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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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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2 章

譚稹身亡,近十萬興兵投降,於歸奇自戕,豐都城門大開,百裏狐與司徒禮欲獻王宮,恭迎五國之師。

一個個噩耗傳進頹喪的振興王周任耳中,他睜開紅腫的眼睛,布滿血絲的渾濁雙目蘊藏著無盡的恨與絕望。

他要死了。

氏族能投降,朝官能投降,兵卒能投降,內侍能投降,百姓能投降,獨獨王室投降了也唯有一死。囚困於此的他,身為興王的他是最不可能被放過的。

哈,想他年少登基,頗有野心志氣,給自己冠以“振興”的尊號,如今垂垂老矣,面對國破家亡的局面,這“振興”二字何其諷刺。

他咧開嘴,似哭似笑,忽的將頭上冕旒取下,狠狠摔砸於地,那金玉所制的冕旒霎時出現幾絲裂痕。周任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瞪著象征王權的冕旒,倏地發出一聲譏笑,一聲連一聲,逐漸變成癲狂的大笑。

大笑罷,不知是否宣洩了苦悶,周任意外的精神煥發,他揚聲喚來早已背叛他的內侍,說:“去告訴左相,寡人要傳位長子周騰,寡人不做這亡國君,另外……”

其雙目為殺意染得愈發血紅,他咬牙切齒道:“寡人要親手殺了閻濟。”

百裏狐接到內侍傳來的消息,從鼻子發出一聲嗤笑,與旁邊的司徒禮說:“王上到底是王上,縱使昏庸愚蠢,這股狠辣無情勁兒,你我是望塵莫及。”

司徒禮哼笑:“老狐貍,莫在這最後關頭掉以輕心,於歸奇是自盡了,牢裏的閻濟還喘著氣呢,萬一王上耍了滑頭,將是你我的大麻煩。”

“你放心,吾會成全王上與閻濟君臣相得的佳話。反倒是你,可得費心看住了公羊和兩位王子。”

聞言,司徒禮擡了擡眉,回了一句:“不必費心,他們就算逃出了豐都,也逃不出乾陽的手掌心。”

他們二人所言,周任是不知曉的,他被內侍和“護衛”帶去了大牢,牢中只關著一個蓬頭垢面的閻濟。

幾月不見,閻濟已瘦成皮包骨,戴著手銬腳鐐,滿身將死濁氣,惟雙眼銳利依舊。他坐在那兒,周圍一堆老鼠骨頭,可見他是怎麽活下來的,估摸著哪怕周任不來殺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閻濟的眼珠隨著周任移動而動,直勾勾的,仿佛有怨恨,又仿佛是錯覺。

周任本想讓人搬把椅子過來,但剛擡手就放下了。今時他與閻濟隔著一道鐵柵欄,一站一坐,他看他是囚徒,他看他同樣是囚徒,都是囚徒,站著比坐著多了居高臨下的意味,他周任身為君主終究是比這平民出身的臣子更尊貴。

周任昂首挺胸,自詡仍有君王風儀,實則落在閻濟眼中,這不過是一個連龍袍都遮掩不住其醜態的將死小人。

閻濟雖長時間未開口,不能順利發出聲音,但他的眼神神情無一不彰顯對於周任的鄙夷輕蔑,叫周任怒火中燒。

他本想與這廝在臨死前有一番君臣相得,或許記載於史書,流傳到後世能是一樁美談,結果閻濟不愧是閻濟,將死了仍死性不改,從不知“尊卑”二字如何寫,區區一小民,若無君王的恩賞,一個小民豈能成為讓人尊崇的上將軍?

不知感恩就罷了,竟還仇報君王,哼,幸好啊,這廝會死在他前面,他也從未想過放了這廝。

周任的確認為命比面子重要,但要是命註定沒了,面子又比什麽都重要。兒子?最得他心的小兒子已被他秘密送往覆玨,此乃他周家傳宗接代的根,剩下那兩個都是忤逆他的不孝子,把長子推出去當亡國君正好,次子要是死了,正好黃泉路上給老子做伴,要是活著就作小兒子的擋箭牌,多適合兩個不孝子的安排。

他在心中冷笑,向內侍討來君主劍,讓人打開牢門,他要親手殺了閻濟,絕不能讓這廝活著出去力挽狂瀾,踐踏他的臉面,至於興國,滅亡就滅亡,反正他都要死了,死了又不能再享受興王的權利,興國給他殉葬未必不是一件美事。

周任拎著劍,笑容猙獰,一步步走向閻濟。

閻濟冷冷地盯著他,眸中悄然閃過一寸精光,在周任舉劍的剎那,他出人意料地掙脫了手銬腳鐐的束縛,鎖鏈再不能限制他行動。

進而奪劍,反捅進周任心口就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

“你……”

周任不敢置信地指著閻濟,閻濟一腳將他踹倒,從周任臉上踩過去,這位遭後人唾罵的振興王活生生被踩沒了最後一口氣。

閻濟走出牢籠,形如惡鬼,內侍被嚇白了臉,呆楞著不動,眼睜睜看著骨瘦如柴的閻濟行至眼前,而後來不及喊出一聲就被一劍封喉。

餘下的幾個小內侍驚叫一聲逃出大牢,閻濟沒有力氣去追,只能一步步緩慢地移動。興許是人的運氣也有回光返照的時候,他在見到久違的陽光時還看見了一地死屍與一隊剛剛浴血奮戰的帶甲,領頭的是王子騰與王子勝,以及……公羊鶴。

