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殿試

關燈
第45章 、殿試

隊伍調轉方向, 鑼點再起,高聲報喜:“捷報安江府江寧縣林老爺諱長濟,高中會試第十七名貢士, 金鑾殿上面聖!”

“謔!”

胡同裏瞬間沸騰起來。

“十七名, 真高啊!”

“這是誰家兒郎?怎麽從前沒見過?”

“是上個月搬來的, 來京城趕考的舉人老爺。”

林壽和林安抱出早就準備好的鞭炮,劈劈啪啪放起來。

一時間, 管他認識的不認識的, 都來向長濟道賀。

林長濟命林安打賞順天府報喜的差人,又向鄰裏道謝,暈頭轉向被差人套上大紅花扶上馬去,送去會館與同鄉相聚, 游街慶賀。

到會館時才知道, 同鄉取中了七個,其中陳謙考了第三名,顧庭之考了第二十三名,都是極好的名次, 如果殿試發揮穩定, 獲得朝考資格,取個庶吉士不成問題。

照說春闈之後還有殿試, 但國朝有規定,殿試不黜落, 只要行文不犯忌諱, 禮節上不出錯,都會被錄取, 只是排名先後的問題, 最差也是榜下即用的同進士, 外放七品知縣,是等候出缺的舉人無法相提並論的。

因此一旦會試取中為貢士,中進士基本是板上釘釘了。

同鄉舉子們喧鬧了好幾日,直到那些落榜的舉子踏上回鄉的路程,七人這才反應過來,還有決定排名先後的殿試。

林硯在住處等候林長濟多日了,等著與他探討殿試題目,左等右等,一張稚嫩的小臉黑如鍋底。

林長濟卻顯得氣定神閑,殿試不黜落,他的會試名次又那麽靠前,等於一只腳已經邁進了二甲,只要認認真真的考完。前半生的科舉生涯就可以告一段落了,至於成績,還不是看天意?

林硯是過來人,很清楚他心裏在想什麽,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問:“何謂如夫人?”

林長濟一楞:“如同夫人,類似於妾吧。”

“何謂同進士?”林硯又問。

同進士的字面意思,跟進士是一樣的,可自古以來越是強調一樣的東西,就越不一樣。

林長濟不說話了,心想,你老人家當年不也是同進士中的一員嗎?怎麽把自己比作妾室呢?

一邊暗誹,一邊研墨鋪紙,畢竟他也不是真的想落入三甲,去吏部等候知縣位置的空缺。

林硯大致先教給他一些禮節,但也只是教個大概,殿試之前,,參加殿試之前,所有貢生還要由禮部的儀制司與鴻臚寺進行相關的培訓,如點名、散卷、讚拜和行禮等禮節。

再說策問的格式,開頭是“臣對、臣聞”,結尾是“臣謹對”,中間要逐條寫清,不能有所疏漏,遇到“天、帝、祖宗”等字眼需要提行,另有諸多避諱的要求。

以往有不少貢生在這些細枝末節上出現差池而功虧一簣,留下莫大的遺憾,因此林硯耳提面命、三令五申,直到讓他的耳朵聽出了繭子。

再結合王、季兩人的意見,分析本次考試的題目。

如今困擾皇帝的問題,無非是旱澇災害、倭寇滋擾、西南土司叛亂,最多加一個國庫空虛,但在殿試中,極少會問及“怎樣賺錢”這種過於具體的問題,因此只剩下前三項。

林硯將“國庫空虛”四字劃掉。

“試問解決當下朝廷困境的方法,豈是一兩千字可以概括?因此,歷來策問的內容雖談不上歌功頌德,卻大多是泛泛而談,言之無物的。”林硯道:“沒人真的會向初出茅廬的讀書人問計問策,因此也不要傻到真正去針砭時弊,指責朝政,這個時候,如何曲筆粉飾,就是考驗一個人真正功力的時候。”

林長濟聽完百感交集,勉強點了點頭。

他心中十分清楚,做個庸碌無為的順臣,按部就班的中進士、熬資歷,才是對家族最好的庇護。

但不知為什麽,臨近殿試的前一夜,林長濟輾轉難眠,他這一生都在為別人活,為父母尊長的殷殷期待,為家族官脈得以延續,為家門覆興雲雲,到了這一步,卻真正想為自己活一次。

他一夜未眠,起床時,竟比以往哪次考試都要清醒。

林硯仍在重覆考試要領,吃過早飯,他們登上馬車往紫禁城方向而去。

此時剛過寅時,便已有上百人等著宮門外,由於殿試不過是“優中取優”的排名,眾人相互結識攀談著,神色也比以往哪一次考試都要放松和愉悅。

卯時一到,便有禮部官員帶領他們穿過千步廊。重新在承天門齊聚,按照會試的名次依次排列等待門前值守的金吾衛的例行搜查,準備入宮。到了這一步,幾乎不會有人再懷揣懷挾夾帶入考場舞弊,一來殿試是在奉天殿外的廣場,沒有號舍圍墻的遮擋,幾百張桌子整齊排列,一覽無餘;二來殿試題目寬泛,即便帶進去了,也無用。

