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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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周後。

第三星鏈,命脈行宮。

氣氛有些緊繃。

到處都是來來往往的侍從與女官,整座行宮卻安靜得仿佛毫無人煙,不知為何,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種詭異的心平氣和。

行宮的各個角落都有外域王庭近衛和銀河帝國皇家親衛組成的巡邏隊,一絲不茍地護衛著這座行宮的安全。

但雙方每每目光相撞,那互相打量的模樣都像是要先和對方廝殺上一場。

而造成眼下這般局面的原因……

一周前,兩位皇帝陛下駕臨第三星鏈,在此進行聯合辦公,遠程督戰第二遺址世界聯軍戰局。

但不巧的是,第三星鏈只有一座由廢墟改建而成的命脈行宮。

也就是說,兩位至高無上,尊貴無匹,但同時也勢如水火的皇帝陛下,要同住在一個屋檐之下——

這個消息觸痛了所有人脆弱的心臟。

每一個人都因此而繃緊了神經,生怕哪天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身在廢墟——因為兩位皇帝陛下大打出手,隨手就將這座僅剩的行宮徹底打穿。

畢竟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這樣的事。

不,或許應該說,以往兩位皇帝陛下每次相見,最終都會以這樣的結局收場。

不久前校際聯賽的平和才是個意外。

如今一周過去,在看似平靜祥和的表面下,整個命脈行宮就像是一個隨時都會被引爆的火藥桶,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忐忑不安地等待著爆炸的那個時刻。

眼下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大災難前的安寧,第三星鏈工程研究所已經緊急繪制好新宮殿的圖紙,就等著“Boom!”得一聲命脈行宮被炸上天,他們好在兩位陛下的命令下加急開工。

總之沒有人覺得這間行宮能夠得以幸存。

但所有人似乎都忽略了一點。

兩位陛下所在的辦公廳,自始至終都很安靜、祥和,絲毫沒有任何要被炸上天的跡象,與外界的風雨欲來完全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畫風。

事實上,辦公廳內的場景堪稱和諧美好至極。

沒有任何外域或者銀河帝國的標志性色彩與紋樣,辦公廳以清新的米白為主色調,巨大的落地窗面朝著一片碧藍湖泊,陽光落進窗內,帶來清新的空氣和雀躍的鳥鳴,窗下小花園內貓草肆意生長,辦公廳各處都散落著各式各樣的貓貓玩偶。

小花園裏的貓草是李重燁命人準備的,貓貓玩偶是林邇的要求。

作為兩位陛下命令的具體執行人,白南淺和西加在踏入這間辦公廳時,不約而同感到了一陣相似的眩暈。

他們不是很理解為何對面的皇帝陛下——

準備的布置竟然處處踩在了自家陛下的喜好上!?

還有兩位陛下踏入這間屋子時那理所當然,甚至隱含笑意的模樣……

就好像他們都對此心知肚明,默契非常,並為此感到愉悅而欣然。

……

……

您二位是不是有哪裏不對?

盡管已經過去了一周,兩位秘書每每回想起那一幕,還是會在辦公廳內神情恍惚,覺得自己可能是在做夢。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們每天都能直面嶄新的暴擊。

辦公廳中央,兩位皇帝陛下相對而坐。

“關於戰線差異化推進的調整請示?李重燁,這份文件你來看。”

銀發君主在某份文件前眉頭緊鎖,接著輕點工作屏,理直氣壯地將難搞的文件轉移給對面的帝國皇帝。

被強行增加工作量的帝國皇帝哼笑一聲,隨手回敬一份厚度長達百頁的研究報告。

“既然如此,這份靜寂海數值追蹤報告就交給你了。”

兩份文件在雙方的工作屏上空具現化,交叉著落向另一方,被順利接收。

這樣文件互傳的場面一天要發生好幾次,各種文件與報告在空中飛來飛去,兩位陛下不時討論幾句,互相抨擊和嘲諷一番,然後又低頭開始批閱公文。

竟然看起來意外得和諧。

而在白南淺與西加開始詢問用餐安排時,新的難題又擺在了他們的面前。

皇帝陛下們像是厭倦了使喚自己的部下,不約而同盯住了對方身旁侍立的書記官/輔佐官。

李重燁冷淡地看向西加,毫不客氣地命令道:“你家陛下還在養傷,炸物和生食撤掉。”

