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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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天亮了。
影月山莊沒有日光，黑夜褪去，灰霧升空。
一場即將席卷整座山莊的殺戮，也在同一時間悄然開始。
從月亮酒開始。
在影月山莊偏遠的角落，坐落著成片連棟的二層小樓。這裏是山莊內一處普通的聚居區，生活著為數不少的高等異種。
兩個高等異種正在激烈地爭吵。
“只有你進過我的房間，是你偷了我的月亮酒！”
“我根本沒看到月亮酒！”
“你這個該死的竊賊——”
“與我無關！那你又憑什麽能擁有更多的月亮酒！你不過是運氣好——”
“我要殺了你！”
“——那我不如殺了你，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月亮酒！”
爭吵在短短數分鐘內發展為你死我活的戰鬥，當勝者搖搖晃晃著站起身時，它驚訝地發現四周已經陷入了混戰。
下一刻，鋒利的鐵棍捅穿了它的喉嚨。
“殺了你們！月亮酒就都是我的！”
鮮血與死亡漸漸蔓延，灰霧被染上猩紅的的血色，越來越多的地方被籠罩在殺戮中。
無數道暗金刀光隱沒在霧氣裏，悄無聲息散去。
李重燁走出濃霧，確認這一片區域再無任何生命氣息。他按住庭夜刀刀柄，身形再度沒入霧中。
在上一個午夜之前，林邇曾經問過李重燁一個問題。
“你覺得月亮酒的味道……怎麽樣？”
那時起，他們已經確定月亮酒是影月領主用來控制整座山莊的道具，而由此催化而出的，名為“嫉妒”的情緒，則將成為最好的助力。
在那場漫長而無聊的月亮酒賜予儀式中，兩人進一步做出決定。
他們要玩一個“大魚吃小魚”的游戲。
以月亮酒為餌，催生嫉妒，引發廝殺，讓異種們互相吞噬。
而李重燁與林邇，會控制著最終“大魚”的人選，幫助潛入山莊的武野一活到最後，讓他擊殺影月領主，最終合成世界遺物！
“嗡！”
李重燁輕叩刀柄，暗金刀光向不遠處的的異種逼近，那個在這片區域成功活到最後的幸運兒神情茫然，跌跌撞撞走著，被看不見的殺意驅趕著向前，直到遇見另一個異種——
已經被殺戮徹底控制的異種們瞬間廝殺在一起！
這樣的場景發生在影月山莊各處，如同燎原的星火，很快將整座山莊都拖入了無序與混亂的殺戮。
李重燁耐心地追蹤著每一處戰場，有目的地加以驅逐和引導，如同最高明的獵人那般驅趕著獵物，讓他們互相廝殺，直到決出生死。
自影月山莊最外圍開始，翻湧著死亡氣息的血霧向山莊中心迅速逼近，很快就來到了——
那三個最強大的高等異種所在的區域！
“啵！”
“該死的外來者……”
執事威廉從已經死亡的異種胸腔內抽出手，神情陰冷地低低開口，一絲不茍的執事服早已被鮮血染紅。
它的身後堆疊著高如小山般的斷臂殘肢，威廉所在的區域生活著大量的異種仆人，當它發現不對勁的時候，瘋狂的殺戮已經再難停下。
它殺掉了這片區域內所有的異種。
威廉想起另外兩個能夠威脅到自己的異種，心頭閃過某種不祥的預感，他調轉方向，往翁翁所在的區域趕去。
——晚了一步。
無數觸手在灰霧間飄舞，幾乎看不到頂的深紅巨樹拔地而起，滿地流淌的鮮血沒入地下，被巨樹的根須捕捉，輸送往主幹。
瘋野吉站在樹下，一手按在樹幹上，身上的氣息逐漸強大。
那枚用來控制奴隸的鐵環被強行扯斷，落在地上，接著徹底粉碎。
屬於翁翁的這片區域已經沒有一個異種還活著了，甚至就連屍體也沒有被留下。
它們全都被瘋野吉吞噬了。
“瘋野吉……”
威廉謹慎地停下腳步，覺得樹下的異種奴隸看起來有些奇怪。
那張醜陋的，遍布著疤痕的臉上原本總是縈繞著瘋狂和混亂，如今卻一片淡然，那雙曾經充斥著暴戾與殘忍的眼睛裏甚至閃動著平靜的笑意。
這一刻的瘋野吉，仿佛身體裏住著的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山莊發生了意外，那兩個外來者制造了這場殺戮。”威廉沒有再向前，它緊緊盯著瘋野吉的眼睛，冷漠地命令道，“你和我一起去山莊中央保護領主大人。”
“我會去的。”
瘋野吉與往常一樣地應下，卻沒有立刻動身執行命令，而是沈默地註視著發號施令者，這個反常的舉動讓威廉迅速警覺，低喝出聲。
“瘋野吉！跪下！立刻！這是命令！”
這本該被任何一個山莊奴隸遵從的命令卻失效了。
威廉有些詫異，然後很快反應過來。
控制著這條瘋狗的奴隸鐵環已經被取下——
被這個奴隸親自動手破壞了！
瘋野吉，這條影月領主最忠誠的狗，竟然選擇了背叛——
威廉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發動了攻擊！
然而還是晚了。
當被釘在深紅巨樹下，被無數觸手刺穿身體的那一刻，威廉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它不明白，為什麽山莊的奴隸能夠自己取下奴隸鐵環，而完全被精神操控的奴隸，又怎麽可能會生出背叛的念頭？
但威廉已經不可能知道了。
瘋野吉來到樹下，露出一個彬彬有禮的微笑，幹脆利落地擰斷了它的脖子。
影月山莊內最強大的三個異種之一，山莊執事威廉，就此死亡！
*
“主人，威廉死了。”
影月山莊深處，屬於影月領主的城堡內，有兩個異種一坐一站。
濃重的血霧籠罩在城堡內，翁翁站在王座不遠處，完全伸展的羽翼在地面落下巨大的陰影。
粘稠的血液順著有些殘破的羽翼緩緩滴落，匯入地面不斷流淌的血水間，輸送往王座的方向。
有它的，也有其他異種的。
翁翁在殺戮爆發的第一時間來到自己的主人身邊，殺死了所有襲來的異種，卻沒有吸取它們的力量。
它將所有力量都獻給了自己的主人。
“廢物。”
冷漠沙啞的聲音自身後響起，翁翁警惕著四周，緩緩退至王座之下，做出保護的姿態。
它的腳步因為傷重有些不穩，展開的雙翼卻沒有任何動搖。
“主人，翁翁會保護您的！誰想傷害您，翁翁就殺死它！”
王座上的影月領主低低笑了一聲，帶著種古怪的味道。
“瘋野吉殺死了威廉，它背叛了我……翁翁，如果你殺不死他呢？”
