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82章
深紅王座前，寬大的熒幕照亮了李重燁面無表情的臉。
以及那雙暗金色瞳孔中的錯愕與恐懼。
在判定程序開始後，李重燁同樣走入了一間放映廳，看到一百年前星鏈之裂的某些畫面。
但他看到的卻是倒在生命樹下被完全異化的林邇——
痛苦掙紮著……在最後一刻自我毀滅的林邇！
在這間放映廳展示的過去中，林邇死在了一百年前的星鏈之裂！
但這怎麽可能？
那個銀發綠眸的外域君主就在不久前還與他一同進入了判定程序！
李重燁幾乎是立刻想起了兩人經歷的第一道判定程序，想起了那一個問題。
“你曾經救過對方的性命嗎？”
當時他選擇的是沒有，判定回答不一致，也就是說在林邇的記憶中，自己曾經救過對方。
但李重燁卻對此沒有任何印象。
先前他以為，是某種原因促使自己篡改了記憶。
那麽眼前這段影像無疑是在提醒他——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對於自己來說，林邇記憶中的那段過去根本還沒有發生！
——因為他擁有操控時間的能力。
是此刻判定程序中的他，看到了林邇死亡的過去，所以用時間能力回到星鏈之夜，救下了當時的林邇！
而也只有現在的他才能救下林邇——因為暗物血之息經過數次激發後，讓他們之間的連結變得穩固不可動搖。
通過這道連結，他可以替林邇承擔部分異化力量的侵蝕，為林邇的舊傷構建隔絕和壓制異化氣息的屏障，在此後漫長的歲月中，與林邇一同對抗這道力量。
在想明白的一剎那，李重燁毫不猶豫地發動了時間能力。
他要去救下自己的小貓。
……
……
“咚。”
“咚。”
“咚。”
急促的腳步聲回蕩在荒蕪死寂的廢土上，深黑披風拂過沾滿了血汙的荒地，頓時變得一片狼藉，披風的主人卻一反常態，只是悶頭快速地趕著路，絲毫沒有了以往游刃有餘的姿態。
李重燁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劇烈轟鳴的心跳聲。
他在緊張，在恐慌……他在害怕。
這是自執掌銀河帝國後，他再也不曾體會過的情緒。
統治帝國，征戰殺伐，不論是爾虞我詐還是浴血廝殺，黑發的帝國皇帝永遠都舉重若輕，輕描淡寫。
他見過河外文明入侵的滅世景象，也曾身陷山崩地裂，無處可逃的絕境，但那些不過都是向前走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銀河帝國的第一任皇帝陛下從不輕視任何威脅，但也從不曾懼怕。
但這一次，他在害怕。
“嘩啦！”
樹影搖曳的聲響傳來，龐大到遮天蔽日的樹冠出現在頭頂，李重燁遙遙望向生命樹，無暇顧及眼前盛大卻詭譎的景致，只是第一時間看向氣息最駁雜紊亂的那一處。
他摒住呼吸，幾乎是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後看到了那一抹銀綠。
銀發綠眸的外域君主倚靠在生命樹下，閉著眼睛失去了意識。
殷紅的血色自銀發君主的心口暈開，幾乎將他半身浸透，蒼白到透明的脖頸爬滿了詭異的暗紋，濃烈到令人驚心動魄的異化氣息正在瘋狂地湧入那具身體——
一時間，李重燁竟然分不清那究竟是外域的銀發君主，還是一個危險至極的，比君主級異種還要強大可怕的異化生物！
“——林邇！”
*
李重燁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生命樹下的。
等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將林邇小心翼翼摟進懷裏，不顧滿身血汙與泥濘，顫抖著呼喚自己的暗物血之息。
“嗡——”
微弱的顫動自靈魂深處傳來，暗物血之息回應了自己的主人。
李重燁緊繃的神情驟然一松，脫力般向後仰靠在生命樹下，緩緩呼出一口氣。
林邇還活著，也還未曾完全被異化。
——他趕上了。
劇烈跳動的心臟漸漸平息，不過幾個呼吸間，暗金色眼瞳中的冷靜與果決便恢覆如初，李重燁再度呼喚起暗物血之息，嘗試著將他與林邇之間的連結重新建立。
片刻後，他停下動作，微微皺眉。
百年前的這時候，林邇體內的暗物血之息才經歷過一次共鳴，還遠不足以形成百年後那般的，幾乎能讓兩人達到力量相通的連結。
還不夠。
他們需要進行一次力量同調，在這過程中令暗物血之息保持持續的共鳴，才能夠形成一段短暫的穩固連結。
李重燁垂首看向懷中緊閉著雙眼的銀發君主。
林邇的神色很痛苦，顯然仍在與異化氣息不斷地對抗，但他的雙唇緊抿，卻沒有發出一點呼痛的聲音，只有蒼白的指尖死死扣住了李重燁的袖角，指關節用力到泛白，透著主人隱忍到極致的痛楚。
一貫的，不肯示弱於人前的驕傲與堅持。
但在李重燁看來，卻是傷痕累累的銀發貓咪，在強烈的戒備與不安下，不自覺流露出的無聲依賴。