林邇神情傲慢地朝白南淺擡起下巴,點了點自己手上的菜單:“沒見你家陛下最近心情欠佳?上雙份的餐後甜點,甜度加倍。”

西加:“……”

白南淺:“……”

看來論起精準踩雷,兩位陛下也同樣十分擅長,不相上下。

但這到底是在關心還是在陰陽怪氣?他們怎麽有些看不懂呢?

這該死的讓他們聽誰的?

在被迫害的秘書官們進退兩難之際,君主們卻已經開始了下一輪交鋒。

銀發君主與黑發皇帝神情冰冷地看向彼此,朝對方投去死亡凝視,最後冷笑著各退一步,選擇暫時休戰,進行戰術性妥協。

林邇面無表情開口:“他的,也都撤掉。”

李重燁似笑非笑頷首:“他的,甜品減半。”

兩位皇帝陛下同時開口,又同時惡狠狠地看向彼此,接著同時傲慢地揚起下巴,從鼻腔裏哼出如出一轍的嘲諷氣音。

“呵。”

“呵。”

然後他們同時偏過頭開始暴躁地辦公。

西加:“……”

白南淺:“……”

這兩位陛下怎麽好像比他們還了解自家君主?

這樣實在顯得身為書記官/輔佐官的他們很沒用!

而且那真的不是在打情罵俏嗎?

為什麽感覺這麽不對勁啊!

站在李重燁身後的金發輔佐官在心底吸氣,冷不丁回憶起某個夜晚來自陛下的急召。

驟然被告知要前往第三星鏈聯合辦公時,白南淺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家君主的衣食住行該如何安排。

而眾所周知,那裏只有一座命脈行宮。

於是他謹慎地進行請示:“若聯合辦公,您將與那位外域之王同住命脈行宮,但這有些不合規矩……您如果不同意,我這就要求第三星鏈工程研究所建造新的行宮。”

白南淺甚至已經想好該提出哪些要求,提供哪些物資,以便能最快速度讓自家陛下住進全新的行宮。

畢竟那可是外域之王。

他們的皇帝陛下怎麽可能會同意與自己的死敵同住一屋!

然而——

“我沒有意見。”

皇帝陛下說話時神情沒有分毫變化,金發的輔佐官卻是倒抽一口涼氣,驚疑不定地看向自家君主,幾乎有些懷疑這是不是本尊。

與外域之王共處一室……認真的嗎?

白南淺回想起以往這兩位陛下每次見面必大打出手的光輝戰績,冒死再度求證。

“陛下,與林邇陛下共住一處行宮,是不是……有些不妥?”

他盡量委婉地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陛下,您對自己的忍耐力和破壞力是不是有什麽誤解?

那行宮挺得過第一晚嗎?

白南淺得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

“哦,是嗎?”黑發的帝國皇帝神情平靜,一臉理所當然地反問,“有什麽不妥嗎?”

……

……

那一夜心情崩潰,一度懷疑人生的白南淺,此時此刻終於理解了陛下的意思。

有什麽不妥?

一點都沒有不妥。

但他看著彼此慪氣不到五分鐘又開始互相飛文件的兩位皇帝陛下,又陷入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恍惚。γ

感覺似乎還是有哪裏不對……

這種一切都很妥當的感覺——

明明才是最不妥吧?!

……

……

“晚上有溫雅喜歡的菜色,請他一起來共進晚餐。”

在兩位秘書官緊張修改晚餐菜單時,林邇忽然開口,露出疑惑的神色。

“溫雅這幾天都不見人影,他去哪兒了?”

