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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辛剖肝番外(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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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辛剖肝番外(十)

辛盈袖蔥白指尖恰如溫玉,崔恪享受地任她按揉著頭上穴位。

可聽到他這句話,辛盈袖的手頓了頓。

“崔恪,你不要死。”

崔恪恍若夢醒般睜了眸,他只迷茫了一瞬,下一刻便極好地藏起了方才的滿身倦怠,柔聲應她道:

“好,袖袖,我會好好活下去的。女兒和兒子都被我養的很好,你放心吧,青霽也開始理我了……”

“是了,你來尋我,是想知道今日的案情罷?我現在就講給你聽好不好……”

辛盈袖長長抽了口氣,急急打斷道:“不是!”

“崔恪,我不要你死好不好?”

崔恪的話音倏然頓住。

下一刻,他如夢初醒般擡起眼,像是急著確認什麽,大掌克制著力道,卻還是青筋賁起,攥著辛盈袖的腰將她往膝上挪了挪。

然後正對上辛盈袖的眼。

她的眼同他一樣紅。

原來不知何時,他們走到這一步,竟還是兩個人都要一起痛。

原來竟連她此刻落下,帶著愛意的淚水,也還是要刺到崔恪心上,叫那一團肉都緊縮著疼。

“袖袖,別哭。”崔恪帶著薄繭的指撫過她輕紅的眼尾,她忍得好辛苦,瓊鼻都已經泛紅。

他忽而不想確認了,只要她不哭了,就什麽都好。

“夠了。袖袖,已經足夠了。”只為了她今夜、此刻待他的一刻垂憐,崔恪便可以忍過下半生。

他可以反覆咂摸著這一刻的狂喜的幸福、酸楚與憐惜,靠它們忘卻所有的傷痛不快,只要這麽一點兒,就夠抹去他本性中所有的冷漠暴戾,讓崔恪心甘情願臣服於辛盈袖的裙下。

案角一星燈火如豆,相|擁的男女已不再期待它的垂青。極致的黑可以藏身於純白之中,濃紅交織的衣袂亦能滑落到最契||合的弧||度。

窗外大雪落,天地間、帷幕裏仿佛只剩了他們兩人,世間也只剩了他們兩人。

一切於遠方高歌的悲歡離合都與他們再無關系。

崔恪抱著辛盈袖,他其實能感受到她身上濃烈的悲傷,可他還是在等。

等辛盈袖將她方才對他的那一點兒惻隱抽離,等她重新拾起對他的恨意,也等著自己再一次被拋下。

她總是要走的,她總是要飛到遠方的。

當年萍水相逢時他便知自己不應該困住這只小雀兒,可時光兜兜轉轉過去許多年,她最後還是被他害的那麽慘。

崔恪覺得自己唯一能給她的,便是放手。

故而,他只是等。

辛盈袖終於在他為自己隔出的一片暗地裏收拾好情緒,崔恪哄人的手法堪稱拙劣,可她還是不想擡頭,自暴自棄般抵在他肩上。

仿佛只要不對上他的眼,那麽就還可以再拖延一小會兒。

至少可以到天亮。

“崔恪,”她屈指攥著他襟前的布料,“我要聽你告訴我,你是怎麽查出來的。”

“你之前是在騙我嗎?”辛盈袖終於尋到發洩的借口,重重捶了他一拳。

當醫者的好處就在這兒,她刻意挑了疼痛的部位,只一拳便感受到崔恪繃緊了肌肉。

“袖袖,沒有騙你。你聽我說。”崔恪輕輕捉回她的手,將她的手掌展開。

明明這麽小,怎麽打起人來那麽疼。

“曹大人生前便已然預料到了今日的一切,故而他在當時便留了證據給我。”

“……你究竟會不會講,能不能好好說話?”

崔恪無奈一笑:“袖袖你別急。”

“靈州雖山險人稀,卻自來礦產富饒,曹大人發現趙輝瞞下城外金礦一事,正要準備上奏向朝廷揭發,卻先一步被靈州撞破,趙輝那時便已經起了殺心。

“故而曹大人在被害之前便已然受人桎梏,難以傳訊。我在路上查過他,發現他篤信佛教,恰好他逝世前請奉過一尊眾寶觀音像。”

辛盈袖家中並無信仰,故而此刻懵懵然望向崔恪:“所以?”

小雀兒終於擡頭了,崔恪暗笑,卻正經答她:

“觀音三十三應化身,其中眾寶觀音屬金。更相傳舊時江北地區民風剽悍,匪盜頻生,眾寶觀音決心入世點化世人,故攜金珠銀寶,待惡匪將其劫掠而去,金珠銀寶頓化塵埃。觀音向前所在處只餘一段香梨木,上書‘多寶觀音菩薩’。”

“所以,你就憑著這一點,便知曉了後來的一切?”

