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關燈
第 192 章

興兵是何模樣?在綿綿細雨混雜著血水噴濺,幾近模糊人影的情況下,林驍並不能看清,她只曉得這些人已經拼了性命,發了狠勁兒。

當一個人生死無畏,若有幾分本事,他能化作鷹啄痛虎獅之眼,若無甚本事,便僅僅是地上隨處可見的小石子,被龐然大物一腳踢開,無有多大用處。但當成百上千,成千上萬個人豁出性命,成為“死兵”,那麽就會像當下這般,蟻多噬象。

自打武藝大成,林驍已少有被危及性命的時候,普通將領在她手下走不過一招,普通兵卒更是如雜草般被她割掉,唯有像狄樂、維蘇麗雅那樣武道比她走得還遠的人能讓她感到危險,也僅是危險,他們對她沒有殺心。

但當身處敵人堆,被這群非素練之兵圍困,她卻罕見地感覺死亡的陰影正罩在頭上。

起初,虎翼軍與飛騰軍同時從兩翼沖擊興征軍的大陣,飛騰軍以奴隸為先鋒,十分野蠻冷酷,踩著奴隸的屍體把敵陣沖擊得凹陷一塊,而虎翼軍由於整體分布得零散,在切割敵軍陣型時反而陷入敵人的包圍圈。

敵人自內三分,中軍直攻虎鋒,左軍包圍虎翼軍,右軍與飛騰軍廝殺,戰場亦隨之被分割,誰都顧不上誰,除非哪一戰場分出勝負,否則馳援幾乎不可能到來。

林驍與覃桑等人組成緊密的圓陣,從一開始就穩紮穩打,如磐石般堅硬,讓無所畏懼的敵人都敬而遠之,先行去解決明顯破綻百出的糟粕。這可不是好兆頭,糟粕被輕松解決,接下來他們會被更多敵人圍攻,哪怕幾隊加起來兩千多人也擋不住一萬多的死兵。

興人大抵是太恨虎翼軍,三千中軍打虎鋒一萬人,八千右軍阻攔飛騰軍一萬五千人,剩下一萬多人來圍殺虎翼軍,很難不讓人懷疑東方慈的目的除了殺虎鋒大將外還有向虎翼軍覆仇。

對此,林驍沒有多驚訝,臨戰前趙謹有提醒她虎翼許會成為敵人的次要鏟除目標,且叮囑她不論發生什麽都不許脫離隊伍。

她自是答應得很好,只是有時候為了大局不得不冒險。林驍盡管唯妻是從、寵妻無度,但在戰場上自有身為領首的主見,隨機應變。

他們四隊加一副隊合盟,覃桑為守陣的指麾,杜聰帶著弓兵隊作陣地的箭塔,姜商帶的兵馬多而不精作陣地的圍墻,能脫隊游走的只有她和袁逸安。陳肅不在他們的合盟內,他去幫扶另一撥被將軍看好,實力照著林驍等人差著一些的隊伍,之前結識的盧修義就在被陳肅關照的行列。

如果單單糟粕陷入危機,林驍尚能不出頭,由袁逸安帶兵去擾亂敵人就是,無奈實際情況是陳肅那邊與糟粕皆有覆滅之危。袁逸安帶的兵是林驍的六倍,他去馳援陳肅,多保一些來日精英最好不過,而林驍則可以不顧糟粕死活,讓他們有機會重整陣型多撐一會兒即可。

兩軍即刻出動。林驍采用魚鱗陣,防能成屏障,攻能集中兵力於中央迅猛突破,唯一的缺點是後陣薄弱。

林驍會一如既往領兵沖鋒,必是顧及不到後方,好在她的隊伍有兩人擁有號令半隊的威望,可以擔當守尾大任。韓安君與於世望,她猶豫幾息,將守尾職責交給了於世望,蓋因她曾答應過要讓韓安君這支遺孤屬成為她隊中的飛箭,飛箭怎能屈居在後。

誠然,如此安排的結果是林驍從一隊隊率變成了一伍之長,不過早已想開的她對此並不在意。

林驍伍在魚鱗陣之端的位置,她與師傅西阿星配合默契,前方來襲的敵人少有非一刀一劍而不能亡者,僥幸沒死的會遭到傅七娘的暗器打擊,暗器上的毒見血封喉。張天石在旁側保護傅七娘不受敵人幹擾,能專心用暗器捕捉漏網之魚,祁臣乙則是站在伍中間,通過那玄而又玄的感應探明敵人的虛實,勘破敵人的謀劃,及時提醒其他人。最後紀凱雲由於融入不進她的伍,便在敵人堆裏橫沖直撞,偏偏這家夥跟個猴子似的,在半空蕩來蕩去,把敵人戲耍而未吃一點虧。

托他的福,林驍幾人作為前鋒的壓力不大,偶爾她的餘光還會掃到身後的韓安君並停留幾息,旁觀遺孤屬游刃有餘地狩獵,見四周來犯的敵人被豹群進進退退、緊緊松松、虛虛實實十足靈活的打法繞得暈頭轉向,於茫然間命喪獵豹之手,不禁對敵人產生些許同情。