那張信天翁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殺不死……那翁翁……翁翁……翁翁還是會殺死它！”
智力並不高的寵物只是喃喃自語著，沒有聽出那句話下攜著的死亡氣息。
“殺……殺死它，翁翁要保護主人……”
“好孩子。”
影月領主的誇獎讓翁翁的眼睛亮起，它轉過頭，蠢笨的信天翁臉上露出開心的神色。
“主人！”
然而這一回，它卻沒有得到如往常一般溫柔的摸頭。
翁翁聽到它的主人這樣問道：“你知道該如何才能更好地保護我嗎？”
“主人？”翁翁的聲音迷茫起來。
“好孩子，過來。”
王座上的主人溫柔地下達命令，翁翁拖著傷重到身體走上前，有些吃力地跪在王座下，仰頭看去。
它的眼睛裏帶著濃重的依賴和歡喜。
“主人，告訴翁翁怎樣才能保護您！翁翁什麽都可以——”
它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團冰冷的陰影化作五指，刺穿了它的心臟，毫不猶豫碾碎。
力量順著陰影被影月領主收回，比先前更為龐大詭譎的影子落在地面，在陰影的中央，似乎有一只振翅的信天翁正在不斷掙紮。
“啵。”
陰影抽出翁翁的身體，龐大的羽翼垂落，跪在地上的異種停止了呼吸。
呆滯的信天翁頭重重落下，那雙眼睛直到最後一刻，還帶著對自己主人全然的信任。
影月領主毫不在意地推開身前已經死去的寵物，鬥篷下顫動的陰影向四面延伸，不斷向更遠的地方探去。
凡被那道陰影觸及的生命，都被毫不留情地殺死，拖入這陰影之中。
片刻後，它找到了自己的獵物。
“真可惜，翁翁還算是個有用的寵物，我的狗卻這樣不聽話。”
在看到深紅巨樹下正在吸收威廉力量的瘋野吉時，影月領主陰冷地笑了起來。
它的身形在原地消失，自陰影中穿梭，下一刻出現在已經背叛的異種奴隸身後。
“不聽話的狗是要被教訓的，你說對嗎？我的奴隸？”
蔓延的陰影被深紅巨樹阻住，兜帽下的陰影微顫，釋出冰冷的殺意。
被殺意籠罩的異種奴隸卻仍舊安然站在原地，沒有如往常那般顫抖著跪下求饒。
瘋野吉轉過身，神色平靜，漠然的眼中同樣燃起鋒銳的殺氣。
他說：“是嗎？”
*
“威廉死了，翁翁也死了，哎呀，你猜瘋野吉會不會死？”
影月山莊最中央的高臺上，一道輕快的少年音自深紅巨樹內部傳來，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詭異。
“閉嘴。”
林邇不耐煩地敲了敲巨樹樹幹，指尖染起漆黑的火焰，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然而這一回，在他威脅下始終安安分分的深紅巨樹卻瑟縮了一下，沒有按照林邇的要求堵住體內囚犯的嘴。
“喀拉！”
有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響起，下一刻，主幹上出現巨大的豁口，有著深綠豎瞳的短發少年漫不經心地走出，纏住他軀體與四肢的觸手恐懼般地蜷縮逃離，卻在頃刻間被絞斷碾碎，化作紛紛揚揚的血水。
林邇厭惡地點燃火焰。
他的火焰卻在即將觸碰到少年時神奇地消散了。
“哥哥，你總是這樣急躁。”少年收起指尖跳動的灰白火焰，微笑起來，“我的力量可是侵蝕啊……侵蝕總是比吞噬更快一些，不是嗎？”
林邇面無表情地看著少年，沒有說話。
少年不以為意地歪了歪頭，眼中露出有些傷感的神色：“翁翁還是死了呀，我是真的很喜歡它……”
“你喜歡的東西從來沒有好下場。”林邇嗤笑一聲，嘲諷道，“被你喜歡？那還真是不幸。”
“哈哈哈……”少年仿佛被這句話逗樂，驟然歡快地輕笑起來，“看來哥哥對自己的未來也很清楚嘛。”
深綠豎瞳內閃過冰涼殘酷的笑意，少年揚起臉，輕輕按上林邇的心口，笑得一派天真。
“如果哥哥早點投降，就不會這麽痛苦了哦。”
“那我不如早點殺了你。”
林邇嫌惡地拍開少年的手，厭煩地看著胸前逐漸暈開的血漬，將鮮血蜿蜒形成的玫瑰紋樣打散。
撕裂般的痛楚自舊傷爆發，讓他的臉色蒼白無比。
“山莊裏還有很多被抓來的人類，是嗎？”他沒有理會作祟不停的舊傷，只是神情漠然地開口，“他們被你藏在了哪裏？告訴我。”
少年露出百無聊賴的神情，很是煩惱地嘆了口氣。
“好吧，好吧，這畢竟是送給哥哥的禮物，哥哥想要知道什麽，我當然會知無不言。”
少年輕笑著張了張嘴，無聲吐出字句。
林邇得到答案，轉身就走，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遞給滿臉期待的少年。
“真是無情，哥哥就不想問問別的嗎？”
在少年軟軟的聲音中，林邇卻真的停下了腳步。
他側過身，面無表情地開口：“告訴我你現在的名字。”
少年“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哎呀，發現了嗎？”
“我現在的名字，是傑勒斯哦……哥哥一定明白的吧？”
深紅巨樹下，容色艷麗的少年笑得樂不可支，眼中卻一片漠然，他冷冷地看著銀發君主遠去的背影，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再無遮掩的惡意與恨意。
“真想早日與你真正相見呢，我親愛的哥哥。”
回應他的，是自遠方毫不留情席卷而來的，如同要焚滅一切的金紅火焰。
*
林邇帶著被徹底敗壞的心情找到了李重燁。
他厭煩地壓制著舊傷的痛楚，被那少年激起的殺意在心底翻湧不息，整個人散發出如有實質的低氣壓。
“你怎麽了？”
暗金刀光閃過，李重燁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攬過他的腰，在火焰的指引下往人類俘虜被囚的地方趕去。
黑發的聯邦皇帝輕而易舉發現了林邇心情不好，卻沒發現被他壓制的傷勢。
“一切都很順利，等我們找到被關押的人，我留下解決，東初之見留給你。”
這是應了之前那句“隨便你怎麽放火都可以”。
林邇悶悶地“嗯”了一聲，在死對頭身邊舊傷漸漸平靜，心情也離奇地恢覆過來。
他幾乎是習以為常地靠在李重燁懷裏，已經懶得去計較這是第幾次了。
在第三遺址世界的這幾天裏，他以人類形態被對方抱來抱去，以本體形態被對方摟在懷裏，幾次三番下來，林邇已經不會產生任何抗拒的感覺了。
