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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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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第十一日晚,林驍正坐在趙謹營帳前發呆,營帳簾子兀的被撩開,趙謹走了出來。

她瞥了一眼林驍,輕描淡寫一語:“將至刑訊之時。”

亥時,刑訊公羊鶴。林驍立刻打起精神,跟在趙謹身後,這幾日都是由她去削公羊鶴的手指與腳趾,四日,公羊鶴報了四個人名,失去了兩根拇指與兩根大腳趾。

不知今日他會不會招。林驍既希望他招又不希望他招得太快,她想看公羊鶴一直淒慘下去,而後在他沒用時殺了他報仇。

當然,如果公羊鶴能供出隱藏在虎鋒將士中的奸細,林驍就有了暗查方向,或許能一舉找出是誰勾結興人害死她阿爹。

故而林驍挺好奇公羊鶴供出的人是不是真的奸細,她看趙謹今日心情不錯便開口一問。

趙謹這次沒有不理睬她,不像她在營帳前發呆時,趙謹總把她無視。

“前兩日供出的是真奸細,後兩日是挑撥離間。”

也就是司糧使高庸,諫言使王充庭是真奸細。

“他為何第三日就說謊了?”

難道他不想要其他手指和腳趾了嗎?拇指被削掉,實力確實大打折扣,但仍能握住劍,依然能站立,他不該這麽快放棄抵抗任打任殺吧?

趙謹漠然道:“心懷僥幸,以為我等會驗證他所言真假而暗查奸細,以此提醒那條大魚不要露出馬腳,同時傳遞鶴影將軍被俘虜的消息給興國,催促興趕快安排人手來救他。殊不知從他的語氣以及細微的態度變化即可辨別其所言真假,無須驗證。”

聞言,林驍佩服不已。這世上能辨別真假的人不多卻也不少,但能絲毫不懷疑自己所作判斷者鳳毛麟角,起碼她自己就算仗著靈覺玄感的天資也不敢在無有證實的情況下說“一定”二字。不過,她始終堅信趙謹的判斷。

壓下澎湃心潮,林驍又問:“那他要是打定主意不招,等十根手指和腳趾都削光了該怎麽辦?會直接殺了他嗎?”

“不,到時他還有最後一次機會,他若招了,便將十指(趾)奉還,若不招,除掉興國一個志向遠大、頗受重視的將軍也算不得虧。”

“奉還?”林驍疑惑不解,這手指腳趾削都削了難道還能接回去?

洞穿其所思,趙謹輕飄飄言之:“有何不可?若斷肢保存完好,加之高超醫術,為何接不回去?不過不可能恢覆如初罷了。”

林驍霎時想到一人一事。一人自然是醫術高超的謐姐姐,謐姐姐可能比她想象的更有本事。一事則是她還真再沒見過公羊鶴被削掉的手指腳趾,明明那營帳裏也就糞桶有被收拾過的跡象,其他的血跡臟汙都在,削斷的殘肢卻不翼而飛。

屬實沒想到失蹤之物會在趙謹那兒。

“可公羊鶴要是手指腳趾盡數被削掉都不招,再給他安回去他就會招嗎?”

“失去才知珍惜,失而覆得才最珍貴。”

林驍怔然。

未得她回應,趙謹回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轉回去,語氣輕諷又微妙。

“怎麽,嫌我狠毒?”

“不是。”敏銳覺察到趙謹的不悅,林驍急忙否認,並快走兩步與她並排,認真地看著她說,“你不狠毒,你很好,真的很好。我剛剛只是驚訝於你對人心的把控,明明你我是一樣的年紀,我只能靠直覺勉強把握一點人心,你卻能駕馭人心,這很厲害。”

有一句話林驍沒說,除非天賦異稟,否則要經歷些什麽才能在這個年紀如此嫻熟地駕馭人心?

