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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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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一聲令下,老兵盡發神勇,一邊高呼“殺——”,一邊整伍發力,將敵軍往外推。

已有死傷的山匪前鋒駭於這氣勢,不得不往後退,終是攔不住猛獸沖破牢籠。

不過,前軍浸血顯了神威,後面卻完全跟不上,堵得更後面的一半老兵伍幹著急,一個勁兒催促,導致中軍那些新兵伍亂了陣腳。

這麽大的間隙,敵軍豈能不鉆,仿佛等待已久,有二十山匪分左右兩路立刻沖出,直接嵌入前軍與新兵之間,意圖截斷他們前後軍連系。

敵軍動作太過迅速,一心領兵沖鋒的李叔未能及時應對。現在,前軍二十加他共二十一人深入松散的敵陣,而後軍八十人被堵在“一線天”路口,不妙的是即將應對來勢洶洶山匪奇兵的是新兵伍,連林驍所帶領新兵中最出色的伍在面對山匪時都勉勉強強,何況是不及他們的其他新兵伍。

他們竟是被敵軍氣勢沖垮,連武器都拿不穩,“哐啷”一聲,有人手中的武器掉了,隨之掉下的是他的腦袋。

山匪發出大笑,那笑聲助長恐懼,在新兵伍之間不斷蔓延。

林驍看著一同生活十幾日的同袍,哪怕名姓未記全,臉未認清,但當他們帶著驚恐的頭落在地上,漸起血紅一片的時候,她的耳畔似乎有什麽在鳴叫,以致於她聽不清周圍的響聲,只有胸膛裏的心在被火灼燒。

真熱啊,燒疤也好疼。

她感覺周身的一切在倒退,又有一股股熱浪拍在身上,伴隨著冷冽的寒光。

只不過這一次,這道寒光來源於她。

“欻!”

幹脆利落地將舉刀的山匪斬首,一串火紅被將英帶出,在夕陽的餘暉下仿佛是一簇烈火正在刀上燃燒。

燒疤越來越疼,林驍反而因此無比清醒,盡管她的腦海很空,但她知道下一步該躍起,踩著那癱倒的敵人身軀,然後——

用鋒利的刀紮穿敵人的咽喉,撕開一個連系前後軍的口。

隨著又一個敵人倒下,她就勢落地,背後有風聲,面前有人呼喊“小心”,林驍卻並未急迫拔刀,因為早已瞧見跟隨她折返的同伍。

“噗嗤。”欲傷林驍者被鄭直四人殺死,他們已然顧不得真正殺了人這種事,極盡所能地跟上林驍。

自然他們也沒法去在意擅自行動算是觸犯軍規,李叔等被圍困在敵軍陣地的人亦無法分心記他們的過,因為敵軍大將正在敵陣最後蓄勢待發,而這些圍困他們的山匪正輪番攻擊他們的方陣,同時不斷有嬉笑和有關他們後軍情況的言語冒出,讓李叔進退兩難。

將不安定,前軍士氣漸沈,身不疲心疲,乃至有懼滋生。

慶幸的是,這種情況很快即被打破,林驍之伍的出現給後軍戰局帶來巨大轉機。

“幫我爭取少時。”林驍背對著同伍與敵軍,面對著數十同袍。

鄭直四人應聲,一字排開,成人墻,阻擋敵人。

四個少年,武器僅農家生活常用之物,身上僅穿著粗糙又帶補丁的麻衣,以及單薄破損的布甲,足上仍穿著葛草編織的鞋,他們高矮不一,年紀相差一二,最小不過剛剛十三歲成年,在這麽十幾個高大又殺人不眨眼的山匪面前,不單氣勢不遜於敵,甚至隱隱有超過之勢,尤其他們手中的武器個個是通紅。

山匪竟生怯一瞬,而後反應過來無不怒極,即刻群起而攻,一點臉不要。四人應對吃力,免不得添幾道血口,但他們在堅持,絕不會讓敵人突破防線。

林驍自然不會耽擱,在四人排陣之際,她割下腳邊山匪的頭顱,學著李叔的模樣將之抓住舉起,對著面前因為傷亡而士氣再度低糜的新兵,以及因為遲遲無法推進而生戰敗之憂的老兵,她冷聲斥言:“戰,搏生。不戰,等死。敵軍區區五十人,前軍吸引大半,你等畏畏縮縮,跟接不上,讓敵軍循間隙切斷前後連系,以致前後軍皆陷入危境,豈不自責?僅僅十幾二十敵人便將你等嚇得丟膽棄刃,以致防禦虛設,同袍被殺,豈不悔恨?眼下我與同伍單槍匹馬突破敵陣至此,前軍落陷敵軍包圍,等我後軍來援,你等仍士氣全無,一副敗軍之相,豈不慚愧?”