貼貼，和自己的人形充電寶貼貼。
不管了為了力量貼貼，還是為了舊傷貼貼，總之對他沒有壞處。
——反正都是李重燁主動倒貼！
林邇甚至覺得死對頭的姿勢與力度恰到好處得舒適，偏高的體溫也讓他下意識地感到放松，在心底給鏟屎佬的服務打了個滿分。
貓貓懶散的本能讓林邇自然而然接受了這種親密的接觸，絲毫沒發覺李重燁眼中一閃而逝的詫異，與眼底漸漸蔓開的笑意。
“武野一會拖延影月領主一段時間，他的能力很特殊，不必擔心。”
李重燁低聲開口，滾燙的氣息落在耳邊，讓林邇覺得有些癢。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用後背側對著李重燁，那一頭銀白長發輕輕蹭過聯邦皇帝的側臉，不聽話的發絲落在頸間，就像是一種不自知的引誘，讓身後男人眼中的神色漸漸變得奇怪。
“林邇，你——”
“到了。”
對一切始終無知無覺的林邇神色一凜，冷酷無情地推開擁著自己的聯邦皇帝，金紅火焰憑空出現，托著他站在半空。
那雙翡翠色豎瞳漠然看向腳下，湧起冰冷殺意。
被用過就丟的聯邦皇帝默然無語，站到銀發君主身邊，同樣看向下方。
在被冰封的湖面下，隱藏著一個巨大的牢籠。
牢籠外籠罩著厚厚的冰層，看不清內部情形，而牢籠之外，冰層之上，卻游蕩著成群結隊的，幾乎數不盡的異種！
在影月山莊偏僻的角落內，竟然還有著這樣一個地方，隱藏著數量如此龐大的異種，並且避過了林邇與李重燁的感知！
李重燁的神色有些凝重，林邇卻知道這是誰的手筆，並不感到意外，只是理所當然有些厭煩。
他討厭這種無聊而幼稚的挑釁。
“這些是普通異種，沒有世界遺物的氣息，不會影響我們的計劃。”
林邇在李重燁之前開口，語氣肯定，而後他冷淡地瞥了眼身旁的合作者，又補充道。
“信不信由你。”
林邇知道自己和少年的關系必定會引起懷疑，他對此閉口不言，自然會招致疑心，至少換做是他自己，對於顯然多有隱瞞的合作者，他不會輕易相信。
外域王族生性多疑，而他因為過去，更難付出信任。
但李重燁卻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當然相信你，林邇。”
李重燁沈穩有力的聲音一如既往，沒有分毫遲疑，黑發的聯邦皇帝抽出佩刀，暗金刀光吞吐不定，蓄勢待發。
火焰與刀光在下一刻同時亮起，在齊頭並進下找到合適的軌跡，融為一體，向冰面上的異種與被重重包圍的牢籠一往無前而去——
一擊擊碎！
碎裂的冰面被火焰融化，逃竄的異種被刀光絞殺，牢籠在兩道力量的作用下開始瓦解，金紅與暗金的光蓋過了逐漸暗沈的天空。
如同絢爛晚霞般璀璨的天穹落在林邇眼中，照亮了翡翠豎瞳內一抹稍縱即逝的動容。
似乎有些什麽，正在悄無聲息地改變。
********
在金紅火焰的夾道歡迎下，林邇與李重燁走入被轟開的牢籠。
眼前的場景卻讓他有些意外。
他們兩人出手時控制過力度，破開牢籠的沖擊不會影響到內部，但眼前卻橫七豎八躺著不少的人類。
林邇的心神驟然緊繃起來，剛要上前檢查，李重燁卻阻止了他。
“暈過去了。”李重燁肯定地說道，神情有些古怪，“被藥暈了。”
林邇：“……？”
這他是沒想到的。
李重燁接著探查：“他們應該長期處在昏迷中，身上有外力引起的瘀傷，還有被束縛過的痕跡……應該被囚禁了有一段時間。”
林邇微微頷首：“與先遣隊伍失蹤的時間對得上。”
那些失蹤的人，應該都在這裏了。
“不，還少一些人。”
李重燁沈聲開口，卻沒有把話說完。
因為他們同時聽到了一陣熟悉的哇哇亂叫聲。
“嗷嗷嗷嗷兩位陛下你們可算來了！”
卷毛阿太出現在牢籠深處的拐角，憋紅了臉朝這裏發足狂奔，一邊跑還一邊高喊著：“救救救救！陛下救救！”
他的身後是滾滾濃煙，死死追著好幾個神情呆滯，面露兇光的先遣隊成員，金發青年希諾跟在最後，露出生無可戀的表情。
林邇：“……”
李重燁：“……”
他們冷漠地看著阿太被追上，兩個年輕人前後包夾，合力與那幾個看起來神志不清的先遣隊隊員戰在一起，最終險險勝過。
阿太和希諾熟練至極地一個接著一個敲暈了對方，配合默契，一看就經過了長久的磨合。
林邇看著他們，對眼前的狀況有了那麽點離譜的猜測。
然後他擡高下巴，與李重燁極為默契地，朝年輕人們露出一個飽含殺意的微笑。
他們同時開口道：“解釋吧，怎麽回事？”
“陛下……”
阿太與希諾不約而同開口，小心翼翼地覷了他們一眼，那模樣簡直像是逃課被抓包的學生，心虛得不行。
尤其是阿太，看起來隨時會跪下抱著李重燁的大腿哭。
林邇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開一步。
“……”
他收到了李重燁一道譴責的目光。
“這裏關押的都是被影月領主控制的囚犯，他們每天都要喝掉一壺月亮酒，只要暴露在影月下就會發狂，四處攻擊。我們推測，月亮酒和影月是控制他們的關鍵……”
另一邊，金發希諾已經老老實實地交代起來。
“至於我們……”
“我們是偷偷跑進來的！”希諾的話被阿太間斷，傻乎乎的肌肉猛男看起來還挺得意，“那頭瘋野吉帶走了小傑，我們覺得不能這樣，就偷偷跟蹤了那個家夥！然後就發現了這裏！”
“嘿嘿，我們想辦法混了進來，因為不受影月領主控制，每天都可以把醒過來的人敲暈！”阿太興高采烈地說道，“這兩天再也沒有人因為同伴的攻擊受傷了！”
林邇：“……”
他自然在知道是瘋野吉有意讓阿太和希諾跟蹤至牢籠，發現這裏的真相。因此他懶得評價，只覺得這兩個年輕人的運氣是真不錯。
“可以，不錯，運氣很好。”
李重燁勉強點了點頭，對兩人的評價與林邇如出一轍。聯邦皇帝伸手抹了把阿太毛絨絨的卷發，就像是在擼一只吐著舌頭哈氣的大型犬。
大型犬阿太“嘿嘿”傻笑起來。
金發希諾安靜站在一旁，似乎從兩位皇帝陛下的神情裏發現了什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主動開口道：“兩位陛下，這裏還是由我們來照看吧。”
“月亮酒的時效是二十四小時，今夜牢籠想必不會再出現月亮酒。而夜晚影月當空，影月領主的力量會變得更強……”
希諾慢慢說著，擡頭看向漸漸暗沈的天色，認真說道。
“或許現在有人比我們更需要兩位陛下。”
林邇朝希諾家的繼承人投去一道讚賞的目光。
當然不忘朝死對頭勾起一道嘲諷的微笑。
