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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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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3 章

未等多久,屋門被敲響。趙謹放下刻刀,將書案上本就擺放整齊的木簡再稍作規整,起身去開門,同時手探進寬袖,自袖囊中取出一包毒粉。

打開門,傅七娘尚未來得及打招呼,一包毒粉就灑在她臉上。

“咳咳咳。”傅七娘神色微變,卻不慌張,有條不紊地從隨身褡褳中取出瓶瓶罐罐,坐地,主要是腿已使不上力,神思且變得遲鈍,不過她不須多思考,憑著本能迅速調配解藥,總算趕在要睡過去之前解了毒。

“不錯,無有曠學。”

得了誇獎,傅七娘抿唇一笑,站起身,拍去衣上土,又打理一番,才向趙謹行大禮,祝詞脫口:“師傅,新年安康,祝師傅歲歲如意,事事順心。”

“嗯,你亦然。”趙謹稍稍彎眉,瞥見放在不遠處的木箱便知傅七娘對於她此番考校早有所料,這讓她對這個弟子更為滿意。

“進來坐。”

傅七娘點頭應好,小姑娘今年已十四,差一年及笄,比起她初初拜師時尚存幾分怯懦,現下已是落落大方、活潑開朗,從軍數年,染血不少,殺人時的恐慌,殺多時的麻木,她都自己挺了過來,隨了趙謹的堅韌。

她運氣搬起沈重木箱,跟著趙謹進了屋,在不礙事的地方放下木箱,自覺去關好門,替師傅和自己沏了杯茶。

茶煙裊裊,師徒二人對向而坐,趙謹啟唇一語:“新年不遠千裏至此,應非僅是探望祝福。”

“師傅所言不差,徒兒今次前來一為探望師傅,二為替…人捎送物什,三為告知師傅三月就要開戰。”傅七娘略微緊張,似憋著不少話不知如何開口。

趙謹看她一眼便知其欲言之意,遂道:“你若想提她,可不必開口。”

“額……好。”傅七娘只得咽下那些話,與師傅說些旁的閑事,比如虎翼軍招兵沒有招滿一萬,但人數達到九千,再比如軍中來了不少刺頭,沒事閑的來找她麻煩,被她毒倒之後破口大罵,等感覺快死了便哭著來求饒,解了毒又要不依不饒找面子,於是不單再度中毒,還被正好路過的張天石揍了一頓。

提及張天石,傅七娘雙目發亮,唇角不由自主地上翹,顯然很中意他。

倒也是,快及笄的姑娘情竇初開並不奇怪,又不是她與……

趙謹垂眸止住思緒。

傅七娘沒有覺察到她的異樣,繼續講著軍中一些有趣沒趣的事,講十件事有五件提到張天石,還有四件講到一半繞不開某人,幹脆放棄講述,拿一件不怎麽有趣的小事轉移話題。

一直到快用午飯,傅七娘才關上話匣,沖趙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趙謹無有不耐煩,淺淺回以一笑,便帶著她去和大家一起用帶著年氣兒的飯食。

席間傅七娘與姑娘們因著修習毒術這一共同話題很容易便打成一片,等吃過飯,傅七娘將離開時,姑娘們送了她大包小包的年禮,傅七娘則是還禮自己的毒術見解,彼此依依不舍,約定抽空一定常來探望。

趙謹送傅七娘到駐地門口,幫著她將年禮都放進輜重車綁好。道別之際,傅七娘到底是沒忍住說了一句:“老大害了相思病,師傅,老大是真心的。”

“……知道了。”趙謹沒有多說什麽,神情依舊淡淡的,讓人琢磨不透她的想法。

傅七娘輕嘆一聲,向她行禮道別,翻身上馬,拉著輜重車,漸行漸遠。

望著她的身影消失,趙謹驟然回神,轉身回了駐地,如同隔絕人間熱鬧勁兒一般,獨歸清幽處。

坐在書案前,繼續刻簡,直至傍晚方歇息,掃了眼刻好的字,她微微蹙眉,不悅地將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廢簡放到一旁,餘光瞄到那木箱,稍頓,移開目光,不理會。

恰好馮蘭婧喚她去用晚飯,她便隨著去了,只是心不在焉,往日不會碰的酒水,在被敬酒時沾了些許。

至於席間她們都說了什麽,並未入趙謹的心。

飯畢,她回到住處,點了燭燈,本是想再重新刻簡,結果竟不知不覺間打開了木箱,眉宇間難得浮現幾許懊惱。

既打開了箱子,再關上未免欲蓋彌彰,趙謹眉心緊蹙,取出箱中一卷木簡。不錯,這箱子裏滿滿都是木簡。

就著燭光,趙謹展開手裏的木簡,見得歪歪扭扭不太好看卻入木三分的字跡。

上書:

逐鹿二十五年七月朔七,天好熱,穿著鎧甲練兵,頂著大太陽,汗涔涔的,你一定不喜,我在山裏尋到一處地泉,等操練完我就去把自己洗幹凈。要是你在,那處地泉我定是要打水來用的,可你不在,我也實在是累了,便沒有那般講究,泉水變得有點濁,好像做了壞事,但是沒人說我。今天依舊很思念你。

