃紙燒灼成灰，被風吹開，在人群裏彌漫開來。
尹青嵐看見了謝豐。但她沒過去打招呼，只是站在殷如皎棺槨前看著友人往後要睡許多年的地方。
過一會，謝豐揮退左右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兩人誰都沒心思開口說話，就這麽站了一下午。
謝豐是謝家天才，從小就被長輩帶在身邊四處走動識人，十幾歲時來杭城五方觀與尹青嵐結識。
兩人認識的時間比誰都早，後來卻是不怎麽往來，只是偶有飯局會議的時候見見面。
輪回道之後，尹青嵐有段時間心力交瘁，滿身疲憊，很少出門。
殷如皎還會跑來看看尹青嵐，謝豐卻再沒來過了。那日靈堂上是輪回道後尹青嵐頭一回見到謝豐。
倒還是老樣子，板板正正，沈穩持重，不大愛說話。
尹青嵐回過神。
關乎祖宗傳承和自己的性命，難怪謝行川和殷家這些人會病急亂投醫，不擇手段。
殷闌風坐在一邊，仍舊不為所動：“陰山是旁門不是邪修，走這條路是自己的選擇。殺人續命不用和陰山傳承扯在一起。”
“就是，難道你殺申城那個商人也是因為陰山傳承？”祝阮菱也聽不慣這番說辭，冷笑開口道。
此話一出，謝行川終於閉上了嘴。
他殺那人就是單純收對方對頭的錢拿錢辦事，沒得說什麽。
殷逢玉嘲諷道：“還給自己扯大旗，不要臉。”
那邊陰山派處理內賊三堂會審，這邊一個高大的紙人拿著急救箱匆匆飄過來。它徑直橫穿過大廳眾人飄到段玦身邊，把箱子交給段玦。
段玦站起來，隨手把手上的鎖鏈往旁邊一扔給顧兆，然後坦然地牽住尹青嵐站起來往後面房間走。
術士受傷，尤其是像尹青嵐這樣還走過一遍輪回道的術士受傷，和普通人是不太一樣的。
尹青嵐手臂裸露在空氣中，覺得受傷的那塊地方有點涼。看起來猙獰萬分的傷口早就不流血了，甚至在靈血作用下在緩慢的愈合。
她猝不及防被拉起來往外走，段玦個高腿長步子邁得大，尹青嵐跟著走幾步後反應過來心下一凜，手上的青銅錢串開始發燙，靈氣蓄勢待發。
眾人面前被這樣帶走，實在有點下她的面子。
可尹青嵐擡眼看著段玦緊繃的側臉，半晌，手上青銅錢的溫度又降了下來。
她沒再吭聲，另一只手還拿著鬼面盆，被段玦拉進屋後在沙發上坐下，把鬼面盤踩在腳下取暖。
段玦在沙邊腳邊蹲下，打開急救箱，湊到她身邊拿碘伏一道道在尹青嵐傷口邊緣擦拭。湊得近了，他冰冰涼涼的呼吸打在尹青嵐血肉橫翻的傷口上，還有點神奇的鎮痛功效。
尹青嵐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思維有點發散。
現在是半夜，天還沒亮，外面一片漆黑。
兩個人在黑暗中都能夠視物，這一下走進來也就沒開屋子裏的燈。中式大院屋檐下掛著燈籠樣的照明，昏黃燈光透過窗戶照進小客廳，正好把兩個人攏在這種安靜柔和的光影裏。
段玦長長眼睫垂下，桃花眼斂著。尹青嵐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他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一貫散漫的笑意看不出來，所以無端顯得深情緘默。
重逢以來尹青嵐還沒有這麽安靜仔細地看著段玦。不管他現在有多厲害多混賬，畢竟也是自己撿回來養大的小孩，也就不自覺多看了幾眼。
段玦明顯察覺到了尹青嵐的視線，撚著棉球的手先是一頓，接著動作突然重起來。藥水故意帶過正在愈合的傷口，讓原本冰冰涼涼的血肉處突然泛起細密綿長的刺痛。
尹青嵐毫無準備，倒吸口冷氣，下意識往後縮手。
段玦牢牢扣住她肘彎不讓她動，語氣輕柔和緩，與往常一般無二：“疼啊？”
