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恪骨銘辛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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恪骨銘辛番外(二)

辛盈袖極好地適應了寡嫂的身份,看得出來,自那日之後,崔恪也的確打消了大部分的懷疑,開口喚了她一聲嫂嫂。

她其實並非打定主意要騙崔恪,只是想在收到昀兒的回信前暫且拖住崔恪的腳步,但事已至此,騙便騙了吧。

反正崔恪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反正他也曾騙過她不是嗎?

他們之間那段稱不上緣分的錯誤早就在她離京時便煙消雲散,辛盈袖一早便決定放下。

若是不出意外,她與崔恪的下一次會面會是在青霽與昀兒的婚嫁場合,或者更幸運一些,就能讓崔恪的牌位與她一同坐在高堂主位之上。

可是上天偏偏又予他和她一次相會。

既來之則安之,他們之間或許虧欠了一場告別,那時的辛盈袖太過傷心也太過憎恨,直至離開都不願再看崔恪一眼。

那便好好過下去罷,待昀兒的傳信一至,她知曉了原委,便讓他自去吧。

“恪兒!”她已然將這個稱呼喊的順口,“這些柴夠了,你快進屋來歇歇吧。”

“好,多謝嫂嫂。”院中一身布衣的男人放下斧子,眉眼清越,看上去倒真是讀書人的溫潤模樣。

崔恪這些日子表現的極為勤快又守禮。

畢竟在辛盈袖的講述裏,他是個不得志的秀才,屢屢考舉人不第。堂堂七尺男兒,全憑她這個柔弱的寡嫂在供養他,甚至軟弱至此,一時想不開便去投河。

崔恪簡直不能更愧疚,哪怕他覺得兩個男女共處一個屋檐下其實極其暧昧,她一個小婦人柔弱不知事,又早早地死了丈夫,可他身為讀書人便更應知曉男女大防。

但是不知怎麽回事,崔恪潛意識裏極其抗拒與她分離,他催眠一般說服了自己,終究默認了現下的悖禮,享受著她的呵護。

每每看著嫂嫂清瑩的美眸裏全然不設防的關愛,他便覺得自己懷揣了一份不可告人的罪惡。

屋內的辛盈袖早已擺好了碗筷:“恪兒,我下午去山上找藥,你便在家溫書。”

“不,嫂嫂。我同你一道去。”崔恪因謊言而攥了攥掌,“明日的書已經溫過了,我今日無事,理應陪嫂嫂一道去的。”

“當真嗎?”辛盈袖忽閃的眸仿佛會說話,這話兒便明明白白地傳遞給了崔恪。

她在問,你行不行?

崔恪因為這無言的一問再次感到羞愧。

他其實也覺得莫名。這些日子他翻過書,合上便可清晰覆述,作出的策論亦是洋洋灑灑,引經據典,論理明當。

可是這樣都能屢試不第嗎?

如今的舉人真這般難考?

辛盈袖點到為止,旋即笑開道:“那便辛苦恪兒了,嫂嫂正需你幫我呢。”

她又一次善解人意地看出了他的窘迫,又一次用這般輕軟的話語便化解了一切。

崔恪心中飄然,掩飾舉箸,只覺頗有些食不知味。

辛盈袖也松了一口氣。

昀兒的回信不知何時才至,她必須得在這段時間內穩住崔恪。

她其實也不願崔恪終日閉門讀書,他的頭腦算是她生平僅見的那一類聰穎,至於他本人,在尚未及冠時便由科舉入仕,待她離京時已然官居三品。

這樣一個人又怎麽會是連舉人都考不中的書生。

若再讓他讀下去,辛盈袖真怕他哪天便自己發現了端倪。

早飯後,叔嫂二人便同去東山采藥,崔恪背著高高的背簍,行在辛盈袖前面為她開道。

男人的身影一如既往地挺拔昂藏,哪怕此刻身著粗布衣服,亦自有一股清絕正氣。

他話極少,卻十分細心。一路上為她擋下烈陽,劈開荊棘雜枝,遇到陡坡險巖時便事先提醒,而後伸出那截竹筒,牽著她下來。

她拉著這頭,他牽緊那頭。

辛盈袖在這一刻忽然想起了少時伏在阿娘懷中的戲言。

那時阿娘總是笑罵她,究竟是怎樣的郎君才敢要她這樣無狀的瘋姑娘。

阿耶最不愛聽這個,總在一旁捋著須搖頭,說阿袖還小,你又在瞎講;阿妹小小的個子,小大人似的忙著幫她曬藥,忙著一趟又一趟地跑,口裏喊著姐姐嫁人要帶上我。

她便在阿娘懷中大言不慚,說要呀,怎麽會沒人要,到時候她還要挑呢!