她心疼她。

趙謹不自覺彎彎唇角,淺淡的笑容一閃而逝,她極為平靜道:“人心再如何覆雜,也不外乎得與失的博弈。倘若能看穿得失,駕馭人心又豈是登天難事。”

林驍低聲應,湊近她一點,垂眸想牽她的手,如同第一次刑訊公羊鶴時那樣,她也想給趙謹溫暖。

右手僵了半晌,終究沒有付諸行動,因為趙謹不需要。

不多時走進臟臭的營帳,裏面公羊鶴之慘狀映入眼簾。他瘦到脫相,蓬頭垢面,貴氣盡丟,手足纏著麻布,癱坐在墻角,旁邊有一個盛著餿粥的破碗,比之乞丐還不如,沒有絲毫尊嚴。

“今日鶴影將軍可有想通?”趙謹站在營帳口,離公羊鶴很遠,林驍站在她身前護著她。

第三次刑訊公羊鶴時,這廝沖趙謹吐口水,幸好林驍眼疾手快拉著趙謹避開,不然喜幹凈的趙謹肯定很不悅,沒準飯會吃得更少,那可不行。

公羊鶴咧嘴一笑,吐出一個人名:“文祿君,常奉予。”

趙謹冷冷道:“削他右手食指。”

林驍得令拔刀,公羊鶴無所謂地擡起手,“刷”一下,血腥味散開。

她看了一眼放下手任血肆意流淌,好似失了魂魄的公羊鶴,想了想,撂下一句:“你本可以死個痛快。”

“嗤。”公羊鶴譏諷地笑出聲。

轉身離開這營帳,毫不多待。林驍走在趙謹旁邊,見她面露思索之色,難免好奇,倒沒有出聲打斷她的思路。

直到快回到主道,趙謹才主動開口:“你可知乾陽三公子?”

“什麽?”

“文祿君、安昌君、武通君,常氏三公子。”趙謹似喃喃自語。

“他們是氏族?”林驍之前從覃桑那裏大致了解了三大氏族和其他小氏族,沒有聽他提過常氏。

趙謹回答:“不,他們是謀士,準確來說是一國之主的幕僚。文祿君常奉予,安昌君常之仲,武通君常路行,其三人地位特殊,得武陽王寵信,便是氏族都要禮讓三分。公羊鶴供出文祿君,是假又非假。”

林驍抓抓頭發,劍眉打結,問:“那到底是不是文祿君?”

“不是文祿君,但確實是常氏三公子中的一人。”趙謹難得語氣沈沈,“事情有些麻煩……”

回到主道與林驍分開,趙謹前往東馗愚的營帳,讓東馗愚安排人暗中調查安昌君與武通君,隱藏在乾陽的最大奸細就是其二之一。

且如若她所料不差,那奸細不僅是奸細,還是為禍天下的黑斑星。黑斑星雖用秘法隱藏了行蹤,不讓觀星者窺探,然其目的始終是除掉赤青星,赤青星誕生於乾陽,正是年幼脆弱未成勢之際,黑斑星豈會放過這大好機會?趙謹傾向於黑斑星藏身在赤青星的身邊,並與占了赤青運道的乾陽為敵。

東馗愚自是相信準青星的判斷,當即通過東馗家的秘術聯系上乾陽的耳目,讓他們小心地暗中調查常氏那兩位公子,並往西家送信,讓西家增派人手保護年幼的赤青星。最後,東馗愚再施秘術聯系上鐘家人,將情況告知,至於輔天三家之首鐘家如何行事,東馗愚就管不著了。

做完這一切已是一個時辰後,東馗愚面色慘白,整個人虛弱地倒在草塌上。趙謹則在一旁東馗愚的書案前品茶思事。

少時,她問東馗愚:“淩雲關情況如何?”

東馗愚略微打起精神說:“與您所料不差,淩雲守將最初不甚配合,但經廖封指派的將軍聶修侃與薛氏小公子薛宗揚合力施壓,最終還是不得不配合。興將閻濟所率十萬大軍被攔在淩雲關外,閻濟一邊挖地道,一邊派人攀陡峰,皆被您安排的天羅地網打碎了算盤。現在閻濟恐怕已無計可施,又不甘心撤退,故在淩雲關外耗著,等尋杜收覆戰結束,興兵不得不撤退。”

“嗯。”趙謹的手指敲了敲書案,又問起另一件事,“虎翼軍之將你可有人選?”

