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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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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火焰與刀光正在毀滅一切。

不斷崩塌的冰原上,林邇安靜地看向李重燁。

噩夢玫瑰,能夠讓人陷入最痛苦和不堪回首的過去,即便是林邇早有準備,也不可避免會受到影響,而力量連結的那頭,氣息明顯也才剛剛平穩下來。

他問道:“你還好嗎?”

李重燁神情一怔,搖了搖頭:“只要知道那是噩夢,就可以醒來。”

因為真正讓他恐懼和絕望的,並非來自過去的噩夢。

所以不論是兩位父親失望的目光,頭也不回奔赴河外戰場的背影,以及那個獨自醒來後空空蕩蕩的重華宮,都沒有讓他產生任何動搖。

而林邇在他懷中停止了呼吸的那一幕,也只是讓他心弦顫動了剎那,隨後升起的便是巨大的憤怒。

那是他小心翼翼拉住的戀人,是他好不容易才哄著騙著,終於護在身邊的小貓……

從看到林邇的那段過去後,李重燁的心底就壓抑著暴烈的怒火。

而這份怒火,要以鮮血和生命來償還!

黑發的帝國皇帝一手握住刀柄,另一只手緩慢地抽刀,在某個剎那暗金刀芒從無到有,徑直破開虛空,露出那個隱藏在其中的黑發少年!

林紜一直都在註視著他們!

巨大的裂隙橫亙在冰原上空,深黑火焰驀地騰空而起,在裂隙周圍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牢籠,將林紜困在其中。

“哎呀,哥哥,被你發現啦。”

火焰與刀光如同審判的雷霆,將低低笑著的黑發少年擊潰,冰原上掙紮的玫瑰藤蔓在同一時間向高空攀升,卻又被一段段斬落,在地面落下可怕的黑影。

“哥哥,你知道的,這只是過去……但也會是你的未來。”

林紜微笑著張開雙臂,做出一個歡迎的姿勢,聲音低緩柔和如同親昵耳語,濃稠的惡意卻翻湧不息,讓人不寒而栗。

“噩夢玫瑰,就是我為哥哥準備的……最後的禮物。”

“拆開禮物,和我一起永墜墮落的深淵!哥哥……我在那裏等你!”

林紜大笑著化為灰燼,但火焰中,一切卻又再度覆生!

冰原驟然破裂,灰白巨木拔地而起,遮天蔽日的枯枝下,玫瑰藤蔓蜿蜒纏繞著樹幹攀升,無數黑色玫瑰在剎那間齊齊綻放。

那是曾經第一星鏈的生命樹,被異化力量賦予了全新的生命與特性。

掠奪與侵蝕。

它才是所有異種的源頭!

冰原上,無數花苞被從內而外破開,被困在其中的竟然是數不清的高等異種——

他們無知無覺地向那棵生命樹走去,身體在迅速地衰敗幹枯,被無數纏繞在腳下的荊棘吸食幹凈生命與力量而死!

有風從冰原的盡頭向這裏吹來,那根通天的冰柱依舊高高聳立,深綠藤蔓蠕動著一圈圈纏繞而上,開出一朵朵深黑的玫瑰。

它們安靜地等待著新的祭品。

少年詭譎帶笑的聲音從風中傳來,呢喃囈語如同吟唱著不祥的詩歌。

他說——

“歡迎來到,噩夢玫瑰的世界。”

*

林邇收回了燃燒的火焰。

李重燁也收起了庭夜刀。

第一輪交鋒只是個試探,噩夢玫瑰無法簡單被殺死,而有那棵生命樹存在,一切都會被迅速覆原。

灰白霧氣不知何時彌漫開來,阻擋住視線,兩人對視一眼,向那些巨大的花苞走去。

在濃霧中,花苞下暗色的痕跡無聲顯現。

林邇走至最近的那一處花苞,望見地面如水跡般蜿蜒的暗痕微微閃光,接著一個年輕的聲音突兀響起。

“真好啊,死之前我終於想起了自己是誰。”

“好想再見一次學校外花店的漂亮老板啊,只是我這副怪物的模樣,她會害怕嗎?”