受傷的貓咪，想要一個可以安心入睡的貓窩。
李重燁耐心地掰開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將自己的五指插入，立刻被林邇死死扣住，就如同對方在本體形態下始終牢牢圈住自己手腕的尾巴。
即便陷入昏迷，也在無意識地確認主權。
這時候的林邇，本能地將擁有熟悉氣息的李重燁……劃進了自己的領地範圍。
這個發現讓李重燁眼中泛起微弱的笑意，他伸手理了理那頭漂亮的銀白長發，俯下身，近乎虔誠般在林邇眉心印上一個吻。
兩人同時一震。
他們的力量正在同調。
暗流王族，與其持有暗物血之息的婚約者，能夠通過親密的身體接觸達成力量同調，形成穩固的力量連結，讓彼此的力量暢通無阻得相融，為另一方所用。
這是暗流王族對所愛之人最大的承諾與守護。
令我全部的力量，皆為你所用。
*
隨著時間的流逝，暗金流光緩緩浮現，在樹下兩人間流連不已，漸漸勾勒出一條連結著兩人的力量通道。
“啪。”
一縷赤色的火焰悄然降臨，飄落在無數暗金線條描繪而成的通道上，忽然“砰”得一聲四下散開。
熾烈的火焰無聲無息融入暗金流光。
就像是夕陽落在金光粼粼的湖面，溫暖而熱烈地彈了彈水面，讓那些粼粼的光點頓時跳躍起來，躍入空中，向灑滿絢爛晚霞的高天而去！
無數光點在剎那間升起，將兩人籠罩在內！
赤色的，金色的，赤金相間的，凜冽的刀光與炙熱的焰光相互映照，不甘示弱地齊頭並進，互相追逐爭鋒，直到彼此相撞——
然後奇跡般得相融。
落下一場璀璨而盛大的，絕無僅有的，由純粹能量構成的生命之雨！
那是銀河系兩大力量至高親密無間的力量交融，攜著無上的意志與偉力，降臨世間！
金紅光點漂浮在生命樹下，歡欣鼓舞地迎上那些異化氣息，將它們圍剿殺滅，逼它們節節敗退，最終堪堪停留在林邇心口的舊傷處。
被一道灰白火焰牢牢托住。
這道火焰穩定地盤踞在林邇心口，面對外域君主與帝國皇帝的聯手之力，寸步不讓，穩如磐石，竟絲毫不見頹敗之色！
李重燁的臉色變得蒼白，擁著懷中銀發君主的雙手卻穩定如初，他看向這道火焰，暗金瞳孔內瞬間盈滿了暴怒的殺意。
又是這道灰白火焰。
他在往後的百年間見過多次，每次都與林邇突如其來的傷勢爆發有關。
——那是侵蝕林邇的異化氣息源頭，令林邇飽受痛苦折磨的罪魁禍首。
或許也是，或者說，就代表著那個林邇遲遲不願讓自己知道的，與這場席卷整個銀河系的浩劫密切相關的，引發第四象限核心區天地大變化，催生出四大君主級異種，一手策劃了這些遺址世界現世的——
幕後之人。
他們真正的敵人。
“轟！”
一朵金紅玫瑰自無數光點間成型，攜著森然酷烈的殺意，狠戾而決絕地朝那灰白火焰投去，在相觸的剎那間，將一切異色盡數抹滅！
異化氣息的暴動戛然而止。
金紅玫瑰穿過灰白火焰不甘消散的虛影，沒入林邇的身體，同樣消失不見。
銀發君主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周身的異化氣息完全消散，在力量穩定後，舊傷的異化氣息被進一步壓制，已不會再生波瀾。
兩人之間的力量連結也就此切斷。
李重燁微微閉了閉眼，努力平覆著過快的心跳，直到這時才真正松了口氣。
他的臉色已然蒼白至極，眉眼間隱隱帶著不易察覺的痛色與虛弱，但那對暗金眼瞳中卻漾起了純粹的快意與喜悅。
他賭對了。
他回到過去，救下了林邇，甚至因禍得福，令兩人間暗物血之息的聯系加深。
下一次共鳴，就將是在百年之後，在他們於校際聯賽見面之前。
李重燁回憶起當時的情形，眼中神色柔和下來，忍不住伸出手，輕輕點上懷中銀發君主緊緊蹙起的眉心。
只差一點點，我就要永遠失去你了。
幸好我們不曾錯過。
*
“嘩嘩。”
頭頂的樹影晃動得越發激烈起來，李重燁擡頭望了望天，看到雲層中漸漸亮起的暗金流光，知道自己到了必須要離開的時候。
他輕手輕腳站起身，扶著林邇倚靠在生命樹下，最後理了理那頭逶迤在地的銀白長發，轉身離開。
“不要走……”
他的袍角被抓住了。
林邇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只是半睜著眼睛，清澈的翡翠綠豎瞳內一片空茫，失焦的目光惶惶落在虛空，像是根本看不清，只是本能地親近著那道令自己安心的氣息。
就像是一只睡迷糊了的小貓，伸出軟軟的肉墊，不肯讓自己的鏟屎官離開。
李重燁輕笑起來，俯下身摸了摸銀發君主額前柔軟的碎發，低聲說道：“睡吧，沒事了。”
“我一直都在，不會留下你一個人。”他在林邇的額角輕輕印上一吻，承諾道，“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我都在。”
他會看好自己的小貓。
“嗯……”這句話似乎安撫到了林邇，那對漂亮的翡翠綠豎瞳聽話地合上，很快又陷入了昏睡。
與此同時，李重燁眼前的一切開始消散。
他即將回歸原本的時間線。
