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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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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趙謹藏在樹叢中,默默地讓夢中時間加速,幾乎是一眨眼,受了傷的師傅出現在跟前,找到了她。

“你為何來得這般遲?”趙謹語氣淡淡,似質問又似喃喃自語。

事實上,當時三歲的趙謹捂著嘴痛哭流涕,在被師傅找到後斷斷續續地求她救救娘。

師傅答應去救,可惜遲了。

於是後來她在噩夢中徘徊便常如此發問,從一開始的激烈質問到如今的平靜喃喃,所間隔上千次噩夢的輪回。

師傅怔了一下,懷著歉意道:“為黑斑阻,無可奈何。”

不,該說鐘家人算到這一切,但為了讓準青星經歷“必要的坎坷磨礪”,讓準青星心懷對黑斑星的恨意,她們放任這一切發生,否則以十年前黑斑不成勢,派出的嘍啰僅僅是山賊的情況,就算黑斑能遮蔽天機,吞噬氣運,但凡西家任意一人暗中跟隨保護,結果不會這樣糟。

便是最後她的爹娘依舊死了,也不會死得那般淒慘。

“去救我娘罷。”

趙謹不想與師傅多說,一如這些年來除非必要,她們不會相見。對於師傅,她之情很覆雜,記著她的教養照拂之恩,恨自己和她皆有鐘家血脈,鐘家人為天命而舍情,師傅何嘗不是如此,其歉意大抵也包含知而不能為。

再見到娘,娘躺在冰冷的地上,身子也是冷的,無有遮蓋,滿身青紫的手印,她大睜著眼,望著趙謹所在的方向,定格的神情痛苦無比,混濁的雙目滿含擔憂,軀殼空空蕩蕩。

從那一刻起,洶湧的淚水止,年僅三歲的孩童拋棄了天真。著實可笑,這天下竟須三歲稚童失去父母被迫成長來救,有何救的必要?

有,她的爹娘想要太平盛世,她就是再恨,也要結束這亂世,殺了黑斑星。

將爹娘的屍骨收斂,用一把火燒盡所有苦痛,讓他們隨著風飄去,來日能親眼見證海晏河清。

噩夢快要結束,最後的一幕是她隨師傅離開,那些村人不知是出於虛偽的愧疚,還是怕遭了天譴,盡皆出了安穩的窩,向她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道歉,訴說無可奈何,還說以後會常給她爹娘上香。

算了罷,實在是臟。

可惜不論是那時還是現在,趙謹都不會選擇殺這些“弱者”,因為這些人的命是她爹娘救的,殺了他們,既不能解恨,又辜負爹娘的付出,何必。還是讓他們一直窮苦的活著吧,他們那丁點良心不一定會受折磨,但一定會怕被怨魂索命。

故而她當時亦是此時僅說了一句話:“我的爹娘在看著你們。”

不單是看著你們,還看著這人世間的千萬人。

這句話趙謹不說,懦弱的村人不知,他們的臉上有駭然有羞愧有怨憤,而趙謹微笑,與他們道別。

願爾等日日夜夜擔驚受怕、飽受折磨。

隨此恨念抒發,趙謹從夢中醒來,雙目酸澀,眼角仍有幾許濕潤,她望著房梁發怔,尚未緩過神來。

似乎仇恨還在心中回蕩。

何能不回蕩,直接導致她爹娘慘死的仇人魏耳死了,卻不是死於她手,而是早已被黑斑滅口,連鞭屍的機會都不給她留,便是故意讓她如鯁在喉,為心魔摧毀心智。

心魔,的確存在,一直困擾她十年,到如今是第十一年,但趙謹最為強大之處既非天生靈慧,亦非蠱毒傳承,而是心性,她之心堅非常人可比,十一年的夢魘折磨,換作旁人怕是不瘋魔也要為仇恨所控,趙謹固然要報仇,卻是以自身安然為前提去報仇,與仇人同歸於盡這種事她不會做,仇人不配她舍命。黑斑星這點攻心伎倆更是不可能有效用。

趙謹閉了閉眼,心緒逐漸恢覆平靜。

她起身,用屋內備用的水沾濕帕子,緩緩擦去面上淚痕,又用藥塗抹雙目四周消腫,畢竟這些年常有夜夢淌淚一事,此藥屬於常備之物。

收拾好一切,趙謹打算出門辦正事。打開門,並不意外瞧見坐在門口的林驍,王蠱互相感應,她自是知道她在這兒。

“趙謹?”林驍感覺不太好,吹了一夜風,腦袋難免昏沈。

“你何必如此?”

“你昨夜可有安睡?”

二人同時問道。

林驍微微低下頭,手指磨搓著衣角,說:“我想了一晚,或許是執念,我想與你做朋友,你總排斥我,我不甘心,不想放棄……昨夜,你情況不太對,我真的很擔心你,才會在門外守著。作為朋友……身為什長,不可以對你好嗎?”

