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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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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劇花

他把五兩銀子揣進懷裏,又順走豬肉鋪裏一塊上好的肋排,逗著腳邊圍著自己轉悠的小黃狗,慢慢朝前方走去。

身後男人的咒罵聲像是聽過不止一遍那樣熟悉,他一如既往淡笑著說了句“可以給狐貍精養老啊”。

他的笑明明很溫和,還能和路過的大叔大嬸友好熟稔地打招呼,卻像是覆了一張永恒不變的面具在臉上,內裏是怎樣的孤寂與落寞,無人知曉。

在離那棟二層小樓不遠的地方,說書老頭依舊在講當年李相夷與笛飛聲東海大戰的故事,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天下第一怎麽會死?

天下第一當然會死。

還會一次又一次死而覆生,重覆這樣枯燥乏味的生活,多麽離奇怪誕,但現實如此,每個人都是提線木偶,他只不過比他們多了些令他苦惱又折磨的記憶罷了。

他再一次試圖從那形形色色的人群中找出某個刻在腦海裏的身影,繼而收回視線,溫和面具上添了幾分嘲意。

都多少回了,還在奢望什麽呢。

他繼續往蓮花樓的方向慢吞吞地走著,那裏還有人在等他。

話本故事落幕終結,重回扉頁,一切重新開始。

“你是神醫李蓮花?”

“啊……不是啊……”

……

這是每一次覆生重來都會經歷的事,之後遇到方多病,尋著師兄的線索去往一個個地方,直到查明背後真相,再度歸於平靜。

原本撲朔迷離的案情、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的次數多了,他都能將來龍去脈倒背如流,內心也掀不起任何波瀾。

不是沒想過做出改變,事實是除了走一成不變的老路,他什麽也做不了。

連旁人說的話都一字不差,他試著說些別的,試著挑明已知的結果,都沒用。

那為何不幹脆把他的記憶也一同抹去呢。

他再一次提上沈甸甸的肋排,無視身後的咒罵,神游天外,今晚做什麽菜好,清燉紅燒幹煸爆炒都試過,想不出來隨便抓個鬮好了。啊對,等下還得應付風火堂的人,他那個抽簽筒給塞哪去了?前兩天意識到自己又重活一回,心中郁悶,丟給狐貍精玩了……也罷,都會回到該在的地方。

走到蓮花樓大門口,卻不見往日早已在此等待的風火堂眾人。

難道是他這次沒在說書攤那逗留的緣故,回來太早了?

他沒多想,開門進屋。

先把肋排浸在水盆裏,等晚上再做。既然人還沒到,打掃一下屋子吧,把瓶瓶罐罐分門別類放好,桌上只留燭臺茶杯水壺,多餘的東西收回。

多餘的東西?

目光落到突兀出現在桌上的小玉瓶,底下壓著張字條——

「此藥可解碧茶」

比解藥更令他震驚的,是上面寫的字,歪歪扭扭圓圓滾滾,與他記憶中通過那人的視線所見的一模一樣。

是她……

一定是她。

這不是夢。

可他沒有找到她,周圍鄰居也沒有人見過有誰進出蓮花樓。

之後幾次死而覆生,他都會在桌上看到一小瓶解藥。

可無論他早一些再早一些回來,或是索性一直留在蓮花樓不走,都沒能見到留下解藥的人。

甚至在他眨眼的一瞬間,就多了不屬於這裏的東西。

一切似乎沒有什麽變化,他仍然要重蹈覆轍,即使他不去,那些事也會找上門來。

在旁人眼中他仍是內力不濟,虛弱憔悴的病秧子,但實際上他未再受過碧茶之毒折磨,劇毒已解,舊傷盡覆。

如她許過的願望那樣——李蓮花健康快樂,長命百歲。

快樂啊,也是有一點點的。

每回重來,他領著狐貍精緩步走向蓮花樓,隱隱期待著會出現在屋子裏的東西,便是他最快樂的時候。

他忍不住加快腳步,卻在離家門幾步遠的時候被鄰居大娘攔住去路。

大娘神神秘秘地湊近他:“李神醫,你娶親了?”

“沒有啊。”

“那你生娃了?”

“……自然也沒有。”

大娘瞪大眼睛指向蓮花樓:“那你屋裏那個男娃哪來的,長相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啊!”

他風中淩亂幾秒,他如何知曉什麽情況,回去看看再說吧。

才進門,一個頭紮雙髻,身穿粉色夾襖,打扮得跟朵桃花似的小姑娘跑過來拉住他的衣袖,頭頂發帶隨著她的動作飄來蕩去。

“爹爹,你回來啦!”

