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夕

關燈
除夕

兩人沿著山路往上走。

“衣服不錯。”路行舟開口,“鞋子也不錯。”

李少男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假的,都是假的。”

路行舟一怔,微微皺眉。

李少男繼續笑,“我現在就是做這個的,沒想到吧?”

“你……”路行舟停下腳步,“這兩年你都在做這些?”

“是啊。”李少男長長嘆口氣,“來錢快。”說著從懷裏拿出煙,遞給路行舟一支。

路行舟看過去,那煙是劣質的卷煙,李少男即使說著幹來錢快的活,也依舊沒有舍得讓自己抽更好的煙。

李少男的家庭並不比路行舟好多少,他小時候父母就車禍去世了,只有李奶奶一個人辛苦將他養大。

如今,將近70歲的李奶奶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且日常吃藥的開銷不低,雖然李少男的姑姑偶爾來探望,還能照顧幫襯一些,可是卻並不盡心盡力。

享受了奶奶養育的李少男必須盡快賺錢,給奶奶好的晚年生活。

15歲,李少男就外出打工了。

刷盤子,撿快遞,他什麽都幹過。

兩年前兩人見面時,李少男說不能胡來了,要穩定下來,朝著一個方向發展,結果卻是去賣假貨了。

路行舟接過他遞來的煙抽上,迎著風,繼續向前走。

山上的樹光禿禿的,一陣風過,還能卷起無數灰塵和落葉,雖然沒什麽美景,但是很清凈。

“你那學,上得怎麽樣?”李少男開口。

“還行吧,就那樣。”

李少男收了一直掛在臉上的笑,狠狠扔了抽完的煙,“你兩年前不跟我走,也是對的。”

“沒什麽對不對的。”路行舟也扔了煙,一只腳踩在煙頭上,來回碾著。

“行舟。”李少男皺著眉,停頓的片刻,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開口道,“有一件事,肯定沒人跟你說,但是我,我覺得我必須得告訴你。”

“什麽事?”路行舟擡頭看他。

兩人視線連接,從眼底裏,都能看出對彼此的尊重和信任。

路行舟和李少男,從小一起長大,整整二十三年,沒有人比他們更懂得彼此。

“就是,就是……”向來直爽的李少男磕磕絆絆,帶著幾分猶豫,“唉,我這不剛回來嗎,就想著來找你,結果我奶奶拉著我,不讓我去找你。”

李少男不敢對視路行舟的眼睛,垂下頭來,“我奶奶你知道的,老一輩的人都那樣,別人說什麽,她就跟著瞎說什麽。”

“到底什麽事?”路行舟直接問。

“她說,鄰鎮上有個小夥子,27歲吧,來這裏相親來著,結果,嘖,他看上你媽了,你說,那人才比你大幾歲,這裏的人怎麽接受得了這樣的年齡差距,饒是你媽啥都沒做,她們也會在後面說三道四。”

李少男跺腳,“我用後腦瓜子都能猜到她們都說了些什麽。”

李少男當然經歷過閑言碎語,孤立排斥,從小,他就是聽著沒爹沒娘的野孩子這句話長大的,甚至,很多大人也當著他的面說他的名字起得不好,少男少男,這是命裏少男,克死自己的父母啊。

路行舟和他一樣,因為沒有爸爸,也受過不少欺負。

但是路行舟跟他不一樣的是,他很早就會反抗,把欺負他的人欺負回去。

下司裏不少孩子都吃過路行舟的拳頭。

他陰冷的性格不止孩子們怕他,連一些大人也怕他。

路行舟家裏的特殊情況,一直是村裏津津樂道的話題,但是從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說這些。

就像以前,所有人都在議論,路行舟是他媽媽和別人的私生子一樣。

這世上雖然沒有感同身受,但是因為境遇相似,李少男非常能夠理解路行舟,倆人也因某些共同特征而成為好友。

“行舟,兩年前你沒跟我走真的是對的,因為那時候我的確什麽也不是,也不能帶你走向光明,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你跟我走,我們一起賺大錢,離開這裏,你帶著你媽媽,我帶著我奶奶,在春江生活,再也不要回來!再也不用聽這些人的嘰裏呱啦,好不好?”

李少男顯得有些急切,甚至上手抓住路行舟的雙臂。

路行舟輕推開他,“少男,遇到什麽事了嗎?”