說到後面已是嘟嘟囔囔,夾雜幾許委屈。

趙謹沒有回答,僅是扔給她一瓶祛寒丸,而後顧自往前走,聲音輕輕:“別再做傻事。”

“才不是傻事!”林驍氣惱,抓著藥瓶猛地站起,搖搖晃晃的,但還是快走兩步追上趙謹,在將要撞上她時止步,可腦袋愈加沈重,腳下且虛浮,沒穿鞋的腳踩到一塊石頭,她沒站穩,一下子撲在趙謹身上,冷冽清香撲面,她清醒稍許,發覺竟把人抱了個滿懷。

完了,她肯定會生氣……

林驍一邊理智地想後退,一邊可恥地貪戀這種感覺,不太想放開。

然終究是理智勝情,林驍急忙松手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趙謹轉身,逆著光,居高臨下平靜地看著她,在林驍愈來愈慌張時,她啟唇一語:“從今日起你我為友,你可以放下執念了。”

聞言,本該高興的林驍皺起眉來,此話不像是交友,倒像是趕她走。

眼瞅著趙謹又要撇下她,林驍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心中忐忑,趙謹不喜歡她牽她的手,她這次可能真的會生氣。

意外的是,趙謹沒有甩開她的手,平靜依舊,她說:“你已達成目的,還要如何?”

這種平靜讓林驍感到恐慌,她感覺趙謹正在不斷遠離她。

不行,她寧願不做朋友也不想被她疏遠。

“我,我……”思緒一團亂麻,林驍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突然腦子一抽,脫口而出,“想娶你。”

趙謹臉色沈沈,甩開虎崽子的手,大步向前,不願再搭理她。

惹趙謹生氣了,林驍反倒舒了口氣,那種疏離感總算消失不見。她毫不遲疑地吃了一顆趙謹給的藥丸,體內的寒氣如同老鼠見貓跑出去一些,又吃了兩顆,體內的寒氣盡皆跑光,昏沈感隨之遠去,林驍這才恍然意識到剛剛說了什麽,娶趙謹……好像沒什麽不對?

她的確想娶她,趙謹也的確不想嫁她,其實她嫁給趙謹也可以,可惜嫁娶趙謹都不願意。林驍抓抓頭發,猜測趙謹會生氣許是因為嫁娶本該是男女之間的,她想嫁男子?

嘖,怎麽讓人這樣不痛快呢。

林驍心情沈重,沒有去追趙謹,誰讓她惹人家生氣了,還是等趙謹消消氣再往前湊罷。

現在的話,她看了看周圍被她忽略許久的殺手屍體,以及仍沒有動靜的各營帳,決定穿好鞋後先去看看師傅幾人的情況。

掀開大營帳的簾子,往裏面一掃,除了師傅在打坐,其餘人皆睡著,也是,天色尚早。林驍沒有打擾師傅,悄悄退了出去。

兩位姐姐的營帳,林驍沒有貿然掀簾子,憑謐姐姐的本事,兩位姐姐這裏是最不用擔心的。劉叔那裏的話,林驍聽到了細微的鼾聲,便完全放下心來。

接著她繞去趙謹屋子的窗戶處,瞧見挺眼熟的屍體,是一個虎翼軍傳信步卒,此人在之前的拒客關一戰向趙謹稟報過戰況,且說了一句讓林驍覺得怪的話,他說——飛騰軍不守信用提前攻關,攻關的都是阿塔部落的人,耶伏加及費其部落並未動手。當時只是覺得怪,現下她回過味來,這人不就是在離間虎翼軍與阿塔部落,說得像是阿塔部落有異心,故意提前攻關破壞大局一樣,而費其部落才是守信的那個。

這內奸藏得真深啊,就是不知和這些殺手是不是一夥,他們又是誰安插進來的,等等,直沖趙謹而來,或許跟假曲佑是一樣的來路。

常之仲。腦海中兀的浮現這個名字,林驍相信自己的直覺。此人與興關系匪淺,公羊鶴故意被抓去峻陽是為了見常之仲,那麽他八成和公羊氏有勾結,這些殺手能得縣長信任,必是興人,如果內奸和殺手一路,這些殺手就很可能出自公羊氏族。

林驍搜了這些人的屍體,不出所料沒發現什麽,不過在內奸的營帳她找到了答案。

與內奸同營帳的人全都死了,看傷口是被那些殺手殺的,被殺時沒有掙紮,應該是睡著的時候被殺了。此營帳內且沒有點燃“忘憂入夢”,說明殺手在殺人時是清醒的,那麽內奸能活下來必是說明他與殺手乃同夥,否則殺手憑什麽相信內奸而放過他。

可是很奇怪,內奸昨夜為何選擇暴露刺殺趙謹,按理說他謹慎地沒有點燃忘憂入夢,且知道其他營帳和屋子都點了此香,可以明了趙謹對刺殺有防備,殺手能成事的勝算很小,他怎麽敢去刺殺,白白送命可比刺殺成功更有可能,還不如不殺同營的人,繼續潛藏下去再找好機會呢。

除非……虎翼軍中的內奸不止他一個,趙謹的舉措表明她懷疑有內奸,這內奸為了掩護更重要的內奸,故意通過找死來打消趙謹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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