“當然不是。曹大人生前的每一言行都被我分析琢磨過,我先是假想他在某一步中為我埋了線索,然後又自其他地方尋找證據一步步印證我的想法,故而這一點只是推演的其中一條路徑罷了。”

“是在後來我看靈州州志時,留意到此地礦藏豐富,這才同之前的眾寶觀音像聯結起來。”

“所以我猜,是有人發現了新的礦藏,卻瞞不上報。”畢竟為官者的貪欲並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或許這也是他的天賦所在。難以體察情,卻能感知惡。

奉職大理寺多年,崔恪在官衙之中見證過無數人世悲歡,可於他而言最容易的,反而是理解惡。

他仿佛極其容易猜到堂下痛哭流涕的罪犯眼中深藏的惡欲。

崔恪聽不進他們誠心懺悔的哭訴,卻總能捕捉到對方眸中明滅閃爍的惡念,換言之,他更容易理解的,不是迷途知返的人心向善,反而是作惡的那一條路。

他總能很快地理解並接受,人性之醜惡竟能突破到如此地步,於是便能看透這些醜惡的人身上的弱點,知曉到底是哪一只手推動他們滑入深淵。

“可後面的百姓橫死,倒著實是我聞所未聞的異事。”崔恪語氣輕緲,“我唯一能篤定的便是,此乃人欲、人禍。”

“既是人禍,便總少不了人的算計布局,既然做了事情,便總會留下痕跡。有痕跡,便會有破綻,要想彌補這些破綻,便需要費時間,需要動腦子。”

“故而在我們入城時發生的鐵匠王勝暴死一案,便是最有可能露出破綻的了。”

辛盈袖理解了他的意思,有馬腳就需要時間去遮掩,靈州不會趕在崔恪到來的節骨眼上為自己設這麽大的一個風險。

“我的部下先我們一日潛入城,要的便是派他們去尋靈州還沒來得起清理完的痕跡。”

“所以你發現了是嗎?”辛盈袖顯然已經聽入了神,一雙眼亮晶晶的。

“是。”崔恪含笑答她。

“我發現靈州的官兵一日三巡,仿佛在尋找什麽東西。我不知道這個東西究竟是什麽,卻知道它就是害死百姓的兇手,並且——”

“並且這個東西還和趙輝有關,甚至和他私自瞞下的金礦有關!”

“袖袖冰雪聰明!”崔恪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許和驕傲。

“可我的確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麽,可靈州的尾巴還沒藏好,他們必然會主動出擊,故而我只消繼續等,等靈州主動給我送線索。”

辛盈袖回想起前段日子,怪不得他一直篤定靈州會主動給他唱一場“大戲”。

“可是,就算知曉了木頭機關、知曉了黃磷會自燃,那也查不出更多了呀?”

她渴切的眸深深凝住崔恪,第一回覺得這男人竟然真的長了腦子,且還比她的好用些許。

“袖袖,知曉了這個,便可以知曉,他們是打定主意要嫁禍到曹高義身上,且用的是巫蠱禍人的借口。”

“我一早便將趙輝列入嫌疑之人,故而他想做的,我都不去做;他不想做的,我便也不做。”

“他無論進出都始終拿捏著那個符章,倒好似捏住了自己的保命符,尤其是我帶他去遇害百姓家中查探時,他簡直形如驚弓之鳥。”

“所以後來我同他說,曹高義的屍首也忽然出現了與那些百姓一樣的異狀。他聽著這話,再到曹宅時便更是緊張到詭異,簡直恨不得拔腿而逃。”

“所以我又猜,那作為兇手的東西該是很小,至少不能叫趙輝一眼看見,確認它究竟存在與否;再便是,哪怕它很小,卻能隔著一段距離就害人。”

“金礦、死於靈州陰謀意料之外的王勝是一個鐵匠、有極小的東西……袖袖,這個東西詭異到了連你都聞所未聞的程度,我沒有任何憑據可以參照,所以我做了一個設想,若礦物中有金玉一類能養人的,會不會也有效用與之相反,會害人的礦?”