小女孩的相貌似乎能看出誰的影子,他尚未反應過來,又不知從哪跳出來一個小男孩,比女孩大兩歲吧,把妹妹牽到身後,小大人似的晃著手指。

“他不是爹爹。”

“他就是爹爹!”

“他不是爹爹。”

“他跟爹爹長得一樣!”

“他不是……娘親不在他身邊,他肯定不是!”

“唔,你說得對。”

果然如鄰居大娘說的,男孩的模樣與他相像,誰見了都會覺得是他所出。

是夢嗎,是不是都太離譜了些吧。

那小丫頭又朝他走過來,把手裏的小玉瓶高高舉起。

“你快吃這個,吃了就不會再疼啦!”

……

他的生活因這兩個小搗蛋鬼的加入多了不少樂趣。

和煩惱。

快樂的是他覺得總算與她有了聯系,雖然她未曾出現過,但小搗蛋們總會嘰嘰喳喳地講起娘親和爹爹,他自覺屏蔽掉“爹爹”的部分,將所有關於她的事情牢記在心。

煩惱的是……她該不會是因為實在不想帶孩子才把他們丟到這裏來的吧?

小朋友的搗蛋能力他算是見識了,小月亮還好些,畢竟是個姑娘,玄燭都敢爬到笛盟主肩膀上嚷嚷著要騎大馬了。

第一回這樣的時候他嚇都快嚇死了,笛盟主可能不會對小孩子如何,但肯定沒什麽好脾氣。

結果出人意料,人家相處得還挺不錯,比他這個冒牌爹好多了。

方小寶拿他的銀子給孩子們買糖吃,狐貍精也不圍著他轉了,一家六口他最多餘。

不過他們相處再好,等入夜,小搗蛋們仍是會一左一右抱著他的胳膊,陪他安睡。

他問過他們,日日待在蓮花樓,爹娘不會擔心嗎?

問了倒不如不問,玄燭說爹爹帶著娘親游山玩水才不會管他們呢,爹爹一刻也離不得娘親,小月亮在一邊點著頭說就是就是,爹爹只給娘親吃糖不給她吃。

他只好給他們餵了糖堵住嘴。

爹娘恩愛什麽的,他一個字都不想聽。

有他們在,後續發生的事就跟小兒過家家一樣輕松化解,小搗蛋成了小神仙,冒牌爹只有坐著享福的份兒。

一切塵埃落定之時,他站在沙灘上,遙望海平面,等待時間倒退重來。

卻未如他所想。

“……乖,去把這袋糖交給他……”嗓音溫潤渺遠,聽不真切。

他恍然回首,遠處一白一粉兩個身影,挨得極近,姿態親密。

近處穿著紅襖的小丫頭朝他奔來,他蹲下身將險些跌倒的姑娘接住。

“這個給你,吃點甜的,不要再難過了哦!”小丫頭張開雙臂抱了他一下,“我要回家啦,下次再來看你!”

下次是什麽時候呢。

想必又要回到最開始的屏山鎮了吧。

他輕輕嘆了口氣。

誰料這口氣還沒嘆完,他所期待的“下次”就這麽猝不及防地來了。

“玄燭!臭小子給我過來!”

小玄燭懷裏抱的那是……好像是住他隔壁那戶人家養的狗新生的狗崽。不得不說這孩子闖禍能力是一等一的,確實也是人憎狗嫌的年紀,還知道拿他當擋箭牌呢。都往他身後躲了,不護著是不是對不起這冒牌爹的名號……

他從未想過會在這樣的情形下與她面對面,近距離,沒有任何阻礙地,相見。

她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只是他,並非同他相像的那個人。

即便很短暫,像她轉瞬即逝的笑容。

直到她帶走了自家小搗蛋,一家人消失在一道白光之後,他仍未回過神來。

“……李蓮花!你一聲不響地走掉,叫我們好找!”

“你兒子呢,怎麽沒跟你一起?你不肯跟我打一場,讓他與我切磋也成,小小年紀天賦異稟啊……”

狐貍精撲騰著來咬他的衣擺,像是興奮,像是控訴,怎麽好端端就把它丟掉了。

他從那袋糖裏挑出一顆,剝開糖紙,送入口中,多年來郁結於心的愁苦被絲絲甜味驅散。

如旭日東升,霞光萬丈,糖豆香甜,美夢初醒,珍藏於心。

故事的落幕,並非重蹈覆轍,而是新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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