——那是被囚禁在花苞內,為噩夢玫瑰所吞噬的亡魂。

被異化扭曲了思維與力量,墮落為高等異種不知多少年後,他於死亡降臨的剎那恢覆了屬於人類的神智,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最後的聲音。

每一處被破開空腔的花苞下,都留著一道暗色痕跡。

“我還記得自己最愛的男孩的模樣,我還記得媽媽蔥油面的味道,我記得作為人時的一切……但那些情緒似乎都已經遠去了。”

“唯一清晰的,是廝殺時滿足的感覺,是踏過鮮血與死亡的興奮……我究竟是誰?現在這個即將死去的,究竟是我……還是一個頂著我模樣的怪物?”

每一道暗色痕跡,都代表著一段人生。

“我真是瘋了,我竟然會覺得那個長著尾巴的異種該死的有魅力……不過我也頂著一對角啊,那就沒事了……希望死亡降臨的那一刻,他能夠不要像我這樣痛苦。”

“……原來,我們曾經作為人類時就是一對情侶嗎?真可惜啊,沒來得及在死之前和你再告白一次……死亡,還會再將我們分開嗎?”

……

……

林邇一路向前走去,安靜聽著這一段段聲音響起,似乎看到了一個又一個在異化下不甘哀鳴的生命。

他的神情微沈,卻忽然頓住腳步。

“李重燁?”

林邇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然與李重燁走散了。

力量連結依舊穩定如初,另一端牢牢固定在他的身邊,只是那個黑發的帝國皇帝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林邇。”

他聽到熟悉的呼喚聲傳來,明明就在耳邊,卻又好像隔著極其遙遠的距離,林邇仔細分辨,忽然發現濃重的霧氣間縈繞著空間力量的波動——

這片冰原所在的空間被切割和折疊了不知多少次,他與李重燁就算近在咫尺,卻也根本無法觸及對方!

“轟!”

深紅火焰散發出灼熱的光亮,驅散了濃霧,卻依舊不見李重燁的身影。

林邇微微皺眉,看到那些在濃霧下越發枯萎的花苞,和其中隱隱掙紮的虛影,讓火焰覆住那些生機正在消散的花苞。

炙熱的火焰阻斷了噩夢玫瑰的吸食,讓那些被折磨的靈魂得以安息。

一道又一道暗色痕跡緩緩消褪,其中蘊藏的最後一分意念釋出,向林邇傳遞出感激的情緒。

“謝謝……”

“啊,我看到他來接我了……那麽再見。”

“要小心啊!”

“請為我們,為這個世界覆仇。”

“我們會用最後的力量來幫助你們!”

無數的暗色痕跡在那一刻消散無蹤,微小的力量匯聚成迷霧間的燈塔,頃刻間照亮了這一片天地!

恢覆自我的靈魂高聲歡呼著,破開空間障壁,為失散的兩人指引正確的方向!

“林邇?”

“嗯。”

“李重燁?”

“我在。”

呼喚與回應終於被彼此聽到,林邇回過身,看向空無一人的身旁,卻知道李重燁就在那裏。

他們一直在彼此的身旁,從不曾走開。

“這裏是林紜的領域,克萊恩調整了噩夢玫瑰的力量,那些被困的人類不會死去。”

林邇低聲開口,已經通過那些暗色痕跡知曉了克萊恩所做的一切。

“所以我們不能以力量壓迫領域,直接將它擊碎。”

因為那會將除了他們二人外的所有人都一並殺死。

而至高的領域,還有一種破解的方式。

由內部擊潰領域的核心,殺死領域的主人。

“噩夢玫瑰,一切都在噩夢中。”李重燁沈默片刻,輕聲開口,“要想殺死林紜,就要進入噩夢,才能毀掉噩夢。”

林邇笑了笑,說道:“這是我的噩夢。”

他決定進入自己的噩夢,親手毀滅林紜的幻想與堅持。

但李重燁卻不同意。

“林邇,你的噩夢並非是由你自己結束的,你忘記了嗎?”