李重燁沒有理他。
庭夜刀鏘然出鞘，黑發的聯邦皇帝握住刀柄，無聲的高速振動迅速在空氣中形成陣陣波紋，將那道特定的頻率向整座牢籠擴散！
無數昏迷中的囚犯身形抽搐，痛苦地哀嚎出聲，但神色卻漸漸安寧下來。
他們身上被影月領主施以的控制很輕，只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驅逐，就可以擺脫桎梏。
但在此之前，李重燁不能離開。
林邇也擡頭看了看天色，他在心底計算著時間，隨口問道：“李重燁，你家情報官的能力是什麽？”
對於此刻很可能正在與影月領主戰鬥的武野一，李重燁看起來似乎一點不擔心。
林邇相信李重燁的判斷，因此也並不擔心，但他有些好奇。
他本以為不會得到答案。
但李重燁似乎總是在出人意料。
“共生。”
聯邦皇帝一心二用，一邊控制著庭夜刀，一邊為銀發君主解惑。
“武野一的意識，可以與任何生命體共生。”
林邇在這個答案下很快想明白了一切。
他定定地看著李重燁神情自若的模樣，少頃偏過臉，按下心底那絲奇怪的情緒，平靜地進行最後一次確認：“他能確保所有力量最終歸屬於‘大魚’嗎？”
李重燁微微頷首，給出肯定的答覆：“當然。”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
濃霧散盡，影月高懸，黑夜再次來臨。
*
“啪！啪！”
帶著尖銳倒刺的觸手掀起淩厲的勁風，不斷落在傷痕累累的異種奴隸身上，帶起一簇又一簇血花。
影月當空，深紅巨樹下，到處都是血。
破碎的血肉散亂地落在觸手間，瘋野吉垂首靠在樹下，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
他的兩側肩膀和雙手手腕都被觸手刺穿，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機械腿斷了一條，胸腹間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傷口，在戰鬥中變得破破爛爛的衣物散開，露出內裏更加破爛的身體。
這個殺了無數異種，殺了執事威廉，向影月領主發起挑戰的瘋野吉，最終還是敗了。
它的生死只在影月領主的一念之間。
“瘋野吉，你以前都很聽話的，怎麽這次這麽不乖？”
龐大詭譎的影子籠罩住被施以酷刑的異種奴隸，影月領主站在樹下，由陰影震動形成的聲音帶著抹隱隱的困惑。
“如果你不向我動手，我是想留著你的命的，畢竟也是一條好用的狗……”
酷刑被仁慈地停下，鬥篷下的陰影緩緩流動著，蜿蜒過遍布血痕的身體，纏繞住脆弱的脖頸，迫使幾乎陷入昏迷的異種奴隸擡頭。
“做誰的狗不是狗呢，你說對不對？”
影月領主的聲音聽起來遺憾極了。
“武野一？”
這三個字落下後，深紅巨樹下頓時陷入安靜。
“做誰的狗？”
短暫的沈默後，被殘忍折磨的異種奴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清亮平穩，帶著種說不出的嘲諷與鄙夷。
終日充斥著瘋狂與暴虐的臉上露出冷淡的笑意，讓他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也毫無疑問昭示著一個事實。
這個影月領主最瘋狂也最忠誠的奴隸，被稱為“瘋狗”的高等異種瘋野吉——
正是秘密潛入第三遺址世界，為聯軍提供了無數情報與幫助的……銀聯邦最神秘，最受李重野信任的情報局總長。
武野一！
“閣下，有一點我必須鄭重說明。”偽裝成異種奴隸的武野一彬彬有禮地開口，認真反駁，“我為陛下賣命，可不會天天想著嗜主。”
身份暴露，陷入絕境的銀聯邦頂級情報官不慌不忙開口，在自己偽裝身份的主人面前，一本正經地向自己真正的主人表忠心。
“武野一永遠忠於陛下，絕不會做異種的狗——你可不要血口噴人。”
“真是好得很。”
影月領主冷笑一聲，撤下控制著武野一的陰影，深紅巨樹微顫，深紅觸手伸展，纏繞上俘虜的四肢。
深紅觸手重重落下，再度帶起血色。
“區區一個君主級，你怎麽配和陛下相提並論？”武野一臉色蒼白，在酷刑中斷斷續續地開口，“做你的狗……想知道真正的瘋野吉是怎麽想的嗎？”
他極盡嘲諷地說道：“你這條忠心耿耿的好狗，每天跪在你腳下時……想的是怎麽咬下你身上的每一塊肉……讓你眼睜睜看著自己死去！”
“可真是失敗的主人啊，你說對不對？”
……
……
“——你閉嘴！”
影月下，龐大的陰影驟然扭曲，瘋狂蠕動變化的影子暴露出主人陡然波動的心緒。
武野一有意引導，終於讓影月領主生出嫉妒的情緒，繼而失控暴走——
“我的奴隸，不可能背叛我！”
“一定是因為你——因為你這個該死的人類走狗！”
暴怒的異種放棄了緩慢的折磨，伸手扼住他的喉嚨，發洩般死死掐住奴隸鐵環除掉後露出的黑紫淤痕，陰狠地低語。
“你殺了我那麽多的奴隸和仆人，還有我的執事與寵物……”
“就用你來補償我吧！你的力量……身體……都會成為我的一部分！”
武野一漠然地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黑暗的陰影向他籠罩下來。
漫天觸手安靜垂落，在影月領主越發強大的氣息下表示臣服，被釘死在樹下，被迫獻出力量的異種垂著頭，氣息逐漸微弱。
直到“啵”的一聲，一枚暗色的晶體自已經徹底昏死過去的異種眉心浮現，被陰影納入。
兜帽下，那團始終混沌的陰影開始不斷變化。
一會兒是呆滯的信天翁頭，一會兒是英俊的威廉，一會兒又是面容醜陋的瘋野吉。
第三遺址世界內，所有的力量與意識至此——都被影月領主收回。
“大魚”出現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魚出現，貓貓開始狩獵！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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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月山莊沒有日光，黑夜褪去，灰霧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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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月亮酒開始。