來到第三星鏈後,他自然也與銀河帝國的這位皇子殿下打過照面,林邇適當表現出了興趣,李重燁也很配合,不到一周時間,他就成功收獲了一只小天使迷弟。



白南淺停下手中動作,朝林邇微微欠身,已經初步摸索出侍奉這兩位陛下訣竅的金發輔佐官低聲回稟。

“殿下應該在實驗室,今天新品種的貓草即將培育成熟,殿下或許正在等待檢測結果。”

——那就是將這兩位陛下都當作自己的主君。

在兩道同時投來的滿意目光中,白南淺滿心憂郁,神情恭敬地垂下了頭。

*

“溫雅殿下,已經快天黑了,您還不走嗎?”

第三星鏈生物研究所內,黑發的少年皇子朝向自己告別的同事露出微笑。

“我再看會兒實驗數據,T-25就快成熟了,我想親眼看著它成功。”

“那就提前恭喜殿下了,明天見。”

“明天見。”

研究所成員陸續下班,空無一人的實驗室內,溫雅繼續調整著數據。

他看著培養箱內正在生長的貓草,再一次想到銀發綠瞳的外域君主,總覺得對方給自己的感覺很熟悉。

第一眼見到對方時,他真的差點以為那就是阿爾。

那種感覺實在是太像了。

溫雅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覺。

尤其後來隨著兩人的接觸,他們的關系越發親密,溫雅也發現這位被稱為“外域暴君”的皇帝陛下根本不像傳聞中那樣不近人情,冷酷殘暴,反而非常溫和,耐心,知識淵博,往往只是只言片語,就能讓自己獲益匪淺。

他看到陛下準備的貓草,了解到這是林邇陛下的喜好,於是就想著培育一種全新的品種,算作自己的答謝……也想看到那位銀發君主露出滿意的神情。

他覺得林邇陛下很好,卻也像陛下那樣心底總是藏著很多事,他們明明那樣強大,但卻好像並不開心。

溫雅想像在重華宮陪伴陛下那樣,也努力讓那位林邇陛下的心情好起來。

“溫雅殿下,您還沒走嗎?”

一道輕柔的聲音響起,溫雅循聲望去,看到已經換下白大褂的克萊恩從遠處走近,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啊,克萊恩院長。”溫雅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我想看著這個新品種的貓草成熟。”

黑發男人的眼中笑意漸深,問道:“您是想獻給陛下嗎?”

被看出意圖,銀河帝國的皇子殿下頓時有些窘迫,低低地應了聲:“嗯。”

克萊恩探身看向培養箱,又看了眼溫雅記錄的數據,片刻後露出讚嘆的神色。

“殿下的培養很成功,陛下一定會喜歡的。”

在克萊恩的動作間,細碎的鎖鏈碰撞聲響起,溫雅的註意力忍不住被吸引,他看著克萊恩脖子和手腕上露出的鐐銬,還有連接著各處鐐銬,拖曳在地上的細長銀鏈,認出那是一種特殊材質的金屬。

通常情況下,這種禁錮會被用在極重刑犯,精神異常者,還有那些失去理智的汙染體身上。

但在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科學院院長身上出現,所有人卻都像是絲毫不覺得奇怪。

他們對待這個科學院院長的態度也十分矛盾,敬畏又鄙夷,恐懼又厭惡……這讓溫雅感到很不理解。

甚至就連白南淺也曾特意告誡,要他遠離那個外域的罪人。

但溫雅卻總是覺得,好像不應該是這樣的。

“克萊恩院長。”黑發的少年微微揚起臉,神情認真地開口,“我覺得您和他們說的不一樣,您在學術研究上有這樣高的造詣,也很願意指導我們的實驗,為什麽要任由自己被抹黑,甘願受到這樣的對待呢?”

溫雅的神情帶著些微的疑惑和不解:“克萊恩院長,明明是個溫柔的人啊。”

“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溫雅殿下?”

克萊恩扶了扶滑下鼻梁的單邊眼鏡,露出驚奇的目光。

他聽到了什麽?

這個銀河帝國的皇子殿下,竟然是這種暖心小天使的畫風嗎?

