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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陰山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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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陰山派

尹青嵐手上的動作一頓。

夜風不斷地從外面吹進來,她細細嗅了嗅,從裏面發覺出絲絲縷縷的陰氣。

不對勁。

尹青嵐起身走到窗臺邊,探出窗沿向遠處看。

現在已經七點出頭,原本漆黑的天空被暈染出血色昏暗的光,陰氣一點一點隨著半空中籠罩在紅光裏的隊伍彌漫過來。

四個轎夫身穿白褂子,額頭上貼著黃紙遮擋住他們的面容。他們肩上扛一頂大紅轎,一腳一腳結結實實踩在底下毫無知覺的行人頭上走過。

通體血紅的轎子上纏著黑色的紗幔,紗幔隨著越發大的夜風揚起,飄打在周圍提著白色燈籠的女侍上。

女侍面色慘白,高高凸起的顴骨上是兩團鮮紅血色,猩紅的唇勾起僵硬的笑容,從手中提著的盒子裏抓出灰末,高舉手臂揚在風中前面。

本應吹拉彈唱的樂師穿著黑衣,腰間手上綁著紅布條,發青潰爛的手上拿著樂器。他們舌頭吐在外面,腳尖垂下,在寂靜中低著頭隨著隊伍往前飄。

喜慶又寂靜,大紅大白,大喜大悲,這是一支罕見的陰親隊伍。

尹青嵐看了一會,手上的青銅錢就要往外面冒靈氣。

段玦唉一聲,伸手把嗡動的青銅錢按下去:“我來,讓新員工有點表現的機會。”

他動作快且自然,尹青嵐都沒來得及阻止。

青銅錢由尹青嵐的血餵養百年,即使是在末法時代都快生出靈志,乃是至靈至陽之物。普通邪祟莫說是觸碰,就連靠近都做不到。

可段玦收回手依舊是毫無所覺的樣子,手心是不見血色的蒼白,完好無損,既沒破也沒爛。

尹青嵐盯著他的側臉,思考了一會這人現在究竟是什麽樣的狀況。

段玦慢條斯理將十八子白玉手持纏在手腕上,周身彌漫出濃厚的陰煞之氣瞬間卷襲到迎親隊伍前,直接粗暴將原本牽扯在這些鬼魂身上的陰氣全部吞噬。

不過眨眼的功夫,掌管這支陰親隊伍的就成了段玦。

段玦揮手,這支隊伍被大力一拽,衣袖晃蕩朝著這邊直直飛過來。

那些轎夫侍女樂師邊靠近邊縮小,直到變成了幾個花花綠綠的紙人,墊著腳後跟站在飯店包廂裏一動不動。

轎子化為粗糙紅紙散落一地,裏頭坐著的新娘,或者說穿著紅嫁衣的女人的魂魄直直倒在地上。

尹青嵐上前,青銅錢飄散出微末靈力掀開新娘的蓋頭。

新娘瞳孔縮成一個紅點,面容嬌美,唇色猩紅,直勾勾盯著尹青嵐。

下一刻,她張開嘴,鮮紅嘴唇越張越大。慘白獠牙從她嘴裏瘋長出來,同時長著黑紫色指甲的雙手突然暴起,掏向尹青嵐的心口!

段玦的陰氣比鬼新娘動作更快,轉瞬掠至她雙目眉心處,眼看就要打散她的魂魄。

尹青嵐手腕上青銅錢光芒大作,她飛快擡手掐住那道陰氣,隨後快速在鬼新娘額頭上點了一下。同時一道清凈訣渡過去成功叫鬼新娘昏迷在她懷裏。

她面無表情蹲在地上,懷裏抱著鬼新娘,擡眼與段玦對視。

英俊高挑的男人眨眨眼,舉起手:“沖動了。”

包廂裏鬧出這麽大動靜,祝阮菱在旁依舊睡得黑甜。顧兆那點酒勁一過,這會倒是迷迷糊糊睜開眼。

他眼珠子轉兩轉,目光緩緩落到蹲在地上的尹青嵐和她懷裏鬼新娘身上,隨即整個人瞬間清醒,撐桌站起幾步來到尹青嵐身邊:“抱歉,我們———”

“你們是來吃飯的,吃好喝好就行。”尹青嵐看他局促不安又有些羞臊站在那,有心想拍拍孩子安慰一下卻空不出手來,便說道:“收納袋在身上?”

“在。”顧兆迅速從身上翻出一個灰撲撲的布袋子,打開抽繩催動法訣,尹青嵐懷裏的鬼新娘沒了蹤影。

收納袋是特控部出品收納鬼魂妖物的法寶,靈感來源自末法時代之前的袖裏乾坤術,方便實惠不占地方,很受玄學人士的歡迎。

顧兆給特控部技術處打電話。這包廂有監控,監控雖然拍不到鬼,但可以拍到突然出現的紙人以及他們的反應和動作。鬼神的存在一向不被大眾接受,靈氣覆蘇後異象越來越多玄術界遲早會為世人所知,但不會是現在。

等到幾個人回到特控部,尹青嵐挑了一個密閉房間給新娘子扯紅線布置安魂陣法。

現在這姑娘魂體實在脆弱,哪怕超度她送去輪回也有可能灰飛煙滅,必須好好溫養一陣子。

祝阮菱在車上吹了一路冷風已經清醒過來,坐在一邊大著舌頭說話:“都說冥婚是封建陋習,怎麽還有人會為了死人的婚事傷天害理?”