在影月山莊偏遠的角落，坐落著成片連棟的二層小樓。這裏是山莊內一處普通的聚居區，生活著為數不少的高等異種。
兩個高等異種正在激烈地爭吵。
“只有你進過我的房間，是你偷了我的月亮酒！”
“我根本沒看到月亮酒！”
“你這個該死的竊賊——”
“與我無關！那你又憑什麽能擁有更多的月亮酒！你不過是運氣好——”
“我要殺了你！”
“——那我不如殺了你，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月亮酒！”
爭吵在短短數分鐘內發展為你死我活的戰鬥，當勝者搖搖晃晃著站起身時，它驚訝地發現四周已經陷入了混戰。
下一刻，鋒利的鐵棍捅穿了它的喉嚨。
“殺了你們！月亮酒就都是我的！”
鮮血與死亡漸漸蔓延，灰霧被染上猩紅的的血色，越來越多的地方被籠罩在殺戮中。
無數道暗金刀光隱沒在霧氣裏，悄無聲息散去。
李重燁走出濃霧，確認這一片區域再無任何生命氣息。他按住庭夜刀刀柄，身形再度沒入霧中。
在上一個午夜之前，林邇曾經問過李重燁一個問題。
“你覺得月亮酒的味道……怎麽樣？”
那時起，他們已經確定月亮酒是影月領主用來控制整座山莊的道具，而由此催化而出的，名為“嫉妒”的情緒，則將成為最好的助力。
在那場漫長而無聊的月亮酒賜予儀式中，兩人進一步做出決定。
他們要玩一個“大魚吃小魚”的游戲。
以月亮酒為餌，催生嫉妒，引發廝殺，讓異種們互相吞噬。
而李重燁與林邇，會控制著最終“大魚”的人選，幫助潛入山莊的武野一活到最後，讓他擊殺影月領主，最終合成世界遺物！
“嗡！”
李重燁輕叩刀柄，暗金刀光向不遠處的的異種逼近，那個在這片區域成功活到最後的幸運兒神情茫然，跌跌撞撞走著，被看不見的殺意驅趕著向前，直到遇見另一個異種——
已經被殺戮徹底控制的異種們瞬間廝殺在一起！
這樣的場景發生在影月山莊各處，如同燎原的星火，很快將整座山莊都拖入了無序與混亂的殺戮。
李重燁耐心地追蹤著每一處戰場，有目的地加以驅逐和引導，如同最高明的獵人那般驅趕著獵物，讓他們互相廝殺，直到決出生死。
自影月山莊最外圍開始，翻湧著死亡氣息的血霧向山莊中心迅速逼近，很快就來到了——
那三個最強大的高等異種所在的區域！
“啵！”
“該死的外來者……”
執事威廉從已經死亡的異種胸腔內抽出手，神情陰冷地低低開口，一絲不茍的執事服早已被鮮血染紅。
它的身後堆疊著高如小山般的斷臂殘肢，威廉所在的區域生活著大量的異種仆人，當它發現不對勁的時候，瘋狂的殺戮已經再難停下。
它殺掉了這片區域內所有的異種。
威廉想起另外兩個能夠威脅到自己的異種，心頭閃過某種不祥的預感，他調轉方向，往翁翁所在的區域趕去。
——晚了一步。
無數觸手在灰霧間飄舞，幾乎看不到頂的深紅巨樹拔地而起，滿地流淌的鮮血沒入地下，被巨樹的根須捕捉，輸送往主幹。
瘋野吉站在樹下，一手按在樹幹上，身上的氣息逐漸強大。
那枚用來控制奴隸的鐵環被強行扯斷，落在地上，接著徹底粉碎。
屬於翁翁的這片區域已經沒有一個異種還活著了，甚至就連屍體也沒有被留下。
它們全都被瘋野吉吞噬了。
“瘋野吉……”
威廉謹慎地停下腳步，覺得樹下的異種奴隸看起來有些奇怪。
那張醜陋的，遍布著疤痕的臉上原本總是縈繞著瘋狂和混亂，如今卻一片淡然，那雙曾經充斥著暴戾與殘忍的眼睛裏甚至閃動著平靜的笑意。
這一刻的瘋野吉，仿佛身體裏住著的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山莊發生了意外，那兩個外來者制造了這場殺戮。”威廉沒有再向前，它緊緊盯著瘋野吉的眼睛，冷漠地命令道，“你和我一起去山莊中央保護領主大人。”
“我會去的。”
瘋野吉與往常一樣地應下，卻沒有立刻動身執行命令，而是沈默地註視著發號施令者，這個反常的舉動讓威廉迅速警覺，低喝出聲。
“瘋野吉！跪下！立刻！這是命令！”
這本該被任何一個山莊奴隸遵從的命令卻失效了。
威廉有些詫異，然後很快反應過來。
控制著這條瘋狗的奴隸鐵環已經被取下——
被這個奴隸親自動手破壞了！
瘋野吉，這條影月領主最忠誠的狗，竟然選擇了背叛——
威廉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發動了攻擊！
然而還是晚了。
當被釘在深紅巨樹下，被無數觸手刺穿身體的那一刻，威廉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它不明白，為什麽山莊的奴隸能夠自己取下奴隸鐵環，而完全被精神操控的奴隸，又怎麽可能會生出背叛的念頭？
但威廉已經不可能知道了。
瘋野吉來到樹下，露出一個彬彬有禮的微笑，幹脆利落地擰斷了它的脖子。
影月山莊內最強大的三個異種之一，山莊執事威廉，就此死亡！
*
“主人，威廉死了。”
影月山莊深處，屬於影月領主的城堡內，有兩個異種一坐一站。
濃重的血霧籠罩在城堡內，翁翁站在王座不遠處，完全伸展的羽翼在地面落下巨大的陰影。
粘稠的血液順著有些殘破的羽翼緩緩滴落，匯入地面不斷流淌的血水間，輸送往王座的方向。
有它的，也有其他異種的。
翁翁在殺戮爆發的第一時間來到自己的主人身邊，殺死了所有襲來的異種，卻沒有吸取它們的力量。
它將所有力量都獻給了自己的主人。
“廢物。”
冷漠沙啞的聲音自身後響起，翁翁警惕著四周，緩緩退至王座之下，做出保護的姿態。
它的腳步因為傷重有些不穩，展開的雙翼卻沒有任何動搖。
“主人，翁翁會保護您的！誰想傷害您，翁翁就殺死它！”
王座上的影月領主低低笑了一聲，帶著種古怪的味道。
“瘋野吉殺死了威廉，它背叛了我……翁翁，如果你殺不死他呢？”
那張信天翁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殺不死……那翁翁……翁翁……翁翁還是會殺死它！”