難怪會這樣得他們外域的陛下喜歡。

克萊恩忍不住愉悅地笑了起來,在溫雅不讚同的目光下聳了聳肩:“那可不是抹黑啊,溫雅殿下。”

“而是確實如此,無可辯駁。”

他似笑非笑地拉動身上的銀鏈,聲音放得極低:“因為我確實罪孽深重。”

他手上沾著洗不凈的血,身上背負著數不盡的亡魂。

在這個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他死,或者要他生不如死。

而唯有那位銀發君主的腳邊,是對方賜予自己的容身之所。

在他最絕望,最不甘,最痛苦的時候……給了他一個希望。

所以他心甘情願被粉碎一身驕傲,禁錮所有自由,從此成為外域之王座下被驅使的惡犬。

君主的惡犬啊……也是個不錯的稱呼,不是嗎?

“啊,成熟了!”

少年雀躍的聲音響起,克萊恩眼帶笑意地望向培養箱,為那全新誕生的貓草輕輕鼓掌。

翡翠綠的枝葉纖長秀麗,姿態柔美地伸展,葉片上有著細細密密的暗紋,晶瑩的光澤在葉尖漸漸凝聚,顯然蘊藏著極為濃郁的能量。

是如同藝術品般的貓草。

透亮的碧色同樣在掌心暈開,似乎勾勒出某種荊棘狀的紋理,在皮肉之下緩慢蠕動,克萊恩臉色微白,將雙手交疊在腹部,朝神情興奮的少年微微點頭:“恭喜您得償所願,溫雅殿下。”

“也感謝您的指導,克萊恩院長!”

溫雅輕快地開口,動作迅速地做好記錄,備份數據,接著小心翼翼采摘下一捧新鮮的貓草,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

“我先離開了,也請早些回去休息吧,克萊恩先生!”

年輕皇子的殿下充滿活力地告別,帶著自己精心培育的貓草消失在夜色裏,那光芒萬丈的耀眼模樣是克萊恩很久都沒有見過的幹凈純粹,仿佛在那個溫柔微笑的少年身前,一切黑暗都可以被驅散。

又或者說,黑暗僅僅是出現在那少年的身前,就已經被灼燒得只能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就像是此時此刻,站在陰影裏註視著少年遠去的克萊恩。

*

夜已經很深了。

從研究所回到命脈行宮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路上很安靜,溫雅捧著貓草快步走著,忽然覺得不對勁。

一種莫名危險的直覺驟然降臨,讓溫雅一瞬間提高了警惕。

這是當初與阿爾游戲時,與被那雙無機質的豎瞳盯上時極為相似的毛骨悚然。

——是獵人在暗中註視著獵物的目光!

下一刻,他猛地向旁邊滾去。

“誰!”

得益於林邇的訓練,溫雅就地翻滾,有些狼狽地躲過了第一道攻擊。他半跪在地,擡頭的剎那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你——”

“砰!”

後頸被重重敲擊,意識陷入黑暗,昏迷的少年被毫不憐惜地拖入陰影,很快消失在原地。

那一捧被抱在懷中的貓草無聲無息墜落,在地面散作一團,原本精致美麗的生命沾上泥土和灰塵,不可避免地黯淡下來。

長夜漫漫,在葉尖開始凝出灰白的霜意。

而不知過了多久之後,黑暗褪去,天色漸亮,那捧貓草被另一雙手拾了起來,輕輕拂去表面的霜寒。

克萊恩臉色蒼白,身形有些踉蹌不穩,他看向手中的貓草,神情莫測的眼中浮現起譏諷的笑意。

真是個愚蠢又天真的小鬼。

黑發的男人冷淡地笑了笑,隨手扔開貓草,垂下的手仍在微微顫抖著,暗綠色的荊棘在掌心緩緩蠕動,帶起銀鏈嘩嘩作響。

作者有話要說:

白南淺 西加:……陛下說的是。

——

林邇陛下需要多多的評論和營養液培育貓草的喵,貓貓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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