生命樹下那一抹銀色漸漸模糊不清，李重燁始終安靜地註視著，知道他們很快就將再次見面。
只不過見到的是一百年後，那個脾氣更大，卻也更好哄的銀發貓咪。
“恭喜通過判定程序。”
世界之音的通告響起，李重燁睜開眼睛，映入眼中的是蒼茫無際的聖山山脈，以及那道熟悉的銀白身影。
林邇就站在幾步開外，正神情覆雜地看來。
“怎麽，你這是在等我——”
李重燁習慣性想要開口調侃某位臉皮薄的外域君主，但舊傷洶湧而來的痛意霎時奪去了開口的力量，讓他微微蹙眉。
他回到一百年前，替林邇承擔的那部分異化力量，在百年的蟄伏後一朝沖破壓制，於此刻終於徹底爆發。
可怕的異化氣息幾如實質，覆住了兩人的身形！
“我看到了。”
一道冷靜的聲音穿透重重迷霧，落在李重燁耳邊。
深黑火焰毫無征兆出現，冷酷蠶食著沾染上異化氣息的一切，將他們二人圍攏在中間。
林邇來到李重燁身前，伸出手貼在他的胸前舊傷處，源源不斷的力量通過二人間的連結湧出，為李重燁壓制異化氣息的反噬。
銀發綠眸的外域君主神情平靜，那對翡翠綠瞳孔內卻蘊著無比覆雜的神情，林邇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最終卻只是輕柔地開口道：“是你救了我。”
這句話背後藏著很多很多的意思。
操控時間的能力，記憶出現的偏差，判定程序的提示……
但是無需多言，他們在眼神交匯間就已經明白一切。
而唯一無法藏在這無聲言語裏的，是那個繞不開的問題。
“李重燁。”林邇一字一句問道，“我們的力量連結，究竟是什麽？”
******
已經不能再掩飾了。
在林邇的這句話後，李重燁清醒地這樣想道。
不是說他無法再繼續掩蓋暗物血之息的存在，而是因為再向林邇隱瞞，恐怕敏感而驕傲的貓貓就真的要生氣了。
“小貓咪需要直白的關心與愛護，適當的隱瞞和誘拐不是問題，只要你及時安撫。”
“當然，如果你已經取得了貓貓珍貴的信任，那就毫不猶豫地向Ta坦誠吧！雖然是傲嬌貓貓，但也是同樣體貼和愛護你的傲嬌貓貓！”
曾經重點翻閱過的內容浮現在腦海中，將《修貓貓養護指南》倒背如流的帝國皇帝思考片刻，果斷執行。
李重燁伸手按住林邇貼在自己胸前的手背，感受到掌下微弱的掙紮，低低一笑，不但沒有放手，反而更進一步，將自己的五指插入指縫，十指相扣。
他在林邇惱怒的瞪視中垂首，在他們交握的指間尋到一枚鑲嵌著綠寶石的權戒，輕柔落下一吻，不出意料地看到銀發君主驀然睜大的眼睛和迅速緋紅的耳尖，抓緊時機在對方徹底惱羞成怒前拋下更重磅的炸彈。
“那道連結來自暗物血之息。”
“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但我第一次感應到你身上的暗物血之息……”李重燁在林邇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微微頷首，“就是在一百年前的燈塔遺址。”
“那場架我打贏了，但你才是真正的勝者。”
暗物血之息是暗流王族締結婚約的信物，但也只是一個信物，隨時可以收回，隨時能被拒絕。
而唯有當暗物血之息生出感應，才代表著一份毫無虛假的傾心。
所以那時占盡上風的李重燁，看似傲慢不屑地退場，實則可謂是落荒而逃。
因為那一道微弱的感應，明明白白昭示著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
在不知什麽時候起，那個銀發綠眸的外域君主，就已經擁有了帝國皇帝的真心。
“這怎麽可能？”
林邇顯然覺得很不可思議，完全不能相信，滿臉都是“你又在搞什麽幺蛾子”。
對於暗物血之息，他雖然知道得不多，但也有所聽聞，知道這對於暗流王族有多麽重要，也知道這絕不是一件可以隨意對待的小事。
涉及銀河帝國皇帝陛下的婚姻——這可是一件關乎整個銀河系的大事！
而如今李重燁的暗物血之息在林邇身上，自然意味著一場極有可能發生的……外域和銀河帝國掌權者之間的聯姻！
而這甚至是一道被他們二人都已經初步認可的聯姻……
李重燁看懂了林邇眼中的不可置信，幹脆將之道明：“暗物血之息在你身上，就證明你接受了我的請求，願意與我一起考察未來締結婚約的可能。”
是的，暗物血之息代表的不是婚約本身，而是一種邀請。
——我心悅你，想要與你締結婚約。
——你是否願意予我這樣的機會，考慮和嘗試未來締結婚約的可能？
通過觀察，評估，接觸，相處，或是開展一段戀情，只要你願意。
這就是暗流王族聞名於世的“暗物血婚約”。
是這個強大而神秘的族群，對自己愛慕之人最大的尊重與愛護。
然而……
“我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某位被另眼相待，被捧在心尖寵愛的外域君主滿臉暴躁，看起來很是氣急敗壞。
那頭漂亮的銀白長發末端燃起深黑的火焰，顯然某位貓貓君主情緒管理宣告失敗，如今正在炸毛。