曾經風光無限的鶴影將軍如今是個依靠機關手足的廢人。相較而言,他閻濟手腳齊全,看上去比公羊鶴要好一些,實際上他即便看不見自己的模樣,也知自己定是一身死氣,和那愚蠢的小人君王一樣,而公羊鶴,陰郁,滿心算計,瘋狂,卻有著令他羨慕的生氣,兩位王子落魄狼狽,眼神卻都蘊藏著希望。

沒準他這一腳踏進鬼門關的老骨頭,尚能做一些不辜負自己的事。

閻濟扯出一個笑容,從底層爬上來的他向來不服輸,他要痛快地死,也要給敵人找不痛快!

大抵是能從他的眼神領會他的意思,被趕鴨子上架的興王周騰對閻濟只說了一句話:“孤願將背後托付於上將軍。”

閻濟並無動容,他見過太多高高在上之人醜惡的嘴臉,並不會因為周騰一兩句話就付出效死尊崇之心,但他依舊單膝跪地行禮,回了一句“末將必不負所托”。

於是周騰與閻濟帶著公羊相贈的兵馬去尋百裏與司徒的麻煩,公羊鶴則帶著周勝喬裝打扮從王宮地道逃往外面。

據公羊鶴說,在回谷有一條離開興國的密道,覆玨的人馬已經等在那裏。周勝知道王弟已被送去覆玨,作為周王族的延續,不明白為何覆玨還要費心思救他,他能給覆玨帶來什麽利益?

方才他與兄長剛剛脫困就去大牢救閻濟,來不及多問,眼下於王宮地道穿行,他屬實忍不住將疑惑問出口。

公羊鶴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二王子可記著您的生母?”

他當然記得,母親是玨朝將滅未滅時,玨王賜給父王以作拉攏的美姬,在玨朝滅亡之際,他正好出生,母親則難產而亡,他便被大哥之母,也是前王後撫養,他因此與大哥十分親近。

得了回答,公羊鶴意味深長地笑道:“呵呵,您父王雖守不住王權,卻委實有遠見之明。”

“什麽?”周勝直覺公羊鶴所言“父王”指得並不是周任,他心下有一種莫名的恐慌與希冀。

公羊鶴懶得賣關子,直言不諱:“您可不是周任那鼠輩的血脈,而是真正的天子血脈。”

此消息無異於晴天霹靂,但比起驚,他明顯更喜,蓋因他已明了為何覆玨會費這麽大力氣救他,原來他們是在救未來的覆玨之主啊!沒想到他一個無緣王位,甚至將成為亡國奴的王子竟能柳暗花明,翻身做主。

周勝止不住興奮,從公羊鶴口中問出不少消息。

原來當初玨王覺察諸侯有異心,可恨王朝至末,他無力扭轉局面,便想著未雨綢繆,留下覆朝的希望,遂打著拉攏各諸侯的名義,將懷有身孕的美姬送給各諸侯,期盼能有麟兒誕生,為玨朝帶來覆興之機。

怎奈不是每個諸侯王都像周任一般愚蠢好騙。如武陽王不好美色,把美姬丟在後宮不理,那美姬為了活命不得不偷偷打掉孩子,結果一不小心大出血而亡。再如羅曲王鐘情發妻,不樂意讓身體不好的發妻操心後宮,遂把所有多餘的女人打發走,包括玨王送的美姬,他倒是有心眼,派人暗中盯著那美姬,本是懷疑美姬是細作,哪成想比細作還可惡,故暗下殺手除掉了美姬與玨王的種。其他的,北國當時的首領部落王太過兇殘,致使美姬死於魚水之歡;盛王八百個心眼,直接發現了玨王的陰謀;章王與氏族相鬥,那美姬倒黴地在兩個上位者之間流轉,沒能保住性命;璟王謝絕玨王好意;南月王嫌送他的美姬不如另外幾個美貌,認為玨王看不起他,便拿那美姬撒氣,將之折磨至死。

獨獨周勝平安降生長大,若非覆玨掌權者知曉興王之子中有真正的王族血脈,否則不會同意收留興國王子,他們以為與周勝年紀相仿,只有幾月之差的三王子周顯是天子血脈,在比對先王畫像後發現不是,方確定周勝才是最尊貴的王族,便命令公羊務必將周勝平安帶回覆玨。

周勝自是欣喜自己受到重視,唯一不滿的是保護他的竟只有一個廢人公羊鶴。

公羊鶴看穿他的心思,心中冷笑,整個公羊氏唯有他這個明面上的廢人不受監視,不靠他,周勝能跑出去?呵,恐怕他連王宮地道都找不到。

罷了罷了,和一個來日傀儡計較什麽,左右把周勝送回去,他能憑此功得爵位,到時他再籌謀一番,於覆玨站穩腳跟,便可好好與那些對不起他的人算一算賬。

二人心思各異,做著不同的美夢,殊不知等在前方的並非新生,而是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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