同情歸同情,她下手可沒有半點留情。

至於守尾的於世望等人如何,不用看她都知道,必是規規矩矩、正正經經,穩健得不給敵人留一絲可鉆的縫隙。

戰後她才曉得當時於世望差點也被前面的豹群繞暈……

不多時,他們接近了糟粕,卻並未突破敵陣與糟粕會合,而是在敵陣外圈游擊騷擾,任糟粕大喊大叫,不予回應。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隊顯現疲態,糟粕卻爛泥扶不上墻,竟每每重整陣型後沒過多久又被打散,讓林驍等人想走走不了,她不禁懷疑糟粕是故意為之。

待糟粕齊整的隊再度被打散,林驍特地觀察糟粕隊伍的隊率,見他一點急切沒有,便什麽都曉得了,當機立斷,領兵回頭。

果不其然,身後糟粕隊伍嘩然躁動。

林驍不理會,且加快腳步,倒不是過於厭惡糟粕的無恥行徑,而是敵人有意把她隊圍殺在此,圍困糟粕的敵人正如水流一般流向她隊。

為了把隊平安帶回去,她沒有遲疑,放任自己沈浸於殺戮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雙目被鮮血充斥,什麽都看不清,耳畔被雨聲霸占,旁人的聲音朦朦朧朧,周身似被濃霧包裹,連想法都淡淡的不分明,唯有殺戮的本能在驅使她的身體。

殺,殺,殺!

此方天地仿佛只剩下她與敵人,濃濃的孤寂讓她的刀愈加鋒利,也讓她的神志愈加迷蒙。

倏地,腦海中閃過一道人影,她沒有看清,未持刀的手倒是不自覺地動了,抓住脖頸上的紅繩,拽出一只小老虎木雕,湊到鼻尖,清冽的香氣湧入鼻腔,霎時喚回林驍的神志,她清醒了。

清醒時略有發怔,但憑著本能依舊躲過敵人的攻擊,同時將英迅比雷鞭,一道玄絲閃過,分割了雨幕,也分割了一排敵人的頭顱,此乃林驍最近悟出的乾坤境武技——玄絲閃掠式。

招式餘威未消,即接暴雨驚雷式,如同閃電先行,雷聲隨後,疾風暴雨將一片敵人紮成篩子,堪比近距離的箭雨之威,再接猛虎撲殺式騰挪出去,躲過來自八方的反擊,順便一刀紮進敵人的胸膛,憑巨力手腕翻轉,橫刀飛斬,敵人血肉不能阻,順此力道,轉腰甩臂,將英環掃一周,飛火連花,再度掃出一片空蕩,旋即和風卷細雨,腳步輕盈飄忽穿過敵人之間的縫隙,最後以不動磐石式為收式,積攢氣力,周而覆始。

可即便再多的武技,再變幻莫測的套路也無法保證千軍萬馬中一點傷不受,加上她之前神志不清醒,這渾身上下傷口不知數,連黑甲與首鎧都傷痕累累,宛若從血水裏撈出來的一般,敵人的血與自身的血摻和在一起,細雨一點點沖刷全然趕不上沾染血色之速。

地上鋪滿身首異處的屍體,似要化土成山,把林驍壓在山底,就連她乾坤境的幻象都無法壓住敵人帶來的圍殺死氣,白骨被屍首掩埋,烏雲猶在,卻非幫襯林驍,反而在幫扶她的敵人。

隨傷勢漸多,周身愈加寒冷,她的內力消耗過多,連身軀的溫暖都無法保證,雖說清醒了,但情況著實沒比不清醒時好到哪去。

放眼望去全是敵人,同袍的身影絲毫不見,再有雨水作妨礙,讓人迷茫,不知該往何方突圍。

不過,林驍並不絕望,絕望沒有意義,她相信自己能找到一線生機,依靠直覺也好,依靠運氣也罷,為了老婆,她絕不會向死亡屈服。

又嗅了下小老虎木雕散發的清冽香氣,才把一直拿手護著的小老虎安置在衣襟內,隨後刀易手,疲憊的右臂歇息,左臂揮舞著將英,武技連綿不斷,雙足邁開,艱難地朝直覺選定的方向前進。

蟻多噬象?

不,那是怯懦者的托詞,於強者而言,螞蟻終究是螞蟻,敵人也終究是人。

當林驍的氣勢強盛而堅定,在死亡的追逼之下,無法幻現於外的黑天骨地收斂於內,化作氣勢,融入武技,倒映在一雙星眸中。

無所畏懼的敵人畏懼了,被那慘烈的、充斥怨恨的、猶如地獄一般的葬骨之處駭懾,他們的手顫抖,腿在不住後退,眼睛瞟著旁人,身體擠著同袍,對死的灑脫逐漸消失,對活得渴望逐漸攀升。

於是他們的膽子破了,手中的兵刃掉了。

禍不單行,他們的氣運被面前渾身浴血的修羅煞神擊垮,“黃沙”與“狼吟”順著忽起的風飄了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