智力並不高的寵物只是喃喃自語著，沒有聽出那句話下攜著的死亡氣息。
“殺……殺死它，翁翁要保護主人……”
“好孩子。”
影月領主的誇獎讓翁翁的眼睛亮起，它轉過頭，蠢笨的信天翁臉上露出開心的神色。
“主人！”
然而這一回，它卻沒有得到如往常一般溫柔的摸頭。
翁翁聽到它的主人這樣問道：“你知道該如何才能更好地保護我嗎？”
“主人？”翁翁的聲音迷茫起來。
“好孩子，過來。”
王座上的主人溫柔地下達命令，翁翁拖著傷重到身體走上前，有些吃力地跪在王座下，仰頭看去。
它的眼睛裏帶著濃重的依賴和歡喜。
“主人，告訴翁翁怎樣才能保護您！翁翁什麽都可以——”
它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團冰冷的陰影化作五指，刺穿了它的心臟，毫不猶豫碾碎。
力量順著陰影被影月領主收回，比先前更為龐大詭譎的影子落在地面，在陰影的中央，似乎有一只振翅的信天翁正在不斷掙紮。
“啵。”
陰影抽出翁翁的身體，龐大的羽翼垂落，跪在地上的異種停止了呼吸。
呆滯的信天翁頭重重落下，那雙眼睛直到最後一刻，還帶著對自己主人全然的信任。
影月領主毫不在意地推開身前已經死去的寵物，鬥篷下顫動的陰影向四面延伸，不斷向更遠的地方探去。
凡被那道陰影觸及的生命，都被毫不留情地殺死，拖入這陰影之中。
片刻後，它找到了自己的獵物。
“真可惜，翁翁還算是個有用的寵物，我的狗卻這樣不聽話。”
在看到深紅巨樹下正在吸收威廉力量的瘋野吉時，影月領主陰冷地笑了起來。
它的身形在原地消失，自陰影中穿梭，下一刻出現在已經背叛的異種奴隸身後。
“不聽話的狗是要被教訓的，你說對嗎？我的奴隸？”
蔓延的陰影被深紅巨樹阻住，兜帽下的陰影微顫，釋出冰冷的殺意。
被殺意籠罩的異種奴隸卻仍舊安然站在原地，沒有如往常那般顫抖著跪下求饒。
瘋野吉轉過身，神色平靜，漠然的眼中同樣燃起鋒銳的殺氣。
他說：“是嗎？”
*
“威廉死了，翁翁也死了，哎呀，你猜瘋野吉會不會死？”
影月山莊最中央的高臺上，一道輕快的少年音自深紅巨樹內部傳來，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詭異。
“閉嘴。”
林邇不耐煩地敲了敲巨樹樹幹，指尖染起漆黑的火焰，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然而這一回，在他威脅下始終安安分分的深紅巨樹卻瑟縮了一下，沒有按照林邇的要求堵住體內囚犯的嘴。
“喀拉！”
有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響起，下一刻，主幹上出現巨大的豁口，有著深綠豎瞳的短發少年漫不經心地走出，纏住他軀體與四肢的觸手恐懼般地蜷縮逃離，卻在頃刻間被絞斷碾碎，化作紛紛揚揚的血水。
林邇厭惡地點燃火焰。
他的火焰卻在即將觸碰到少年時神奇地消散了。
“哥哥，你總是這樣急躁。”少年收起指尖跳動的灰白火焰，微笑起來，“我的力量可是侵蝕啊……侵蝕總是比吞噬更快一些，不是嗎？”
林邇面無表情地看著少年，沒有說話。
少年不以為意地歪了歪頭，眼中露出有些傷感的神色：“翁翁還是死了呀，我是真的很喜歡它……”
“你喜歡的東西從來沒有好下場。”林邇嗤笑一聲，嘲諷道，“被你喜歡？那還真是不幸。”
“哈哈哈……”少年仿佛被這句話逗樂，驟然歡快地輕笑起來，“看來哥哥對自己的未來也很清楚嘛。”
深綠豎瞳內閃過冰涼殘酷的笑意，少年揚起臉，輕輕按上林邇的心口，笑得一派天真。
“如果哥哥早點投降，就不會這麽痛苦了哦。”
“那我不如早點殺了你。”
林邇嫌惡地拍開少年的手，厭煩地看著胸前逐漸暈開的血漬，將鮮血蜿蜒形成的玫瑰紋樣打散。
撕裂般的痛楚自舊傷爆發，讓他的臉色蒼白無比。
“山莊裏還有很多被抓來的人類，是嗎？”他沒有理會作祟不停的舊傷，只是神情漠然地開口，“他們被你藏在了哪裏？告訴我。”
少年露出百無聊賴的神情，很是煩惱地嘆了口氣。
“好吧，好吧，這畢竟是送給哥哥的禮物，哥哥想要知道什麽，我當然會知無不言。”
少年輕笑著張了張嘴，無聲吐出字句。
林邇得到答案，轉身就走，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遞給滿臉期待的少年。
“真是無情，哥哥就不想問問別的嗎？”
在少年軟軟的聲音中，林邇卻真的停下了腳步。
他側過身，面無表情地開口：“告訴我你現在的名字。”
少年“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哎呀，發現了嗎？”
“我現在的名字，是傑勒斯哦……哥哥一定明白的吧？”
深紅巨樹下，容色艷麗的少年笑得樂不可支，眼中卻一片漠然，他冷冷地看著銀發君主遠去的背影，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再無遮掩的惡意與恨意。
“真想早日與你真正相見呢，我親愛的哥哥。”
回應他的，是自遠方毫不留情席卷而來的，如同要焚滅一切的金紅火焰。
*
林邇帶著被徹底敗壞的心情找到了李重燁。
他厭煩地壓制著舊傷的痛楚，被那少年激起的殺意在心底翻湧不息，整個人散發出如有實質的低氣壓。
“你怎麽了？”
暗金刀光閃過，李重燁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攬過他的腰，在火焰的指引下往人類俘虜被囚的地方趕去。
黑發的聯邦皇帝輕而易舉發現了林邇心情不好，卻沒發現被他壓制的傷勢。
“一切都很順利，等我們找到被關押的人，我留下解決，東初之見留給你。”
這是應了之前那句“隨便你怎麽放火都可以”。
林邇悶悶地“嗯”了一聲，在死對頭身邊舊傷漸漸平靜，心情也離奇地恢覆過來。
他幾乎是習以為常地靠在李重燁懷裏，已經懶得去計較這是第幾次了。
在第三遺址世界的這幾天裏，他以人類形態被對方抱來抱去，以本體形態被對方摟在懷裏，幾次三番下來，林邇已經不會產生任何抗拒的感覺了。
貼貼，和自己的人形充電寶貼貼。
不管了為了力量貼貼，還是為了舊傷貼貼，總之對他沒有壞處。
——反正都是李重燁主動倒貼！