“李重燁，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想你應該也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了。”李重燁鎮定地開口，委婉地提示道，“既然我的第二項能力是操控時間。”
林邇沈默了一瞬。
銀發綠眸的外域君主收起外露的情緒，迅速變得面無表情，但李重燁卻能夠清晰地看出那對幽深無光，如同冰封般的豎瞳內，藏著的不是暗潮洶湧的冷酷殺意，而是經受了太大的沖擊，徹底變成一片空白。
他知道林邇也想到了。
李重燁了解林邇，在發覺自己記憶存在問題，又經歷過剛剛的判定程序，推斷並且從自己口中印證了時間操縱能力後——
暗物血之息為什麽會在兩人毫不知情下出現，簡直就像是擺在面前的答案。
那是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還未曾發生的過去。
李重燁始終緊繃著的心神忽然放松下來。
這個答案對他而言也很意外，但卻似乎又是理所當然，只不過原先他雖然有足夠的自信和把握，也做足了面臨漫長等待的準備，但通往目標的道路太長久，偶爾也會升起小小的懷疑。
他真的能做到嗎？
那個敏感又驕傲的外域君主，為自己劃下了一道不容踏錯的界限。在界限以內，他能夠放松袒露真實的自我，享受部下們無微不至的服侍與守護；而在界限以外，他就將永遠是那個高高在上，威嚴傲慢的外域之王。
李重燁不拘坑蒙拐騙，堪稱不擇手段地模糊了這道界限，但隨著林邇與他越來越親近，他卻越來越不能確定。
那道界限真的被模糊了嗎？還只是短暫地退縮，卻會在最重要也最關鍵的時刻，牢牢將他阻擋在外？
今天的這個發現，無異於提前公布了答案。
李重燁整理好心情，露出鄭重的神色，他看向林邇，在對方的眼睛裏看到自己一片璨金的眼瞳，如同無比熾熱的熔漿靜靜流淌，帶著冷硬卻又柔軟的意志。
“林邇，這是我們共同認定的暗物血婚約。”他低聲說道，聲音裏沒有一絲一毫慣常的漫不經心與似笑非笑，只是平常的，克制的，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雀躍與期待，“暗物血之息是暗流王族最真摯的心意，我想要與你締結婚約，共度此後漫長餘生。”
“這道暗物血之息，是我對你的承諾。”李重燁頓了頓，眼中露出溫柔的笑意，“我將對你袒露一切，毫無保留。帝國皇帝屬於銀河帝國，而李重燁將永遠屬於你。”
……
……
林邇已經徹底楞在了原地。
無數緋紅的火星自銀白長發末端燃起，迤邐的緋紅幾乎爬滿了全身，讓本就瑰麗至極的容貌更顯驚心動魄。而那對翡翠綠豎瞳在極度錯愕下死死釘在李重燁身上，鋒利冰冷的寒芒不自覺透出，卻被下意識收斂，帶著種不自知的茫然無措。
在李重燁耐心的註視下，林邇張了張口，剛吐出一個“我”字便被身後隆隆的聲響打斷，聖山腳下，一段直通高天的階梯驀然出現，兩側漸次升起瑩亮的光帶，如同一個邀請。
李重燁卻沒有為此分去一個眼神。
他只是平靜而專註地看著銀發的外域君主，等待著某個回應。
“我——”林邇驟然偏過視線，幾乎有些逃避般地開口說道，“我們先上聖山，安吉拉的事還沒有解決。”
銀發君主匆匆忙忙轉身，像是迫不及待要去解救自己的舊友，但在轉身的剎那，衣袖翻飛間，李重燁卻感到自己的手指被不輕不重地勾住。
他微微一怔，順著對方的力道轉身，聽到某人冷酷無情的通告落在耳邊。
“以後的事還沒發生就是不存在，我沒有答應，也沒有同意，等到從這裏出去，就給我解除你的暗物血之息！”
李重燁慢吞吞地“哦”了一聲，沒有露出失望之色，只是手下微微一掙，輕輕蹭了蹭林邇的指腹。
“……李重燁！”握住他的手似乎想甩開，但最終卻只是惡狠狠地用力，林邇再度開口時，那聲音已經近乎於惱羞成怒，“你不要想太多！現在只是為了盡快讓你的傷勢恢覆，別拖我後腿！”
“……你聽到了沒有！”
“好的，都聽你的。”李重燁不再逗貓，安靜老實得被拉著走入階梯，眼中帶著微弱的笑意。
意料之中的被拒絕了。
但他卻覺得他離某只傲嬌難搞的貓貓君主……卻反而又更近了一步。
他看向兩人交握的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關於暗物血之息，有很多唯有暗流王族才能知曉的秘密。
就例如暗物血之息的共鳴，其實是雙向的。
唯有雙方對這份婚約關系一次又一次的認可，才能夠不斷引起暗物血之息的共鳴，形成逐漸穩固的連結，直至最終彼此之間再無隔閡，婚約自然而然締結完成。
他與林邇之間已經形成了這樣穩固的連結。
這也就意味著，即便林邇對此一無所知，但對自己……也絕不會是表現出來的這樣懵懂而不在意。
他期待著林邇也發現的這一天。
他會耐心的，滿懷期待的，等待著那一天到來。