買通殯儀館偷人骨灰來婚配,偷挖公墓來婚配,甚至為得到八字合適的新鮮屍體買兇殺|人。只能說活人的欲望惡意是永無止境的,去啃咬死人的屍體真的不足為奇。

尹青嵐仔細打量著鬼新娘的面容,說道:“怕不是這麽簡單。”

“啊?”

尹青嵐沒看段玦,垂眼問道:“知不知道對面的位置?”

“嗯,有點遠,具體位置沒感覺出來。”段玦笑瞇瞇,自然接話:“在西南邊。”

好吧。

尹青嵐剛才也沒有感受到附近有術法運行被打斷產生的靈氣波動,施咒人離這裏應該有不短的距離。纏繞在紙人上的陰氣太弱了,不過陰氣反噬的滋味如同萬蟻噬骨,一方越是強大,另一方就越是痛苦。

尹青嵐不清楚段玦如今到底是什麽情況。就目前看,這人的修為實力遠超百年前剛接觸偏門術法時的水平。操控這場陰婚的術士受陰氣反噬,如今肯定不好過。也會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不會留在原地等他們去抓他。

現在就只能等這姑娘醒過來再問狀況。

第二天,經過固魂陣法一夜的修養,鬼新娘在一張簡易搭成的行軍床上悠悠轉醒。她撐著手臂慢慢支起身體,發絲淩亂垂在腦後。

祝阮菱趕忙把手裏最後一口豆漿喝完,走到她面前:“醒啦?現在還有哪裏不舒服?”

鬼新娘面色蒼白,視線劃過站在面前的四人,接觸到段玦時下意識縮縮身子,面露畏懼。

看來是恢覆意識了。

尹青嵐單膝屈下蹲在她面前,從口袋裏掏出特控部的證件展開:“這裏是特殊事件控制部,我們是這裏的工作人員。”

她放緩聲音:“還記得自己出了什麽事嗎?”

尹青嵐說完這話,姑娘怔楞一陣後才反應過來。

特控部瓷磚白凈光滑,她慢慢垂下頭看著自己詭異的裝扮和猙獰的面容,慌亂地把尖銳的指甲藏在衣服下面,低頭不說話,只是不停掉眼淚。

她如今已經不是人身,就算是哭流的也是血淚。幾滴紅紅的液體砸在瓷磚上,濺成一朵朵血花。

死前的記憶已經恢覆,此刻的感受肯定是萬分煎熬。

尹青嵐安靜地看著這個年齡沒比祝阮菱顧兆他們大多少的小姑娘,密閉空間裏只能聽見段玦不緊不慢撥弄手持的聲音。

回覆神志的姑娘穿著紅色嫁衣,黑發披散,滿臉血汙。半晌,仰頭盯著尹青嵐的眼睛:“...我,我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我遇到鬼了,有人要殺我,他、他們要殺我——”

尹青嵐嗯一聲,蹲下來靠近她,伸手貼上她的後腦輕柔安撫地拍拍:“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幾歲了?現在住在哪裏?”

帶有鎮定催眠效果的法訣在尹青嵐手心開始運作,姑娘恍恍惚惚盯著尹青嵐變為深綠色的右眼,喃喃道:“我叫丁瑤月,今年二十七歲,住在南苑路。”

丁瑤月是一個孤兒,一個很普通的孤兒。

吃飯睡覺,念書打工,大學畢業留在申城工作。前幾天她攢夠一筆錢,還打算挑個時候養只貓給自己做個伴。

直到有一天下班回家。

她現在租的房子不是什麽高檔小區,一條長長的走廊上住著許多戶人家。丁瑤月如同往常一般站在門口鞋櫃邊脫鞋,放鞋子時無意間回頭往黑洞洞的走廊上一瞥。

那一刻,她幾乎毛骨悚然——

斜右方走廊上那戶人家老舊灰白的對聯前站著一道高高的白色人影。它高而佝僂,青白浮腫的手腕臉頰露在外面,悄無聲息站立在黑暗中註視著這邊的光亮。

接著,丁瑤月清清楚楚地看見它臉上出現一道怪異的笑容,沖她點了點頭。

她當時心跳到嗓子眼,丟魂似的一動不動,喉嚨堵著喊不出來。僵在原地看著虛影消失,在門外留下滿地紙元寶。

過了一會,丁瑤月驚恐的尖叫哭喊響徹整條走廊。旁邊和對門的鄰居出來查探情況,見這個平時膽大活潑的姑娘滿臉眼淚坐在地上。

“他們來了,說我是喝酒喝多了,地上什麽都沒有。”丁瑤月在尹青嵐手底下細細的顫抖,血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明明紙錢就在地上,那麽厚那麽多,他們怎麽看不到呢。”

紙錢。

尹青嵐抓住這個關鍵詞。

紙錢應該就是冥婚中男方下的聘禮。

那詭異的場景一下子擊破了丁瑤月的心理防線,她緩過神後收拾東西搬到附近酒店,報了警。她想著,如果、如果那不是鬼,就是有人聯合鄰居不知道用什麽方法惡意恐嚇自己。

但出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丁瑤月走之前抖著手拿出一袋糯米,依照家鄉土辦法在單身公寓裏灑滿一層糯米驅邪。

警察讓她好好待在酒店,他們會過來調監控處理。

過了許久,警察依舊沒有一點動靜。丁瑤月心中更加惶惶不安,準備再次報警。

也就是這時候她突然眼睛一花,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站自己租房的玄關口,腳下踩著那些紙元寶和紙衣服。

一瞬間,冷汗打濕了丁瑤月額角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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