崔恪輕輕摸上辛盈袖發間的玉簪:

“它該是很美,故而被人收藏,而不是像一塊普通的土石瓦礫一樣被棄置;它又該是極為稀少‘珍貴’的,不然死的人應該更多。”

“最重要便是,那些小玩意兒必定曾入了趙輝的眼,但他又在之後深知了它的恐怖之處,這才對其避之猶恐不及。”

“血的教訓從哪兒來呢,必然從第一滴或者第二滴血。”

辛盈袖又極好地跟上了崔恪的思路:

“所以雖然你只是猜想,但是你可以去深查第一個、第二個甚至第三個死者,若查出了他們的確與金礦相關,那便佐證了你的猜想。”

崔恪的目光已經不能用迷戀來形容了:“對,袖袖。

“袖袖怎麽這麽聰明?你若不從醫,想必連崔某也要被你踩在腳下。”

誰要把他踩在腳下了,崔恪講話真是奇奇怪怪。

崔恪看出她目中的羞惱,從善如流地轉了話題:“對。他們本人或者與他們有過密切交往之人,若將這些人的活動軌跡牽出一段網,那麽所有人最終都會指向那個金礦。”

雖然他那時還沒有真正找到那個金礦的位置所在。

“趙輝今夜撐到最後才招,按他的說法,他先是打算只手遮天眛下金礦,只是後來在挖采過程中發現了一種顏色絢麗,甚至隱隱泛光的礦石。“

“他原本打算把這礦石雕琢成真龍,再謊稱為偶然發現的祥瑞吉兆,哄得陛下龍心大悅,好叫他官位亨通。”

“只是後來與那泛光礦石相關的人一個個死於非命,他才漸知了威力。可人死的越來越多,唯恐事情洩露,這才假借鬼神之名,打算將一切推到曹高義身上。”

好叫他身後背名,至死不得超生。

可惜善惡終有頭,趙輝既要又要,倒叫一切的進度都以提前了些。

“甚至那個在挖采之中私自眛下一小塊惡礦的鐵匠王勝,也死在了趙輝的意料之外。叫他不小心露出了馬腳。”

辛盈袖聽到這兒,至此,真相已大白。

可是——

“照這麽說,你到現在都還是在憑猜想斷案?”

她從方才的激動中冷靜下來,此刻望向崔恪的眼光充滿懷疑,仿佛在看一個亂判葫蘆案的狗頭官。

“才不是。”崔恪被她的目光氣笑,還猶不解氣地擰了擰她的鼻尖。

“這只是眾多猜想中的一個,是能夠推演到結局的其中一種可能性,唯一找準的支點便是,此案中絕無鬼神。”

“袖袖,我都是找了證據印證才往下做事的。”他很是看重辛盈袖方才的懷疑,極力為自己正名。

人永遠只能從自己的視角出發,也總是只能被困在自己認知的局限裏。

譬如趙輝,他篤信世上有鬼神,故而他最終選擇將事情以妖鬼作亂的方式栽贓到曹高義身上,故而他相信符章咒語可以保他免受侵害。

可他手中時刻緊攥的符章也成了破綻。

原來那不是保命符,卻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崔恪的推演,成了趙輝的催命符。

譬如崔恪一開始便篤定禍乃人禍,人犯下的所有罪行,必有擦不去的痕跡,哪怕被暫時遮掩,也終有一日要曝曬在太陽底下。

原來竟是這樣。

辛盈袖蜷在崔恪懷中默默回味了許久許久,又對著他提出了許多疑問,崔恪也不厭其煩地解答了一遍又一遍。

只在最後時,她的眼皮終於重了起來,喃喃感慨道:“曹大人果然人如其名,君子高風亮節,果然擔得起高義二字。”

“崔恪,你呢,你是不是真的‘恪’呢?”

崔恪輕輕拍撫著她,並未出聲。直到辛盈袖終於睡熟,在一片悄寂裏,他才敢答:“袖袖,我叫崔恪。”

“可是恪之恪之,卻偏偏守不住自己的心。”

這顆心在很早以前便被她俘獲,而後漸漸沾染暖意,也自此有了心動。

他憶及往事,心思都變得柔軟,擡手輕輕抽去她如雲鬢發中的玉簪,青絲如瀑流瀉下來,發間陣陣幽香馥郁。

在這暗夜的一陣香氣裏,崔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初入大理寺,將懷中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抓回監牢。

那時她同他隔著一扇牢門對望,他橫眉冷對,她便要狠狠地瞪回來,一雙眼亮的驚人,分明有股如野草藤蔓般恣意生長的倔強。

依稀記得耳邊有人在說,“她叫辛盈袖,是辛稼軒的本家,取的是易安詞中‘有暗香盈袖’的盈袖二字”。

盈袖盈袖,有暗香盈袖。可香過人散,終是一場空是嗎?

袖袖,我之於你,原來就是這樣的劫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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