等著他的小貓，也向他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深紅王座前，寬大的熒幕照亮了李重燁面無表情的臉。
以及那雙暗金色瞳孔中的錯愕與恐懼。
在判定程序開始後，李重燁同樣走入了一間放映廳，看到一百年前星鏈之裂的某些畫面。
但他看到的卻是倒在生命樹下被完全異化的林邇——
痛苦掙紮著……在最後一刻自我毀滅的林邇！
在這間放映廳展示的過去中，林邇死在了一百年前的星鏈之裂！
但這怎麽可能？
那個銀發綠眸的外域君主就在不久前還與他一同進入了判定程序！
李重燁幾乎是立刻想起了兩人經歷的第一道判定程序，想起了那一個問題。
“你曾經救過對方的性命嗎？”
當時他選擇的是沒有，判定回答不一致，也就是說在林邇的記憶中，自己曾經救過對方。
但李重燁卻對此沒有任何印象。
先前他以為，是某種原因促使自己篡改了記憶。
那麽眼前這段影像無疑是在提醒他——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對於自己來說，林邇記憶中的那段過去根本還沒有發生！
——因為他擁有操控時間的能力。
是此刻判定程序中的他，看到了林邇死亡的過去，所以用時間能力回到星鏈之夜，救下了當時的林邇！
而也只有現在的他才能救下林邇——因為暗物血之息經過數次激發後，讓他們之間的連結變得穩固不可動搖。
通過這道連結，他可以替林邇承擔部分異化力量的侵蝕，為林邇的舊傷構建隔絕和壓制異化氣息的屏障，在此後漫長的歲月中，與林邇一同對抗這道力量。
在想明白的一剎那，李重燁毫不猶豫地發動了時間能力。
他要去救下自己的小貓。
……
……
“咚。”
“咚。”
“咚。”
急促的腳步聲回蕩在荒蕪死寂的廢土上，深黑披風拂過沾滿了血汙的荒地，頓時變得一片狼藉，披風的主人卻一反常態，只是悶頭快速地趕著路，絲毫沒有了以往游刃有餘的姿態。
李重燁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劇烈轟鳴的心跳聲。
他在緊張，在恐慌……他在害怕。
這是自執掌銀河帝國後，他再也不曾體會過的情緒。
統治帝國，征戰殺伐，不論是爾虞我詐還是浴血廝殺，黑發的帝國皇帝永遠都舉重若輕，輕描淡寫。
他見過河外文明入侵的滅世景象，也曾身陷山崩地裂，無處可逃的絕境，但那些不過都是向前走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銀河帝國的第一任皇帝陛下從不輕視任何威脅，但也從不曾懼怕。
但這一次，他在害怕。
“嘩啦！”
樹影搖曳的聲響傳來，龐大到遮天蔽日的樹冠出現在頭頂，李重燁遙遙望向生命樹，無暇顧及眼前盛大卻詭譎的景致，只是第一時間看向氣息最駁雜紊亂的那一處。
他摒住呼吸，幾乎是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後看到了那一抹銀綠。
銀發綠眸的外域君主倚靠在生命樹下，閉著眼睛失去了意識。
殷紅的血色自銀發君主的心口暈開，幾乎將他半身浸透，蒼白到透明的脖頸爬滿了詭異的暗紋，濃烈到令人驚心動魄的異化氣息正在瘋狂地湧入那具身體——
一時間，李重燁竟然分不清那究竟是外域的銀發君主，還是一個危險至極的，比君主級異種還要強大可怕的異化生物！
“——林邇！”
*
李重燁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生命樹下的。
等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將林邇小心翼翼摟進懷裏，不顧滿身血汙與泥濘，顫抖著呼喚自己的暗物血之息。
“嗡——”
微弱的顫動自靈魂深處傳來，暗物血之息回應了自己的主人。
李重燁緊繃的神情驟然一松，脫力般向後仰靠在生命樹下，緩緩呼出一口氣。
林邇還活著，也還未曾完全被異化。
——他趕上了。
劇烈跳動的心臟漸漸平息，不過幾個呼吸間，暗金色眼瞳中的冷靜與果決便恢覆如初，李重燁再度呼喚起暗物血之息，嘗試著將他與林邇之間的連結重新建立。
片刻後，他停下動作，微微皺眉。
百年前的這時候，林邇體內的暗物血之息才經歷過一次共鳴，還遠不足以形成百年後那般的，幾乎能讓兩人達到力量相通的連結。
還不夠。
他們需要進行一次力量同調，在這過程中令暗物血之息保持持續的共鳴，才能夠形成一段短暫的穩固連結。
李重燁垂首看向懷中緊閉著雙眼的銀發君主。
林邇的神色很痛苦，顯然仍在與異化氣息不斷地對抗，但他的雙唇緊抿，卻沒有發出一點呼痛的聲音，只有蒼白的指尖死死扣住了李重燁的袖角，指關節用力到泛白，透著主人隱忍到極致的痛楚。
一貫的，不肯示弱於人前的驕傲與堅持。
但在李重燁看來，卻是傷痕累累的銀發貓咪，在強烈的戒備與不安下，不自覺流露出的無聲依賴。
受傷的貓咪，想要一個可以安心入睡的貓窩。