逐鹿二十五年七月望三,這幾天被將軍拉去操練“對陣”,我們四個隊七百多人,打將軍所率千人隊,將軍實在欺負人,我們初時被好一頓收拾,不過嘛,我可是跟你學的兵法,虛虛實實地把將軍擺了一道,讓將軍損失慘重,我們雖敗猶榮,將軍臉色很臭(一個笑臉)。說來將軍真是記仇,我已經不知給她燒多少壺熱水了,還不肯放過我,唉。當然,你要是在,我心甘情願天天為你燒熱水,就是一天燒個七八十壺我也樂意。好想你,趙謹。

逐鹿二十五年七月念九,被派去剿匪,好多天沒刻簡,但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剿匪時救了不少女子,她們很害怕我們。我嘴好笨,站在她們面前都不知道說什麽,幸好有小七和語兒姐,不然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要是你在就好了,你在的話,我只消做你的冷面護衛,幫你殺敵掃清阻礙,你可將她們接納進咱們的蜉蝣路。對了,我聽說了蜉蝣路的名號,沒想到已經聲名遠播了,你定是費了許多心思。我自知沒資格這般說,可我還是想說:趙謹,別太累著自己,偶爾也什麽都不想不做歇一歇吧。

看完一卷,趙謹伸手拿起下一卷。

逐鹿二十五年二月念六,我招齊兵了,九十九人,留了一個給你的位置。我的兵馬多是繁邑降卒,於世望,也就是繁邑降卒中很有威望的統領,帶著和他親近的人投奔了我,還為了不讓我選人為難,只帶了八十個兄弟過來。我讓他們稱呼我伯長,他們不管,依舊稱呼我為“小將軍”,我一開始隨他們了,畢竟我確實挺喜歡這個稱呼,後來發現除了於世望會聽我的吩咐,那八十人大多更聽從於世望的命令,我這才發現我犯了過於寬仁的錯,他們不敬畏我,將我當作恩人、當作同袍、當作兄弟,就是沒把我當作將領。

我一時不知該怎麽辦,去請教將軍,將軍白了我一眼把我趕了出來,看來這問題簡單到將軍都懶得理我,可惜我愚鈍,深陷困境。要是你在……不,我起碼不能在為將一道上過於依賴你,不過你確實是我的明月,我想到你,思緒就通暢了。

趙謹,不知你曉不曉得你在虎翼軍中,以前尚未魚龍混雜的虎翼軍中是很有威望的,他們雖有時會在背後嘀咕,但在你面前可是乖如鵪鶉,閑言碎語萬是不敢讓你聽到。我於是學著你的模樣,少有笑顏,與手下兵卒拉開距離,糾正了他們的稱呼,讓他們令行禁止,做不到我也不會念情,該罰的罰,過分的就逐出我的隊,於世望與祁臣乙他們都幫著我樹立威望,在我招齊人馬的時候,我的軍隊已經像模像樣了。

怎麽辦,我越來越稀罕你,趙謹。

逐鹿二十四年除夕,前往荒嶺途中經過一縣城,深夜亦如白晝,張燈結彩很漂亮,我看到不少玉器攤子,不得不說沒有哪件玉器比我送你的白玉桃花簪好看,我一直好好安置著,你放心,等以後我再把它送給你,還會是當初的模樣,我的情意真心也一直不會變。

我知道,你有疑慮,那晚你發現我不是完全的堅定,故而你走得幹脆,我也知道我說得再多,可能你也不會相信,但我還是會一直對你說——我稀罕你,趙謹,我想娶你為妻,想生生世世愛護你,不想與你分離哪怕是瞬間,我會用日月年歲來證明我對你的真情。

逐鹿二十五年九月念一,做了個你離開我的噩夢,醒來方知不是夢,哭了好久,明明我爹離開的時候我都忍著沒哭,我那時認為我是要為我爹報仇的,哭了就是怯懦,我且打算報完仇後到他墓前好好哭一場,報了仇就不須忍了。但在你這兒,我是忍不得的,想哭一哭讓你憐惜我,可惜你鮮少理會,我只當不知道,還是會這樣求你憐惜,趙謹,憐惜憐惜我好不好?

趙謹的唇瓣動了動,無聲吐出“不好”二字,卻不知唇角不自覺間添了一抹笑意,久久不落。

逐鹿二十五年九月念二,去找了謐姐姐,求一安神的最好能不做噩夢做美夢的方子,謐姐姐建議我白天睡覺,我可算曉得謐姐姐的溫柔都是假的了,還是我老……老婆!我老婆的溫柔才是真心實意的(傻兮兮的笑臉)。

“我何曾對你溫柔過?”話說出口,趙謹楞了楞,旋即收斂笑容,面無表情地將周圍散開的木簡卷好,一個個放進箱子,關上箱子,吹滅燭火,上床闔目睡覺。

未幾,輾轉反側。

少時,輾轉反側。

半晌,仍是輾轉反側。

她睜開眼,無聲輕嘆,披上昨日門派弟子送來的厚鬥篷,點亮燭燈,再度打開箱子,一卷又一卷的木簡被取出、展開,木簡上的字似乎頗具取悅她的本事,終究是使這清幽之所的燭光一夜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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