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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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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歸在他生日這一天,為了躲避路行舟一夜沒有回公寓。

路行舟同樣一夜沒有回去。

王明明約他去了四俊山看日出,晚上十點,他們開車到了山頂,打開天窗,躺在座椅上看星星。

“你說巧不巧,去年也是今天,咱們倆在這裏見面的對吧?”王明明開口道。

路行舟楞了一下,點頭。

王明明轉頭看他,“想好和我一起徹夜長談了嗎?”

路行舟看了眼時間,“距離日出還有六個多小時,不要耽誤我看日出。”

“哈哈哈。”王明明苦笑,“你不要太緊張,不過是朋友聊天,我不收費,也不強制,你該看日出就去看,而且我也要看。”

下面正式聊天之後,大部分是王明明在問,路行舟在答。

路行舟和上一次一樣,願意向王明明傾露一切,毫無避諱。

條理、邏輯、思維都很正常,一般人來看,看不出他會有什麽心理問題。

王明明差點也要這麽認為了。

路行舟太冷靜,太知道自己怎麽了。

“我現在減少藥量了,有時候不吃,晚上也能睡著,但是經常做噩夢,睡眠質量非常不好。”路行舟揉著額角,“這裏會疼。”

“白天,你都做些什麽?”

“現在專註力不夠,工作已經放下了,會去跑跑步,游游泳,健健身,也會畫畫,看電影,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這裏有朋友嗎,這些事有朋友和你一起嗎?”

“有朋友,不過都是我自己去,對了,偶爾會去酒吧找個朋友,坐坐聊聊天。”

“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啊。”

“是啊,一切都很正常。”

王明明說的一切都很正常是開玩笑,路行舟接的一切都很正常卻是說真的。

一切本來就是挺正常的,不是嗎。

這樣下去也沒什麽不好的,不是嗎。

短暫的沈默,王明明不由打了個哈欠。

路行舟輕笑,“困了就先睡吧。”

王明明咳了兩聲,“困是困,可是困不一定要睡。”

路行舟撇唇,側目看了眼他。

“不要這麽一板一眼,你這樣容易沒有朋友。”王明明動了動身子,讓自己更舒服一點,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麽,“那個A就是江歸,對吧?”

路行舟嗯了一聲。

王明明玩味地笑起來,“他看起來占有欲很強,你今天單獨和我出來,確定我不會有事?”

“沒事。”

路行舟擡頭看了眼窗外,有輛車在對面,他知道車上一定是何一和方二,他聽過江歸叫他們的名字,覺得這名字很有□□的範兒。

他們是江歸安排的人,他的一舉一動,江歸都清楚。

路行舟想,今天來這裏或許會有事吧,只不過有事的人會是他,不會是王明明。

“你愛他嗎?”王明明又問到上次他們爭論過的問題。

這一次,路行舟停頓了一會,張張嘴,沒有回答。

“所以,你愛上他了,所以不舍得離開他?”

“不是。”路行舟還是開口否認,“是性潔癖,因為他是第一個碰我的人,所以我接受不了其他人,是這樣的對吧?”

“不對。”王明明搖頭,“性潔癖只是一個像戀足癖一樣的心理特征,它不一定是病,每個人的特征也不一樣,沒有誰說因為他第一個碰你,你接受不了其他人這種特征是性潔癖,它或許什麽也不是,只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

“不,我排斥、惡心他碰別人,這也是因為我的性潔癖,不是嗎?”

“也不一定。”王明明再次搖頭,“這也有可能是你的主觀意願。”

路行舟怔楞著沒有說話。

王明明又道,“你想一想,如果第一個碰你的人,不是他,而是別人,或者是一個女人,你還是會這樣嗎?”

“我,我不知道……”

這個問題路行舟想過的,可是他從來沒有答案。

“那麽我再問你,這個人為什麽不是李少男?”

“什麽?”路行舟不可思議的擡頭看他。

“李少男不是第一個教會你什麽是男人的嗎,你跟我說過的,還記得嗎?”

是的,之前針對路行舟的性潔癖問題,在王明明的盤問下,路行舟交代過不少事情。

王明明問過他第一次遺精是什麽時候,路行舟回答是14歲。

王明明問他當時在想什麽,路行舟尷尬到幾乎說不下去。

少年發育成長的過程沒有人參與引導,學校生物課從來是一帶而過。

少言寡語冰冷陰郁的路行舟又不接近女生,除了李少男沒有其他朋友。

生理知識幾乎是像白紙一樣空白。

路行舟第一次遺精的時候,連做夢都沒有,早上才發現□□濕了,黏黏的腥腥的,他以為自己病了。

趁著方成佳不在,趕緊自己洗了床單、衣服,又去洗了澡,上課快要遲到了。

那一天,正巧碰上因為照顧奶奶吃藥也出門晚的李少男。

李少男見他臉色差勁,趕緊追問著怎麽了。

路行舟拗不過他的追問,說出了早上的事。

李少男聽完,撲哧一聲笑出來,然後就是沒完沒了地大笑,笑到彎下腰來,笑到地上打滾。

“行舟,路行舟,你真的,不會吧,啊哈哈哈。”

路行舟看著李少男,點點下巴,“笑夠了沒有?”