李重燁耐心地掰開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將自己的五指插入，立刻被林邇死死扣住，就如同對方在本體形態下始終牢牢圈住自己手腕的尾巴。
即便陷入昏迷，也在無意識地確認主權。
這時候的林邇，本能地將擁有熟悉氣息的李重燁……劃進了自己的領地範圍。
這個發現讓李重燁眼中泛起微弱的笑意，他伸手理了理那頭漂亮的銀白長發，俯下身，近乎虔誠般在林邇眉心印上一個吻。
兩人同時一震。
他們的力量正在同調。
暗流王族，與其持有暗物血之息的婚約者，能夠通過親密的身體接觸達成力量同調，形成穩固的力量連結，讓彼此的力量暢通無阻得相融，為另一方所用。
這是暗流王族對所愛之人最大的承諾與守護。
令我全部的力量，皆為你所用。
*
隨著時間的流逝，暗金流光緩緩浮現，在樹下兩人間流連不已，漸漸勾勒出一條連結著兩人的力量通道。
“啪。”
一縷赤色的火焰悄然降臨，飄落在無數暗金線條描繪而成的通道上，忽然“砰”得一聲四下散開。
熾烈的火焰無聲無息融入暗金流光。
就像是夕陽落在金光粼粼的湖面，溫暖而熱烈地彈了彈水面，讓那些粼粼的光點頓時跳躍起來，躍入空中，向灑滿絢爛晚霞的高天而去！
無數光點在剎那間升起，將兩人籠罩在內！
赤色的，金色的，赤金相間的，凜冽的刀光與炙熱的焰光相互映照，不甘示弱地齊頭並進，互相追逐爭鋒，直到彼此相撞——
然後奇跡般得相融。
落下一場璀璨而盛大的，絕無僅有的，由純粹能量構成的生命之雨！
那是銀河系兩大力量至高親密無間的力量交融，攜著無上的意志與偉力，降臨世間！
金紅光點漂浮在生命樹下，歡欣鼓舞地迎上那些異化氣息，將它們圍剿殺滅，逼它們節節敗退，最終堪堪停留在林邇心口的舊傷處。
被一道灰白火焰牢牢托住。
這道火焰穩定地盤踞在林邇心口，面對外域君主與帝國皇帝的聯手之力，寸步不讓，穩如磐石，竟絲毫不見頹敗之色！
李重燁的臉色變得蒼白，擁著懷中銀發君主的雙手卻穩定如初，他看向這道火焰，暗金瞳孔內瞬間盈滿了暴怒的殺意。
又是這道灰白火焰。
他在往後的百年間見過多次，每次都與林邇突如其來的傷勢爆發有關。
——那是侵蝕林邇的異化氣息源頭，令林邇飽受痛苦折磨的罪魁禍首。
或許也是，或者說，就代表著那個林邇遲遲不願讓自己知道的，與這場席卷整個銀河系的浩劫密切相關的，引發第四象限核心區天地大變化，催生出四大君主級異種，一手策劃了這些遺址世界現世的——
幕後之人。
他們真正的敵人。
“轟！”
一朵金紅玫瑰自無數光點間成型，攜著森然酷烈的殺意，狠戾而決絕地朝那灰白火焰投去，在相觸的剎那間，將一切異色盡數抹滅！
異化氣息的暴動戛然而止。
金紅玫瑰穿過灰白火焰不甘消散的虛影，沒入林邇的身體，同樣消失不見。
銀發君主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周身的異化氣息完全消散，在力量穩定後，舊傷的異化氣息被進一步壓制，已不會再生波瀾。
兩人之間的力量連結也就此切斷。
李重燁微微閉了閉眼，努力平覆著過快的心跳，直到這時才真正松了口氣。
他的臉色已然蒼白至極，眉眼間隱隱帶著不易察覺的痛色與虛弱，但那對暗金眼瞳中卻漾起了純粹的快意與喜悅。
他賭對了。
他回到過去，救下了林邇，甚至因禍得福，令兩人間暗物血之息的聯系加深。
下一次共鳴，就將是在百年之後，在他們於校際聯賽見面之前。
李重燁回憶起當時的情形，眼中神色柔和下來，忍不住伸出手，輕輕點上懷中銀發君主緊緊蹙起的眉心。
只差一點點，我就要永遠失去你了。
幸好我們不曾錯過。
*
“嘩嘩。”
頭頂的樹影晃動得越發激烈起來，李重燁擡頭望了望天，看到雲層中漸漸亮起的暗金流光，知道自己到了必須要離開的時候。
他輕手輕腳站起身，扶著林邇倚靠在生命樹下，最後理了理那頭逶迤在地的銀白長發，轉身離開。
“不要走……”
他的袍角被抓住了。
林邇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只是半睜著眼睛，清澈的翡翠綠豎瞳內一片空茫，失焦的目光惶惶落在虛空，像是根本看不清，只是本能地親近著那道令自己安心的氣息。
就像是一只睡迷糊了的小貓，伸出軟軟的肉墊，不肯讓自己的鏟屎官離開。
李重燁輕笑起來，俯下身摸了摸銀發君主額前柔軟的碎發，低聲說道：“睡吧，沒事了。”
“我一直都在，不會留下你一個人。”他在林邇的額角輕輕印上一吻，承諾道，“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我都在。”
他會看好自己的小貓。
“嗯……”這句話似乎安撫到了林邇，那對漂亮的翡翠綠豎瞳聽話地合上，很快又陷入了昏睡。
與此同時，李重燁眼前的一切開始消散。
他即將回歸原本的時間線。
生命樹下那一抹銀色漸漸模糊不清，李重燁始終安靜地註視著，知道他們很快就將再次見面。