“對於那一夜,我們的猜測是一樣的,對嗎?”

林邇陷入了沈默。

他當然知道李重燁指的是什麽。

黑色玫瑰是最好的提示,將先前所有的線索都串聯在一起。

兩人之間莫名出現的連結,不知何時被贈予的暗物血之息,判定程序的暗示,他們記憶中錯誤的初次相遇時間,李重燁的夢境,以及操控時間的能力。

是誰真正終結了林邇過去的噩夢,答案已經再清洗不過。

但不知道為什麽,林邇卻總是感到有些不安。

“林邇,你相信我嗎?”

李重燁的聲音很輕,像是不願幹擾他的決定,但說出口的話卻像是經過很久很久的思考,鄭重至極。

“將你的性命交給我,將這個世界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托付給我。”

“你願意嗎?”

*

如果曾經有人問林邇,是否願意將自己的性命交給他人,那得來的必然只會是一聲冷笑。

連自己的性命都無法掌控,那和曾經被林紜囚禁在冰柱上,無能為力的時候有什麽差別?

而又有誰能夠當得起這樣的信任,同時還擁有與這種信任相匹配的力量?

自從兩百年前,在王庭失去一切,經歷了至親的背叛後,林邇就再難以完全相信任何人。

心底最深處破了個洞,又還有誰能夠進得去呢?

但兩百年後,問出這個問題的人是李重燁。

他願意嗎?

林邇沈默下來。

他握住頸間的吊墜,微微用力將它扯下來,握在手中,神色安靜地註視著,像是想起了某種悠遠的過往,眼中漸漸泛起清淺的笑意。

如果是李重燁的話,他想自己是願意信任的。

因為他現在在這裏。

因為兩百年前那個夜晚,有人將這枚吊墜放進了他的手心。

因為李重燁,是那個不顧坍塌破碎,不懼荒蕪死寂,始終堅定地朝他走來的人。

走了那樣久的時間。

所以他的回答……

“啪嗒。”

林邇將手心的吊墜握緊,放在身旁無人的半空。

“這裏有你的暗物血之息,以及我的火焰,和一道空間力量。”

吊墜並沒有墜落,而是懸空在原地,仿佛在空間的另一頭,有人準確無誤地接住了它。

“你應該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當暗流皇族贈出暗物血之息後,雙方將共同考察這段關系,決定是否能夠在未來締結婚約。

而將暗物血之息附帶上自己的本源力量回贈,就代表著那三個字。

——我願意。

明明相隔著無法觸碰的空間,但林邇卻仿佛感覺到了那一頭微微摒住的呼吸。

他笑了笑,輕聲說道:“我們會一起進入,也會一起回來。”

“回來的時候,我會親口告訴你我的決定。”

所以……

“李重燁,我不準你不回來。”

……

……

“好。”

空間的另一頭,李重燁握緊了手中的吊墜。

血脈深處傳來喜悅的呼喚,那是暗物血之息傳來的回應。

帶來了另一個主人滿懷期待的心意。

暗金色瞳孔有些失神,說不清是怎樣的情緒,李重燁深吸口氣,最後看了眼身旁無人的地方。

林邇在那裏。

他要……去見林邇。

那將會是一段很長很長的路,從現在一直到過去。但他必須要去,也只有他才能去。

李重燁取下一支黑色的玫瑰,刺破自己的掌心,在鮮血湧出的瞬間緊緊握住吊墜。

灰白霧氣驟然濃郁起來,微亮的光消失了,寒意開始蔓延。

他進入了那個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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