他蹲著比尹青嵐坐在沙發上要矮上一些，他擡眼看過來，尹青嵐才看清楚他臉上半笑不笑的表情，就是方才在院子憋著氣不發作陰陽怪氣的模樣。
她有些無語，又往後抽手，被這人避開傷口按著一動不能動。在一片昏暗中，兩個人誰都不再說話，就這樣莫名幼稚地僵持片刻，終於還是尹青嵐先開了口。
她語氣溫和平靜：“你是不是在生氣？”
“是。”段玦扔掉藥棉，手指在藥箱裏挑挑揀揀撥開紗布，往尹青嵐傷口上纏：“你看出來了。”
“為什麽生氣，你剛才已經打贏了？”
段玦動作停住，又擡眼看她，黑幽幽眼瞳深沈的像是能把人給吸進去：“我不是因為這個生氣。”
“那是為什麽？”尹青嵐看著他給自己包紮完傷口，覺得自己有些頭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吹多了夜風。
她在外面光著胳膊其實是有點冷的，發絲冰冰涼涼垂在前胸，像是從海裏柔滑的海藻：“我不明白你。”
“你不明白？”段玦笑了，他對尹青嵐的話一個字都不相信：“你真的不明白？”
她是個頂聰明的人，以往做玄術界正道魁首的時候少不了人情往來，她照樣處理得很好。
和段玦回到段家後毫無顧忌地奪權，霸道蠻橫地行事不一樣。尹青嵐被五方觀老道教得很好，所有人都喜歡她。
這麽聰明的一個人，現在也知道了他對她的感情，怎麽會不明白？
段玦也聰明，他還洞悉了解尹青嵐，知道成為不老不死、半身病痛的異數是一件很孤獨的事。
尹青嵐待人向來是君子之交，親切隨和。然這樣看起來難免有點出於禮節不發乎於心的味道，實際上尹青嵐對認定的朋友從來很在乎。
她喜歡過往的那些人那些事。一個人孤零零過了這麽多年，說不孤獨不寂寞是不可能的。現在他回來了，他是唯一失而覆得可以陪在她身邊的人，尹青嵐不會對他毫無感觸。
尹青嵐坐在沙發上等段玦下一句話，沒等到。
段玦自顧自收拾好急救箱，然後踢開鬼面盆，一手摟腰一手橫過腿彎，把尹青嵐抱起來放在床上。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段玦不僅實力比她強很多，身體素質也是如此。
尹青嵐看多了電視劇，沒想到這男女主角之間談戀愛調情用的打橫抱有天能發生在她這個百歲老人身上，著實是驚了。
情緒起伏一大，手上還沾著血的青銅錢又開始發燙，嗡嗡響。
“不明白可以繼續想，總能想明白。”現在尹青嵐身邊只有他一個人，她可以慢慢想。沒關系，總有一天會承認的。
段玦撂下這句話就走了。
留尹青嵐側躺在床榻上，小腿腳背蹭著光滑柔軟的被褥，輕輕嘆了口氣。
她左眼看不見，這麽躺著習慣閉上左眼，右眼睜著盯著屋外昏暗光影看。心思游走，她等身體骨頭縫裏的疼痛慢慢消失才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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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山一派法重陰，走上古鬼修的路子，特別野。
陰山術士不像正統和尚道士，也不像其它玄術世家，尤其等到修煉後期，陰氣增長快速，會不斷損傷自己的身體。這時候就需要借助秘法契約鬼物轉為魂修。
偏偏末法時代靈氣雕敝，陰山派抓不到那麽多的鬼，也不能真用血肉煉鬼，其中窘迫肉眼可見。
世家傳承需要先人帶後人，上一輩驚才絕艷走得太快，下一輩有天賦的又沒有長成，反而是那些平庸的活得長。這就是最令人無奈的地方，傳承不穩固，陰山術法青黃不接也就日漸雕敝。