只不過見到的是一百年後，那個脾氣更大，卻也更好哄的銀發貓咪。
“恭喜通過判定程序。”
世界之音的通告響起，李重燁睜開眼睛，映入眼中的是蒼茫無際的聖山山脈，以及那道熟悉的銀白身影。
林邇就站在幾步開外，正神情覆雜地看來。
“怎麽，你這是在等我——”
李重燁習慣性想要開口調侃某位臉皮薄的外域君主，但舊傷洶湧而來的痛意霎時奪去了開口的力量，讓他微微蹙眉。
他回到一百年前，替林邇承擔的那部分異化力量，在百年的蟄伏後一朝沖破壓制，於此刻終於徹底爆發。
可怕的異化氣息幾如實質，覆住了兩人的身形！
“我看到了。”
一道冷靜的聲音穿透重重迷霧，落在李重燁耳邊。
深黑火焰毫無征兆出現，冷酷蠶食著沾染上異化氣息的一切，將他們二人圍攏在中間。
林邇來到李重燁身前，伸出手貼在他的胸前舊傷處，源源不斷的力量通過二人間的連結湧出，為李重燁壓制異化氣息的反噬。
銀發綠眸的外域君主神情平靜，那對翡翠綠瞳孔內卻蘊著無比覆雜的神情，林邇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最終卻只是輕柔地開口道：“是你救了我。”
這句話背後藏著很多很多的意思。
操控時間的能力，記憶出現的偏差，判定程序的提示……
但是無需多言，他們在眼神交匯間就已經明白一切。
而唯一無法藏在這無聲言語裏的，是那個繞不開的問題。
“李重燁。”林邇一字一句問道，“我們的力量連結，究竟是什麽？”
******
已經不能再掩飾了。
在林邇的這句話後，李重燁清醒地這樣想道。
不是說他無法再繼續掩蓋暗物血之息的存在，而是因為再向林邇隱瞞，恐怕敏感而驕傲的貓貓就真的要生氣了。
“小貓咪需要直白的關心與愛護，適當的隱瞞和誘拐不是問題，只要你及時安撫。”
“當然，如果你已經取得了貓貓珍貴的信任，那就毫不猶豫地向Ta坦誠吧！雖然是傲嬌貓貓，但也是同樣體貼和愛護你的傲嬌貓貓！”
曾經重點翻閱過的內容浮現在腦海中，將《修貓貓養護指南》倒背如流的帝國皇帝思考片刻，果斷執行。
李重燁伸手按住林邇貼在自己胸前的手背，感受到掌下微弱的掙紮，低低一笑，不但沒有放手，反而更進一步，將自己的五指插入指縫，十指相扣。
他在林邇惱怒的瞪視中垂首，在他們交握的指間尋到一枚鑲嵌著綠寶石的權戒，輕柔落下一吻，不出意料地看到銀發君主驀然睜大的眼睛和迅速緋紅的耳尖，抓緊時機在對方徹底惱羞成怒前拋下更重磅的炸彈。
“那道連結來自暗物血之息。”
“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但我第一次感應到你身上的暗物血之息……”李重燁在林邇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微微頷首，“就是在一百年前的燈塔遺址。”
“那場架我打贏了，但你才是真正的勝者。”
暗物血之息是暗流王族締結婚約的信物，但也只是一個信物，隨時可以收回，隨時能被拒絕。
而唯有當暗物血之息生出感應，才代表著一份毫無虛假的傾心。
所以那時占盡上風的李重燁，看似傲慢不屑地退場，實則可謂是落荒而逃。
因為那一道微弱的感應，明明白白昭示著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
在不知什麽時候起，那個銀發綠眸的外域君主，就已經擁有了帝國皇帝的真心。
“這怎麽可能？”
林邇顯然覺得很不可思議，完全不能相信，滿臉都是“你又在搞什麽幺蛾子”。
對於暗物血之息，他雖然知道得不多，但也有所聽聞，知道這對於暗流王族有多麽重要，也知道這絕不是一件可以隨意對待的小事。
涉及銀河帝國皇帝陛下的婚姻——這可是一件關乎整個銀河系的大事！
而如今李重燁的暗物血之息在林邇身上，自然意味著一場極有可能發生的……外域和銀河帝國掌權者之間的聯姻！
而這甚至是一道被他們二人都已經初步認可的聯姻……
李重燁看懂了林邇眼中的不可置信，幹脆將之道明：“暗物血之息在你身上，就證明你接受了我的請求，願意與我一起考察未來締結婚約的可能。”
是的，暗物血之息代表的不是婚約本身，而是一種邀請。
——我心悅你，想要與你締結婚約。
——你是否願意予我這樣的機會，考慮和嘗試未來締結婚約的可能？
通過觀察，評估，接觸，相處，或是開展一段戀情，只要你願意。
這就是暗流王族聞名於世的“暗物血婚約”。
是這個強大而神秘的族群，對自己愛慕之人最大的尊重與愛護。
然而……
“我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某位被另眼相待，被捧在心尖寵愛的外域君主滿臉暴躁，看起來很是氣急敗壞。
那頭漂亮的銀白長發末端燃起深黑的火焰，顯然某位貓貓君主情緒管理宣告失敗，如今正在炸毛。