“我……”李少男低頭,看著自己的抓空的雙手,表情苦澀。

路行舟太了解他了,甚至已經猜出他遇到困難,舉步不前,想要抓住一個人渡過難關。

“行舟,別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你在莞安上學,上的是什麽學校,學費又有多高,我們這裏有誰家可以承受得住。”李少男艱難開口。

“是,然後呢。”路行舟的聲音沒有起伏,不了解他的人以為他這樣的話就是挑釁和不屑,其實,李少男知道他不是。

可是接下來的話,李少男很難說出口。

他繼續低著頭,冷風吹過,將他的發型吹散,幾縷頭發拂過額間,終於有了些少年氣。

“好了好了。”路行舟見他久久不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現在確實沒辦法跟你走,這個學我要繼續上下去。”

李少男擡起眼,撞進路行舟的眼底,心裏一動,幾乎要猜到他要說什麽。

路行舟繼續道,“我人陪不了你,給你錢,可以嗎?”

“行舟……”李少男185的個子,欲往只有181的路行舟肩頭趴,被路行舟無情推開。

李少男知道路行舟不樂意和人過分接近,自己已經是例外了,他也見好就收。

“我卡裏有十萬,夠你用嗎?”

“我…咳咳……”李少男一口氣沒提上來,被自己口水嗆到,不停咳嗽。

路行舟無奈又上前拍他。

“你怎麽會有這麽多?你……你你,方姨真被人包養了?”李少男再也忍不住。

“滾蛋吧你。”路行舟使勁拍了他後背一記。

“不是,那你怎麽會有這麽多錢,我打工兩年都沒存到這麽多。”

“別廢話了,我改天給你。”路行舟些許不耐,“走了。”

他連問都不問李少男拿錢做什麽,什麽時候還,什麽說法也不要,就像給了他一件衣服一樣簡單。

而李少男心裏已經百轉千回,不混出名堂不僅對不起奶奶的養育,還對不起兄弟的信任,他暗暗給自己鼓勁,一定要披荊斬棘,王者歸來。

大年三十,除夕。

上午收拾了裁縫鋪關門,下午給父親路遠燒了紙錢,回到家,母子二人沈默著沒有太多話。

晚間,鄰裏的喧鬧和誘人的飯香傳入路行舟的家,而他們只有兩個人,四道菜,簡單寂寥。

春晚已經開始,沈默仍舊在繼續。

路行舟耐著性子在等,方成佳也在等,等那一通電話。

晚上九點多,春晚進入青春靚麗的歌舞表演,路行舟的手機響了。

“餵,江叔叔。”路行舟剛一接聽,方成佳就調低了電視音量,狀似無意捋了捋耳邊碎發。

“行舟啊,新年快樂。”江衍升那邊很安靜,聽筒裏溫和帶笑的聲音清晰傳了過來。

“嗯,江叔叔新年快樂。”

“除夕夜吃的什麽好吃的?”

“有魚,燜肉,還有幾個小菜,哦,還有燒賣。”

“燒賣好,江叔叔也喜歡吃燒賣,呵呵。今年不冷吧?”

“嗯,今年不冷。”

“那就好,那就好。”

簡單地聊了家常,手機那端的人沈默下來,路行舟安靜地等。

“行舟啊,你想出國嗎?”江衍升問。

“我……不想。”

“哦,我聽說你們學校像你一樣的已經可以出國了,你想出國就跟我說,你放心,我給你安排。”

“不用了,江叔叔。”

“哦,好。”

繼續沈默。

“那,我就先不說了,呵呵,年紀大了,我就不守歲了,呵呵。”

“好,江叔叔再見。”

“再見,行舟。”

電話掛斷。

路行舟撇撇嘴,淡淡開口,“不來了。”

“嗯。”方成佳點頭,手裏的遙控器輕輕抖動著,調大了音量。

電視上的小品正精彩,現場的觀眾笑得合不攏嘴,而房間裏的兩個人卻勾不出一絲笑意。

“我先回屋了。”路行舟起身。

“要守歲啊。”方成佳側目,提高了聲音。

“知道了。”路行舟無奈,也拉長了聲音回道。

進屋,關門。

隔絕了吵鬧的電視。

零點的時候,窗外響起鞭炮聲,在這個遠離城市的鄉村,依舊有人家保持著傳統的習俗。

路行舟手機放在胸前,雙手背在腦後,耳朵裏塞著耳機,看著窗外忽明忽暗的天空。

手機開始震動,一定是新年祝福的信息,路行舟懶懶擡手,拿起手機慢慢劃。

其實也沒多少信息,路行舟在圖標裏很快就看到江歸的名字。

點開。

“新年快樂”

很簡單的四個字,沒有表情,沒有符號。

路行舟撇嘴,鎖了屏幕。

除夕終於過完了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