東馗愚艱難地勾了勾唇角,答:“請趙大人放心,那位您一定滿意。”

尋杜收覆戰第十二日。

依趙謹的安排,第十二日興征軍必定會出城步入林海,到時虎鋒主力在主道上做餌,輜重兵輕裝在林中埋伏,從中間截斷敵軍,並封堵敵軍退路,虎翼軍則負責趁機爬上城墻占領尋杜。

想上城墻肯定不能用顯眼的雲梯,林驍等人打算用飛爪。至於旗幟,只要帶旗面即可,到時就地拆了興征軍的旗,換上虎鋒旗幟就是。

城墻上應該會留有弓兵不知數目,不論從哪邊進攻都可能被瞧見,畢竟不是晚上,是以分兵在所難免,一部分去正門處引敵,另一部分從側面進攻,還有一部分沿著墻根跑到尋杜後門去,那裏應該守備最少,甚至沒有守備。

林驍這幾天不光待在趙謹營帳前發呆,而是一邊發呆一邊調理經脈,行氣拳已經可以用,向師傅取經後她也明白該怎麽從雙足生發炁引而不至於把自己摔著。

有炁引加持,奔跑之速大增,完全可以在敵人不註意的情況下跑到後門去。

於是三四隊的安排便是:覃桑領十人到正門引敵,姜商領十一人到側墻假意攀爬,林驍和西阿星前往後門。

當黑夜退去,陽光灑落,虎鋒主力將士一如前幾日那般走出林海,到尋杜城墻下挑釁謾罵,持續兩三時辰,興征兵裝作沒聽見,堅持當縮頭烏龜。

本來這對於尋杜戰場而言稀松平常,但晌午日頭正足,虎鋒軍生變,一個傳信兵急匆匆跑到虎鋒領頭大將史鍇身邊,不知耳語了什麽,史鍇面色大變,緊急鳴金撤退。未幾林海異動不止,煙塵往遠離尋杜的方向而去。

興征兵大驚,趕忙出城追擊,頗有要與虎鋒軍不死不休的架勢。

等林海傳來兵刃相擊聲,虎翼軍分兩撥按照各自的謀劃行動。

尋杜果然有守軍,約兩百弓兵,正門與側墻皆有守兵。

林驍不知一二隊怎麽謀劃的,等她和師傅順利從後門登上城墻,並打開後門城門,砍殺一些弓兵後碰到了一二隊的人,他們個個狼狽,只有寥寥五個人——燕松青、紀凱雲、祁臣乙、秦之榮、項衛。

他們之外的人呢?

沒有功夫多想,林驍待三四隊的人都爬上城墻,即與尋杜守兵戰作一團。

一個時辰後,乾陽虎鋒軍的旗幟立於尋杜城墻之上,混著血的風吹來,旗面搖曳。

林驍從城墻上往下望,林海之中的戰鬥尚未結束,明明尋杜城已收覆,雙方卻仍在殺戮。

唯有一方再無人站立,這由無數死屍堆砌的戰爭才會結束。

她的肩膀不知不覺間變得沈重,耳畔仿佛有怨魂在哀鳴,但她依舊挺直脊背,沈默地凝望著遠處的血霧。

《九國戰史》記載:逐鹿二十三年孟夏,乾陽與興、北合盟起戰,爭奪邊境小城尋杜,同時興攻打乾陽淩雲關,乾陽禦北關出兵疑似向北宣戰。後北回防退出尋杜爭奪,乾陽得以收覆失城。興於尋杜守兵全軍覆沒,於淩雲關十萬大軍鎩羽而歸。戰後一月,乾陽使臣魏良懿使北,誠與北結盟謀興,北應。至此,尋杜爭奪戰以乾陽大勝而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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