“李重燁，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想你應該也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了。”李重燁鎮定地開口，委婉地提示道，“既然我的第二項能力是操控時間。”
林邇沈默了一瞬。
銀發綠眸的外域君主收起外露的情緒，迅速變得面無表情，但李重燁卻能夠清晰地看出那對幽深無光，如同冰封般的豎瞳內，藏著的不是暗潮洶湧的冷酷殺意，而是經受了太大的沖擊，徹底變成一片空白。
他知道林邇也想到了。
李重燁了解林邇，在發覺自己記憶存在問題，又經歷過剛剛的判定程序，推斷並且從自己口中印證了時間操縱能力後——
暗物血之息為什麽會在兩人毫不知情下出現，簡直就像是擺在面前的答案。
那是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還未曾發生的過去。
李重燁始終緊繃著的心神忽然放松下來。
這個答案對他而言也很意外，但卻似乎又是理所當然，只不過原先他雖然有足夠的自信和把握，也做足了面臨漫長等待的準備，但通往目標的道路太長久，偶爾也會升起小小的懷疑。
他真的能做到嗎？
那個敏感又驕傲的外域君主，為自己劃下了一道不容踏錯的界限。在界限以內，他能夠放松袒露真實的自我，享受部下們無微不至的服侍與守護；而在界限以外，他就將永遠是那個高高在上，威嚴傲慢的外域之王。
李重燁不拘坑蒙拐騙，堪稱不擇手段地模糊了這道界限，但隨著林邇與他越來越親近，他卻越來越不能確定。
那道界限真的被模糊了嗎？還只是短暫地退縮，卻會在最重要也最關鍵的時刻，牢牢將他阻擋在外？
今天的這個發現，無異於提前公布了答案。
李重燁整理好心情，露出鄭重的神色，他看向林邇，在對方的眼睛裏看到自己一片璨金的眼瞳，如同無比熾熱的熔漿靜靜流淌，帶著冷硬卻又柔軟的意志。
“林邇，這是我們共同認定的暗物血婚約。”他低聲說道，聲音裏沒有一絲一毫慣常的漫不經心與似笑非笑，只是平常的，克制的，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雀躍與期待，“暗物血之息是暗流王族最真摯的心意，我想要與你締結婚約，共度此後漫長餘生。”
“這道暗物血之息，是我對你的承諾。”李重燁頓了頓，眼中露出溫柔的笑意，“我將對你袒露一切，毫無保留。帝國皇帝屬於銀河帝國，而李重燁將永遠屬於你。”
……
……
林邇已經徹底楞在了原地。
無數緋紅的火星自銀白長發末端燃起，迤邐的緋紅幾乎爬滿了全身，讓本就瑰麗至極的容貌更顯驚心動魄。而那對翡翠綠豎瞳在極度錯愕下死死釘在李重燁身上，鋒利冰冷的寒芒不自覺透出，卻被下意識收斂，帶著種不自知的茫然無措。
在李重燁耐心的註視下，林邇張了張口，剛吐出一個“我”字便被身後隆隆的聲響打斷，聖山腳下，一段直通高天的階梯驀然出現，兩側漸次升起瑩亮的光帶，如同一個邀請。
李重燁卻沒有為此分去一個眼神。
他只是平靜而專註地看著銀發的外域君主，等待著某個回應。
“我——”林邇驟然偏過視線，幾乎有些逃避般地開口說道，“我們先上聖山，安吉拉的事還沒有解決。”
銀發君主匆匆忙忙轉身，像是迫不及待要去解救自己的舊友，但在轉身的剎那，衣袖翻飛間，李重燁卻感到自己的手指被不輕不重地勾住。
他微微一怔，順著對方的力道轉身，聽到某人冷酷無情的通告落在耳邊。
“以後的事還沒發生就是不存在，我沒有答應，也沒有同意，等到從這裏出去，就給我解除你的暗物血之息！”
李重燁慢吞吞地“哦”了一聲，沒有露出失望之色，只是手下微微一掙，輕輕蹭了蹭林邇的指腹。
“……李重燁！”握住他的手似乎想甩開，但最終卻只是惡狠狠地用力，林邇再度開口時，那聲音已經近乎於惱羞成怒，“你不要想太多！現在只是為了盡快讓你的傷勢恢覆，別拖我後腿！”
“……你聽到了沒有！”
“好的，都聽你的。”李重燁不再逗貓，安靜老實得被拉著走入階梯，眼中帶著微弱的笑意。
意料之中的被拒絕了。
但他卻覺得他離某只傲嬌難搞的貓貓君主……卻反而又更近了一步。
他看向兩人交握的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關於暗物血之息，有很多唯有暗流王族才能知曉的秘密。
就例如暗物血之息的共鳴，其實是雙向的。
唯有雙方對這份婚約關系一次又一次的認可，才能夠不斷引起暗物血之息的共鳴，形成逐漸穩固的連結，直至最終彼此之間再無隔閡，婚約自然而然締結完成。
他與林邇之間已經形成了這樣穩固的連結。
這也就意味著，即便林邇對此一無所知，但對自己……也絕不會是表現出來的這樣懵懂而不在意。
他期待著林邇也發現的這一天。
他會耐心的，滿懷期待的，等待著那一天到來。
等著他的小貓，也向他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