她的夫婿個子要高,總之不能矮過她;要老實,最好她說什麽是什麽,兄妹三人裏就數她挨的鞋底子最多,她最討厭被管著了。

要話少,畢竟她自己話便十分多,一個家容不下兩個話多的人。

如她這般多話的人最需要的是一個聽眾,而非另一個聒噪的人。

最重要便是,他得尊重她,她此生立志行醫,絕不甘囿於後宅,若他不準,那她就要休了這等小肚雞腸的男子。

阿耶聽得愈發搖頭。

哥哥便在一旁幫腔,說袖袖盡管去挑,萬事都有阿兄在背後為你撐腰,絕不叫你吃一點兒氣,倘若那人看不上你,阿兄便將他捆回來!

他一插科打諢,阿娘便忘了數落她,又趕著去罵阿兄了。

世事兜兜轉轉,她果然在一個十分小的年紀便挑到了夫婿,崔恪乃北地男兒,生的高大;他話少,卻總是很認真地聽她碎碎念,時而順著她的話提出自己的疑惑。

可是他為人十分古板,成了婚還喜歡敲她的手板心,罰她抄書。

最壞便是,她在後來受了許多許多欺負,淌了許多許多眼淚,可是阿兄卻一次也沒能給她撐過腰。

她也的確看走了眼,挑到了崔恪。

他心有所愛,卻不甘獨自憑吊,千挑萬選出她這張臉,欺她哄她,要她陪他一同爛在舊日虛幻裏。

她的孩子們明明聰穎討喜,卻早早頂了他們父親留給他與心上人孩子的名字,昀兒、青霽,曾有一段時間,辛盈袖一喊這兩個名字便會感到心痛。

她母子三人在崔恪眼中究竟算什麽呢?

他們實在不該再次遇見的。她已經在多年前放過了崔恪,也放過了自己;她明明說好把這次重逢當作上次未盡的告別,可是在這一刻,被她刻意遺忘的恨意又破開土地生長,層層重重將她絞纏。

辛盈袖忽而覺得崔恪是這般的面目可憎。

若她那日沒有去采藥呢,若她那日去晚了一步呢,若他身骨沒有這麽好,一不小心死掉了呢。

倘若再來一次,她還會不會救崔恪呢?

她會救吧。

無論如何,辛盈袖三四歲上便開始識百草圖,醫者仁心四個字,是鐫入辛家人血脈的。

所以不必後悔。

這場鬧劇一樣的重逢,只待昀兒的書信傳到,便可以徹底終結了。

可惜這一切並未如辛盈袖所願。

那夜她多飲了些酒,崔恪在側屋溫書,叔嫂二人相安無事,一如過往的數個辰光。

可她第二日卻並未在自己的屋子醒來。

宿醉後的清晨總是難熬的,辛盈袖頭疼欲裂,只覺身上也酸脹得很,她在困意中甫一睜眼,映入眼簾的便是床頭赤著上身的男子。

男人的發帶早已不知所蹤,只呆滯著目色,面容蒼白,肌膚上紅痕醒目,比她抓咬出來的痕跡更為清晰的是崔恪面上的無措。

辛盈袖饜足地伸了懶腰。

他在裝什麽?

雖然她也不記得昨夜發生了什麽,但是倘若男人不想,她一個弱女子又怎能制住他。

畢竟大理寺卿可不是個閑差,崔大人的武藝可是一等一的好。

她無趣地撇了撇唇,翻身徑自睡了過去。

待辛盈袖再次醒來時,天光已是大亮。崔恪終於舍得穿上外袍,他僵直著脊背坐在桌前,仍是方才那副呆滯模樣,一雙眼卻分毫不錯地盯著她。

那目光,著實有些覆雜。

男女之間有了關系後自眼角眉梢絲絲縷縷勾纏出的欲與意,不敢置信的訝,晦明難測的喜,最為清晰的,約莫是他回避她眼光時的羞與愧。

好好好,真是給他裝上了。

“叔叔?”

饜足的女子卷了被子,好整以暇地點了他一句。

他耳尖紅透,閃躲似的,低低嗯了一聲,若不是她耳朵好,幾乎便要聽不清。

看來是還未恢覆記憶,他當真以為自己是個清清白白的秀才郎。

辛盈袖回味片刻,意有所指地感嘆:“你和你哥哥,實在是不太像。”

崔恪的面色倏然白了下去,整個人也啞了下去。

寂靜的房中,晴照方好,他卻冷得微顫。

他仿佛嘗試了很多次,終於能夠擡起眼來看她:

“昨夜……你以為,是哥哥?”

目中死寂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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