尹青嵐難免又想起殷如皎。
她這為數不多的朋友在四十九歲那年去世，差一點活到知天命的年紀。
尹青嵐獨自一人從華北過來參加葬禮，看到殷如皎丈夫頭上披著白布，靜靜站在妻子的棺槨前。
殷如皎的丈夫是湘西祝由十三科傳人，很有名氣，與陰山殷家當家人伉儷情深。往日和尹青嵐也見過幾面，在尹青嵐印象裏是個沒什麽城府、喜歡傻樂的。可那次那人眼眶凹陷，整個人形銷骨立，幾乎叫尹青嵐認不出來。
靈堂上謝豐也在。
他坐首桌，眉間習慣性地攏著，周圍依舊圍攏著一圈阿諛奉承的人。
棺槨前銅盆裏黃紙燒灼成灰，被風吹開，在人群裏彌漫開來。
尹青嵐看見了謝豐。但她沒過去打招呼，只是站在殷如皎棺槨前看著友人往後要睡許多年的地方。
過一會，謝豐揮退左右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兩人誰都沒心思開口說話，就這麽站了一下午。
謝豐是謝家天才，從小就被長輩帶在身邊四處走動識人，十幾歲時來杭城五方觀與尹青嵐結識。
兩人認識的時間比誰都早，後來卻是不怎麽往來，只是偶有飯局會議的時候見見面。
輪回道之後，尹青嵐有段時間心力交瘁，滿身疲憊，很少出門。
殷如皎還會跑來看看尹青嵐，謝豐卻再沒來過了。那日靈堂上是輪回道後尹青嵐頭一回見到謝豐。
倒還是老樣子，板板正正，沈穩持重，不大愛說話。
尹青嵐回過神。
關乎祖宗傳承和自己的性命，難怪謝行川和殷家這些人會病急亂投醫，不擇手段。
殷闌風坐在一邊，仍舊不為所動：“陰山是旁門不是邪修，走這條路是自己的選擇。殺人續命不用和陰山傳承扯在一起。”
“就是，難道你殺申城那個商人也是因為陰山傳承？”祝阮菱也聽不慣這番說辭，冷笑開口道。
此話一出，謝行川終於閉上了嘴。
他殺那人就是單純收對方對頭的錢拿錢辦事，沒得說什麽。
殷逢玉嘲諷道：“還給自己扯大旗，不要臉。”
那邊陰山派處理內賊三堂會審，這邊一個高大的紙人拿著急救箱匆匆飄過來。它徑直橫穿過大廳眾人飄到段玦身邊，把箱子交給段玦。
段玦站起來，隨手把手上的鎖鏈往旁邊一扔給顧兆，然後坦然地牽住尹青嵐站起來往後面房間走。
術士受傷，尤其是像尹青嵐這樣還走過一遍輪回道的術士受傷，和普通人是不太一樣的。
尹青嵐手臂裸露在空氣中，覺得受傷的那塊地方有點涼。看起來猙獰萬分的傷口早就不流血了，甚至在靈血作用下在緩慢的愈合。
她猝不及防被拉起來往外走，段玦個高腿長步子邁得大，尹青嵐跟著走幾步後反應過來心下一凜，手上的青銅錢串開始發燙，靈氣蓄勢待發。
眾人面前被這樣帶走，實在有點下她的面子。
可尹青嵐擡眼看著段玦緊繃的側臉，半晌，手上青銅錢的溫度又降了下來。
她沒再吭聲，另一只手還拿著鬼面盆，被段玦拉進屋後在沙發上坐下，把鬼面盤踩在腳下取暖。
段玦在沙邊腳邊蹲下，打開急救箱，湊到她身邊拿碘伏一道道在尹青嵐傷口邊緣擦拭。湊得近了，他冰冰涼涼的呼吸打在尹青嵐血肉橫翻的傷口上，還有點神奇的鎮痛功效。
尹青嵐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思維有點發散。
現在是半夜，天還沒亮，外面一片漆黑。
兩個人在黑暗中都能夠視物，這一下走進來也就沒開屋子裏的燈。中式大院屋檐下掛著燈籠樣的照明，昏黃燈光透過窗戶照進小客廳，正好把兩個人攏在這種安靜柔和的光影裏。
段玦長長眼睫垂下，桃花眼斂著。尹青嵐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他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一貫散漫的笑意看不出來，所以無端顯得深情緘默。