林邇甚至覺得死對頭的姿勢與力度恰到好處得舒適，偏高的體溫也讓他下意識地感到放松，在心底給鏟屎佬的服務打了個滿分。
貓貓懶散的本能讓林邇自然而然接受了這種親密的接觸，絲毫沒發覺李重燁眼中一閃而逝的詫異，與眼底漸漸蔓開的笑意。
“武野一會拖延影月領主一段時間，他的能力很特殊，不必擔心。”
李重燁低聲開口，滾燙的氣息落在耳邊，讓林邇覺得有些癢。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用後背側對著李重燁，那一頭銀白長發輕輕蹭過聯邦皇帝的側臉，不聽話的發絲落在頸間，就像是一種不自知的引誘，讓身後男人眼中的神色漸漸變得奇怪。
“林邇，你——”
“到了。”
對一切始終無知無覺的林邇神色一凜，冷酷無情地推開擁著自己的聯邦皇帝，金紅火焰憑空出現，托著他站在半空。
那雙翡翠色豎瞳漠然看向腳下，湧起冰冷殺意。
被用過就丟的聯邦皇帝默然無語，站到銀發君主身邊，同樣看向下方。
在被冰封的湖面下，隱藏著一個巨大的牢籠。
牢籠外籠罩著厚厚的冰層，看不清內部情形，而牢籠之外，冰層之上，卻游蕩著成群結隊的，幾乎數不盡的異種！
在影月山莊偏僻的角落內，竟然還有著這樣一個地方，隱藏著數量如此龐大的異種，並且避過了林邇與李重燁的感知！
李重燁的神色有些凝重，林邇卻知道這是誰的手筆，並不感到意外，只是理所當然有些厭煩。
他討厭這種無聊而幼稚的挑釁。
“這些是普通異種，沒有世界遺物的氣息，不會影響我們的計劃。”
林邇在李重燁之前開口，語氣肯定，而後他冷淡地瞥了眼身旁的合作者，又補充道。
“信不信由你。”
林邇知道自己和少年的關系必定會引起懷疑，他對此閉口不言，自然會招致疑心，至少換做是他自己，對於顯然多有隱瞞的合作者，他不會輕易相信。
外域王族生性多疑，而他因為過去，更難付出信任。
但李重燁卻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當然相信你，林邇。”
李重燁沈穩有力的聲音一如既往，沒有分毫遲疑，黑發的聯邦皇帝抽出佩刀，暗金刀光吞吐不定，蓄勢待發。
火焰與刀光在下一刻同時亮起，在齊頭並進下找到合適的軌跡，融為一體，向冰面上的異種與被重重包圍的牢籠一往無前而去——
一擊擊碎！
碎裂的冰面被火焰融化，逃竄的異種被刀光絞殺，牢籠在兩道力量的作用下開始瓦解，金紅與暗金的光蓋過了逐漸暗沈的天空。
如同絢爛晚霞般璀璨的天穹落在林邇眼中，照亮了翡翠豎瞳內一抹稍縱即逝的動容。
似乎有些什麽，正在悄無聲息地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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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紅火焰的夾道歡迎下，林邇與李重燁走入被轟開的牢籠。
眼前的場景卻讓他有些意外。
他們兩人出手時控制過力度，破開牢籠的沖擊不會影響到內部，但眼前卻橫七豎八躺著不少的人類。
林邇的心神驟然緊繃起來，剛要上前檢查，李重燁卻阻止了他。
“暈過去了。”李重燁肯定地說道，神情有些古怪，“被藥暈了。”
林邇：“……？”
這他是沒想到的。
李重燁接著探查：“他們應該長期處在昏迷中，身上有外力引起的瘀傷，還有被束縛過的痕跡……應該被囚禁了有一段時間。”
林邇微微頷首：“與先遣隊伍失蹤的時間對得上。”
那些失蹤的人，應該都在這裏了。
“不，還少一些人。”
李重燁沈聲開口，卻沒有把話說完。
因為他們同時聽到了一陣熟悉的哇哇亂叫聲。
“嗷嗷嗷嗷兩位陛下你們可算來了！”
卷毛阿太出現在牢籠深處的拐角，憋紅了臉朝這裏發足狂奔，一邊跑還一邊高喊著：“救救救救！陛下救救！”
他的身後是滾滾濃煙，死死追著好幾個神情呆滯，面露兇光的先遣隊成員，金發青年希諾跟在最後，露出生無可戀的表情。
林邇：“……”
李重燁：“……”
他們冷漠地看著阿太被追上，兩個年輕人前後包夾，合力與那幾個看起來神志不清的先遣隊隊員戰在一起，最終險險勝過。
阿太和希諾熟練至極地一個接著一個敲暈了對方，配合默契，一看就經過了長久的磨合。
林邇看著他們，對眼前的狀況有了那麽點離譜的猜測。
然後他擡高下巴，與李重燁極為默契地，朝年輕人們露出一個飽含殺意的微笑。
他們同時開口道：“解釋吧，怎麽回事？”
“陛下……”
阿太與希諾不約而同開口，小心翼翼地覷了他們一眼，那模樣簡直像是逃課被抓包的學生，心虛得不行。
尤其是阿太，看起來隨時會跪下抱著李重燁的大腿哭。
林邇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開一步。
“……”
他收到了李重燁一道譴責的目光。
“這裏關押的都是被影月領主控制的囚犯，他們每天都要喝掉一壺月亮酒，只要暴露在影月下就會發狂，四處攻擊。我們推測，月亮酒和影月是控制他們的關鍵……”
另一邊，金發希諾已經老老實實地交代起來。
“至於我們……”
“我們是偷偷跑進來的！”希諾的話被阿太間斷，傻乎乎的肌肉猛男看起來還挺得意，“那頭瘋野吉帶走了小傑，我們覺得不能這樣，就偷偷跟蹤了那個家夥！然後就發現了這裏！”
“嘿嘿，我們想辦法混了進來，因為不受影月領主控制，每天都可以把醒過來的人敲暈！”阿太興高采烈地說道，“這兩天再也沒有人因為同伴的攻擊受傷了！”
林邇：“……”
他自然在知道是瘋野吉有意讓阿太和希諾跟蹤至牢籠，發現這裏的真相。因此他懶得評價，只覺得這兩個年輕人的運氣是真不錯。
“可以，不錯，運氣很好。”
李重燁勉強點了點頭，對兩人的評價與林邇如出一轍。聯邦皇帝伸手抹了把阿太毛絨絨的卷發，就像是在擼一只吐著舌頭哈氣的大型犬。
大型犬阿太“嘿嘿”傻笑起來。
金發希諾安靜站在一旁，似乎從兩位皇帝陛下的神情裏發現了什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主動開口道：“兩位陛下，這裏還是由我們來照看吧。”
“月亮酒的時效是二十四小時，今夜牢籠想必不會再出現月亮酒。而夜晚影月當空，影月領主的力量會變得更強……”