“呃呃。”見他生氣了,李少男趕緊起身,拍拍衣服,看四周沒人,方才湊過去小聲講,“你那是遺精。”

路行舟皺眉,有幾分迷茫。

李少男又開始忍不住想笑,邊憋笑邊說,“晚上帶你去我一個同學家,你看個好東西,就知道了,唉,怪我,這初二咱倆不在一個班,我這有一段時間沒找你了,你也不來找我……”

李少男還沒說完,路行舟打斷他,“我不去你同學家!”

“額。”李少男頓了下,“那你等我,我晚上去你家。”

那天晚上,好在方成佳不在家,李少男帶了碟片過去,笑瞇瞇地按了播放鍵。

那是路行舟第一次看av,畫面與聲音出現的時候,他甚至還迷茫了一會,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

直到身體出現了反應,那種神經末梢都帶著酥麻的感覺,讓他忍不住起了戰栗。

那一天,李少男當著他的面打了飛機,順便還教了他怎麽打飛機。

路行舟的性認識是通過李少男了解學習到的,這沒有錯,李少男是第一個教會他什麽是男人的,也不算錯。

可是,路行從來只把李少男當朋友,或者說當弟弟。

他很清楚這一點。

“他不是,那不算。”路行舟倔強否認。

王明明挑眉,“嗯哼,不算就不算。”

路行舟沈默的時候,王明明繼續開口,“原生家庭對你的影響,造就了這樣的你,或者說,你的母親和那個過年出現的人,造就了這樣的你,他們讓你不知道什麽是愛情,什麽是婚姻,什麽是性,你或許根本就不是性潔癖,而是心理潔癖,這一點跟你的母親也很像。”

路行舟擡眼,黑沈沈的目光,十分有壓迫感。

王明明還在繼續。

“我猜想你母親一定是個孤高冷傲的人,覺得自己和周圍的人不一樣,但又渴望他們的目光,她像是一只優美的白鶴,屹立在雞群裏,格格不入又不舍得離開,這麽多年沒有再嫁不一定是在等人,也不一定是為了你,只是沒有她看得上的,她應該是一個寧願死也不願將就的人,一個敢愛敢恨的人。”

“這一點,跟你說的那個人的出現,一定有所關系,因為是他,讓你們享受了高於周圍人群的優渥生活,讓你們覺得他們卑微如螻蟻,骯臟如豬狗,所以,你才不願意接觸他們,不願意碰觸他們,對不對?”

“所以,那個人的出現,那個人對你們的好,當真說不清是好還是壞。”

路行舟的眼睛在夜裏格外亮,像是兇狠的野獸的眼神,“不準再談論他們。”

王明明知道他觸碰到底線了,痛快揚起手,“好,我道歉。”

王明明承認,路行舟的原生家庭很特別,是他這麽多年唯一遇到的特別的家庭,所以他格外感興趣,或許他的猜測並不十分準確,但是路行舟的性格來源,終究還是他的家庭沒錯。

“那就說你。”王明明垂下手,“路行舟,你的問題就是把你母親的死全怪罪在自己身上,愧疚感壓抑到你快窒息,你將自己困在這裏,出又不出去,死又死不掉,所以才這麽痛苦。”

“我媽的死,就是我造成的,其實跟江歸,跟江衍升,都沒有關系,是我……”路行舟直起身子,痛苦抱頭,壓抑喘息。

“萬事萬物是無法追根溯源的,就像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一樣,路行舟,這個世界每一分每一秒,不同的人都在面臨不同的選擇,這個選擇會讓他們走向不同的路,於是在這裏,我們會叉開無數個平行世界,或許有一個平行世界裏,你沒有離開春江,你媽沒有死,也或許有一個平行世界裏,你媽沒有遇見你爸,那個世界根本沒有你,你懂我意思嗎?”

路行舟沒有動作,喘息聲漸止。

“就像我剛才說,那個人對你們的好,不知是好是壞一樣,如果他從沒有出現,或許事情的發展不是這樣。”

路行舟拿開手,眼裏逐漸有了迷茫。

“李少男跟我說,你是一個特別厲害的人,你很堅強,你不怕別人的眼光,所以你唯一過不去的是自己的坎,只有你自己給自己設的坎才會將你打敗,有沒有想過,試著把這個坎放得低一些,嗯?”

路行舟說不出話,他再次躺倒在座椅上,望著天上的星星。

每次看到星星總會想起江衍升,那些年少時江衍升曾給過他的溫暖,讓他記了很久。

他今年29歲了,過了熱血沸騰、年輕叛逆的時候,這個年紀的他,已經認清了現實,父親早逝,母親去世,江叔叔入獄,他不再奢求家的團圓,也不追求事業蒸蒸日上,婚姻幸福妻兒在側,這些他都不想要,這樣的他,有什麽自己的坎呢。

唯一的坎就是江歸了吧。

路行舟和王明明的聊天結束在淩晨一點多,路行舟不願意再聊了,王明明只能閉眼睡去。

路行舟看了眼對面的車,看不清車內人影,不過這個時間,如果他拋下車子和王明明,悄悄離開,或許是有機會的吧。

有機會徹底離開江歸。

不回春江,不回下司,去一個新的地方,重新開始。

這樣的機會不是沒有,可是路行舟從沒有行動過。

如果不是所謂的性潔癖,那麽,是什麽原因讓他沒有離開呢。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清醒地看著自己陷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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