重逢以來尹青嵐還沒有這麽安靜仔細地看著段玦。不管他現在有多厲害多混賬，畢竟也是自己撿回來養大的小孩，也就不自覺多看了幾眼。
段玦明顯察覺到了尹青嵐的視線，撚著棉球的手先是一頓，接著動作突然重起來。藥水故意帶過正在愈合的傷口，讓原本冰冰涼涼的血肉處突然泛起細密綿長的刺痛。
尹青嵐毫無準備，倒吸口冷氣，下意識往後縮手。
段玦牢牢扣住她肘彎不讓她動，語氣輕柔和緩，與往常一般無二：“疼啊？”
他蹲著比尹青嵐坐在沙發上要矮上一些，他擡眼看過來，尹青嵐才看清楚他臉上半笑不笑的表情，就是方才在院子憋著氣不發作陰陽怪氣的模樣。
她有些無語，又往後抽手，被這人避開傷口按著一動不能動。在一片昏暗中，兩個人誰都不再說話，就這樣莫名幼稚地僵持片刻，終於還是尹青嵐先開了口。
她語氣溫和平靜：“你是不是在生氣？”
“是。”段玦扔掉藥棉，手指在藥箱裏挑挑揀揀撥開紗布，往尹青嵐傷口上纏：“你看出來了。”
“為什麽生氣，你剛才已經打贏了？”
段玦動作停住，又擡眼看她，黑幽幽眼瞳深沈的像是能把人給吸進去：“我不是因為這個生氣。”
“那是為什麽？”尹青嵐看著他給自己包紮完傷口，覺得自己有些頭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吹多了夜風。
她在外面光著胳膊其實是有點冷的，發絲冰冰涼涼垂在前胸，像是從海裏柔滑的海藻：“我不明白你。”
“你不明白？”段玦笑了，他對尹青嵐的話一個字都不相信：“你真的不明白？”
她是個頂聰明的人，以往做玄術界正道魁首的時候少不了人情往來，她照樣處理得很好。
和段玦回到段家後毫無顧忌地奪權，霸道蠻橫地行事不一樣。尹青嵐被五方觀老道教得很好，所有人都喜歡她。
這麽聰明的一個人，現在也知道了他對她的感情，怎麽會不明白？
段玦也聰明，他還洞悉了解尹青嵐，知道成為不老不死、半身病痛的異數是一件很孤獨的事。
尹青嵐待人向來是君子之交，親切隨和。然這樣看起來難免有點出於禮節不發乎於心的味道，實際上尹青嵐對認定的朋友從來很在乎。
她喜歡過往的那些人那些事。一個人孤零零過了這麽多年，說不孤獨不寂寞是不可能的。現在他回來了，他是唯一失而覆得可以陪在她身邊的人，尹青嵐不會對他毫無感觸。
尹青嵐坐在沙發上等段玦下一句話，沒等到。
段玦自顧自收拾好急救箱，然後踢開鬼面盆，一手摟腰一手橫過腿彎，把尹青嵐抱起來放在床上。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段玦不僅實力比她強很多，身體素質也是如此。
尹青嵐看多了電視劇，沒想到這男女主角之間談戀愛調情用的打橫抱有天能發生在她這個百歲老人身上，著實是驚了。
情緒起伏一大，手上還沾著血的青銅錢又開始發燙，嗡嗡響。
“不明白可以繼續想，總能想明白。”現在尹青嵐身邊只有他一個人，她可以慢慢想。沒關系，總有一天會承認的。
段玦撂下這句話就走了。
留尹青嵐側躺在床榻上，小腿腳背蹭著光滑柔軟的被褥，輕輕嘆了口氣。
她左眼看不見，這麽躺著習慣閉上左眼，右眼睜著盯著屋外昏暗光影看。心思游走，她等身體骨頭縫裏的疼痛慢慢消失才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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