希諾慢慢說著，擡頭看向漸漸暗沈的天色，認真說道。
“或許現在有人比我們更需要兩位陛下。”
林邇朝希諾家的繼承人投去一道讚賞的目光。
當然不忘朝死對頭勾起一道嘲諷的微笑。
李重燁沒有理他。
庭夜刀鏘然出鞘，黑發的聯邦皇帝握住刀柄，無聲的高速振動迅速在空氣中形成陣陣波紋，將那道特定的頻率向整座牢籠擴散！
無數昏迷中的囚犯身形抽搐，痛苦地哀嚎出聲，但神色卻漸漸安寧下來。
他們身上被影月領主施以的控制很輕，只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驅逐，就可以擺脫桎梏。
但在此之前，李重燁不能離開。
林邇也擡頭看了看天色，他在心底計算著時間，隨口問道：“李重燁，你家情報官的能力是什麽？”
對於此刻很可能正在與影月領主戰鬥的武野一，李重燁看起來似乎一點不擔心。
林邇相信李重燁的判斷，因此也並不擔心，但他有些好奇。
他本以為不會得到答案。
但李重燁似乎總是在出人意料。
“共生。”
聯邦皇帝一心二用，一邊控制著庭夜刀，一邊為銀發君主解惑。
“武野一的意識，可以與任何生命體共生。”
林邇在這個答案下很快想明白了一切。
他定定地看著李重燁神情自若的模樣，少頃偏過臉，按下心底那絲奇怪的情緒，平靜地進行最後一次確認：“他能確保所有力量最終歸屬於‘大魚’嗎？”
李重燁微微頷首，給出肯定的答覆：“當然。”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
濃霧散盡，影月高懸，黑夜再次來臨。
*
“啪！啪！”
帶著尖銳倒刺的觸手掀起淩厲的勁風，不斷落在傷痕累累的異種奴隸身上，帶起一簇又一簇血花。
影月當空，深紅巨樹下，到處都是血。
破碎的血肉散亂地落在觸手間，瘋野吉垂首靠在樹下，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
他的兩側肩膀和雙手手腕都被觸手刺穿，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機械腿斷了一條，胸腹間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傷口，在戰鬥中變得破破爛爛的衣物散開，露出內裏更加破爛的身體。
這個殺了無數異種，殺了執事威廉，向影月領主發起挑戰的瘋野吉，最終還是敗了。
它的生死只在影月領主的一念之間。
“瘋野吉，你以前都很聽話的，怎麽這次這麽不乖？”
龐大詭譎的影子籠罩住被施以酷刑的異種奴隸，影月領主站在樹下，由陰影震動形成的聲音帶著抹隱隱的困惑。
“如果你不向我動手，我是想留著你的命的，畢竟也是一條好用的狗……”
酷刑被仁慈地停下，鬥篷下的陰影緩緩流動著，蜿蜒過遍布血痕的身體，纏繞住脆弱的脖頸，迫使幾乎陷入昏迷的異種奴隸擡頭。
“做誰的狗不是狗呢，你說對不對？”
影月領主的聲音聽起來遺憾極了。
“武野一？”
這三個字落下後，深紅巨樹下頓時陷入安靜。
“做誰的狗？”
短暫的沈默後，被殘忍折磨的異種奴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清亮平穩，帶著種說不出的嘲諷與鄙夷。
終日充斥著瘋狂與暴虐的臉上露出冷淡的笑意，讓他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也毫無疑問昭示著一個事實。
這個影月領主最瘋狂也最忠誠的奴隸，被稱為“瘋狗”的高等異種瘋野吉——
正是秘密潛入第三遺址世界，為聯軍提供了無數情報與幫助的……銀聯邦最神秘，最受李重野信任的情報局總長。
武野一！
“閣下，有一點我必須鄭重說明。”偽裝成異種奴隸的武野一彬彬有禮地開口，認真反駁，“我為陛下賣命，可不會天天想著嗜主。”
身份暴露，陷入絕境的銀聯邦頂級情報官不慌不忙開口，在自己偽裝身份的主人面前，一本正經地向自己真正的主人表忠心。
“武野一永遠忠於陛下，絕不會做異種的狗——你可不要血口噴人。”
“真是好得很。”
影月領主冷笑一聲，撤下控制著武野一的陰影，深紅巨樹微顫，深紅觸手伸展，纏繞上俘虜的四肢。
深紅觸手重重落下，再度帶起血色。
“區區一個君主級，你怎麽配和陛下相提並論？”武野一臉色蒼白，在酷刑中斷斷續續地開口，“做你的狗……想知道真正的瘋野吉是怎麽想的嗎？”
他極盡嘲諷地說道：“你這條忠心耿耿的好狗，每天跪在你腳下時……想的是怎麽咬下你身上的每一塊肉……讓你眼睜睜看著自己死去！”
“可真是失敗的主人啊，你說對不對？”
……
……
“——你閉嘴！”
影月下，龐大的陰影驟然扭曲，瘋狂蠕動變化的影子暴露出主人陡然波動的心緒。
武野一有意引導，終於讓影月領主生出嫉妒的情緒，繼而失控暴走——
“我的奴隸，不可能背叛我！”
“一定是因為你——因為你這個該死的人類走狗！”
暴怒的異種放棄了緩慢的折磨，伸手扼住他的喉嚨，發洩般死死掐住奴隸鐵環除掉後露出的黑紫淤痕，陰狠地低語。
“你殺了我那麽多的奴隸和仆人，還有我的執事與寵物……”
“就用你來補償我吧！你的力量……身體……都會成為我的一部分！”
武野一漠然地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黑暗的陰影向他籠罩下來。
漫天觸手安靜垂落，在影月領主越發強大的氣息下表示臣服，被釘死在樹下，被迫獻出力量的異種垂著頭，氣息逐漸微弱。
直到“啵”的一聲，一枚暗色的晶體自已經徹底昏死過去的異種眉心浮現，被陰影納入。
兜帽下，那團始終混沌的陰影開始不斷變化。
一會兒是呆滯的信天翁頭，一會兒是英俊的威廉，一會兒又是面容醜陋的瘋野吉。
第三遺址世界內，所有的力量與意識至此——都被影月領主收回。
“大魚”出現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魚出現，貓貓開始狩獵！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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