殿試有更加高級的舞弊方式,當然,以林長濟如今的身份,是接觸不到的。穿過端門後,便可望見午門,在午門前,貢士們按照在會試中名次的單雙數,單數走東側的左掖門,雙數走西側的右掖門。這兩個掖門只有在殿試以及大朝之時才會開啟。正中的門洞除了皇帝出入專用外,迎娶皇後時,皇後可以走這個門,再或是殿試結束,一甲的狀元、榜眼、探花出宮時可以從此門離開,以示殊榮。除此之外一旦走錯,多會招來殺身之禍。

奉天殿外的廣場上,三百餘張桌椅整齊排列,在巍峨的宮墻下顯得格外肅穆。

待眾人站定,樂聲大作,在禮讚官的帶領下,眾人給宮檐下緩緩走出的皇帝行禮,山呼萬歲。

皇帝身著隆重而威儀的朝服,端坐在高臺之上,場下的貢生們懼怕失儀,幾乎不敢擡眼去看。

禮讚官命眾人平身之後,皇帝開始講話。無非是褒揚貢生們的優異、以及身為君父的殷殷期盼。

只聽“砰砰”兩聲,隊伍後方有兩名貢生不知是太過激動,還是血虛,竟直挺挺的暈倒在地。隨機便有大漢將軍上前,將他們擡出了宮,這次的殿試機會自然作罷,只等來年再考。

貢生們誠惶誠恐、如履薄冰,皇帝和在場官員卻早已經見怪不怪,歷屆都有暈倒的貢生,譬如這兩位中的一位就極為眼熟,好似三年前就已經暈過一回了……

皇帝的致辭終於結束了,眾人再度跪拜行禮,皇帝也在聒耳的笙歌和山呼萬歲中起身離開,除了禮部的監考官員外,其他官員也紛紛離場,內閣也只留下衤糀了首輔次輔兩位閣老。

禮讚官宣布本次考試的內容:上場考策問,下場考詩賦。

首輔王勉道:“上禦奉天殿,親策諸位貢生,乃因諸位是國朝未來的官員,殿試不黜落,諸位大可悉數陳列,勿憚勿隱,諸位的諫言。朝廷亦將采而行之。”

正如林硯所說,這當然是客套話。

可即便是客套話,眾人仍要如蒙天恩般行禮應是。

待到貢生全部坐定,便有執事官分發策題和提紙。林長濟定睛一看,是三四百字的長題,一字一句的擴寫,以千字為下限,這種題目,成文兩三千字的也常有。

題目大意為:朕繼承皇位已經二十多年了,敬天法祖,任賢選能,愛民如子,兢兢業業,無一日稍感松懈,為什麽水旱頻發,兵患不斷,使黎民受難?朕有愛民之心,固欲使臣工上下一心,除盡兵患,有什麽可行之法?

皇帝詢問治國方針,命貢生提出不足和改正之處,既要有自己的主張和見解,又不能誹謗朝政,當然,歷屆都有企圖靠諫言博出位之人,他們的試卷,往往是送不到禦前的。

林長濟稍加構思,將“臣對”二字工工整整落在稿紙上。

“臣聞帝王之禦極也,體君道以奉天心,而後可以建久安長治之業。肅臣紀以奉天職,而後可以成內修外攘之功。”

林長濟深知,以“君臣職責”破題,才應是本題的關鍵。

“臣愚以為:上者,下之表也;政事者,臣之紀也。足兵以除寇,將帥之責任也。安民以固國,守令之職業也。”說到治國,首先淺談了唐虞三代的治國方略,時下亦存在諸多弊病,亦有水災、外敵侵擾,然而有禹、臯、稷、契等一幹賢臣輔佐,“如此勤克之臣,方能奉天職。”

“陛下遏亂之志,果決如雷霆,而諸臣不能奉楊威命,已茂肅清之烈。是自負於堯舜成宣之主,而有愧於唐虞城周之臣多矣。”

陛下堪比成宣之主,勵精圖治,國家仍有這麽多的弊端,那是臣下無能,有司選材不當,周官治下不明,將帥率軍不嚴,人人都有責任,當然,除了皇帝陛下您。

將皇帝的責任摘幹凈,林長濟才提出自己的諫言。

他緊抓“選賢”這一核心,分別列舉了“文選和武選”的具體措施,對過往選拔人才提出了修正弊病之策。

洋洋灑灑三千餘字,這才收尾:“臣不識忌諱,幹冒天威,無任戰果顧越之至。臣謹對。”

用工工整整的館閣體謄抄在題紙上,也差不多到了收卷的時間,林長濟掛起毛筆。

……

殿試結束後,林硯再問他答了什麽內容,林長濟大致一說,便讓他冷汗浹背——他到底是低看了林長濟。

原來他從不是一心只讀聖賢書的腐儒,他或許是溫潤如玉的君子,他可以“怡吾色,柔吾聲”的闡述見地,但他並非沒有風骨。林硯知道,不論殿試成績如何,他都將比自己走的更遠。

林長濟又問這次的文章如何。

林硯搖頭笑道:“你的文章遠勝當年的我,所以,我已經不能給你任何建言了。”

作者有話說:

殿試題目參考嘉靖四十一年殿試題,有改動。

抱歉呀各位寶子,我以為像感冒那樣燒一天就好了,結果斷更這麽久。。

在線求退燒方法,三天了,燒傻了快,傻到哪種地步呢?把體溫表扔一邊,把外殼夾於腋下。。T_T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