言罷,她將敵首拋進淩亂之軍,引一片騷動,她不理,背對眾人,甩去刀上血,震震道:“膽魄重生者隨我沖,無膽怯懦者靠邊去。來日沙場征戰,自己命自己守,無人救懦夫!”

明明就是個剛成年的小兒,明明連戰場都沒去過,但那份膽魄,那份威勢卻叫快將洩氣的老兵重燃鬥志,隱隱透出追隨之意,不知何人開口,揚聲吶喊:“神勇無敵,虎鋒無懼!”

於是掀起一股駭浪,跟隨領軍的林驍沖殺敵軍。

山寨哨塔上,少女佇立於此,俯瞰底下一變再變的戰況。

這少女頭戴雪麂角綴流蘇銀冠,腰系白玉短笛,身披大紅裘袍,袍子上繡著雪蓮花以及含月陽。銀冠之下,一頭烏黑順長發柔如錦緞,一雙多情桃花目疏離冷淡,又膚若覆雪,唇似抿脂,不過十三稚齡,已具傾國之姿。

“此局是餘輸了,餘實未想到,這雜軍中了餘截斷之計居然還能重整旗鼓。”在少女的身後有一男子,男子靠著木欄,面色慘白,不住落汗,其雙臂盡失,勉強止住血,講起話來虛聲虛氣。

少女置若罔聞,仍專註於底下戰局,盯著那扭轉敗勢的同齡人,面無悲喜。

“餘想請教姑娘,若姑娘領這支軍,姑娘要如何攻打我老骨山?”

她似笑,音如山間清泉、拂面春風,語氣卻冰冷至極:“若是我,便將爾等這些貪利怕死之輩引誘下山,或反間傳信利使,或放火燒山驅出,再以逸待勞、以整待散、以安待亂,另布陷阱無數,設伏於下山密道,圍而殺之。”

“竟如此簡單?”

“不然如何,老骨山易守難攻,若非有愚蠢之徒將我擄上山,有好色之畜欲行不軌屏退左右,被我以毒掌控,憑此間地利之優,單靠那些不成軍者難以攻破,除非其人數大優於爾等。”

“他們,援軍多少?”二當家吞咽口水,語虛含懼。

“至少是你寨人數之三倍。爾等不過磨刀石,用以將刀磨利,而非磨斷,你莫不是以為王都將帥特地送征來之兵到老骨山送死?若你如此天真,倒是與這莽勇孤軍勢均力敵。”

二當家陷入沈默,十之八九在思考破局之策。

何策?

無策。

若她領此孤軍攻寨,利誘許可被看破,然一旦她放火燒山,且有風勢相助,這背靠山峰、下有密林天防的地利即成催命符,就算是口頭威脅而未付諸行動,山匪也會下山,因為他們不敢賭她不放火。再加上難以確定山下到底有多少人,山匪定然心有不安,等下山踩中陷阱,被嚴陣以待之軍圍殺,不安會轉變為恐慌,士氣會蕩然無存,到時莫說對手是一百人,就是五十人,喪失鬥志的山匪都難以匹敵。

誠然,有時將領勇武能夠扭轉士氣,但前提是將領能與手下兵卒共進退,而不是讓兵卒做擋箭牌,自己偷偷走隱藏小路欲逃之夭夭。即使這幾位當家講義氣,與手下山匪同生共死,但凡她給眾人一條活路,宣稱只要砍下當家的頭顱就能活命,這些山匪還會團結一致嗎?

再退一步,山匪僥幸突破重圍,四散奔逃,他們依然逃不出去,必會於半路遇見另外幾隊人馬或者作為後手的黍邑帶甲。左右她是不會在未準備萬全的情況下輕率進攻。

若領兵的不是她,此莽勇之軍即使全軍覆沒,也還有八隊人馬將齊攻此寨,畢竟三倍人數是以山寨外傳三百號人來算,即至少九百人攻寨。山匪或許可以憑地利阻擋一時,但人數差距過大,又有不少久經沙場的老兵,以及隨時可能出兵支援的黍邑,不管他們如何做都只有死路一條,區別只在於早晚與被誰殺死。

少時,二當家長嘆一聲,盛滿苦澀與不甘,他的不甘驅使他就眼下戰局又問:“若是眼下情況,你想如何打我嚴陣以待之軍?”

見下方已成混戰,山匪一方敗勢盡顯,大當家上陣妄圖力挽狂瀾,少女輕描淡寫地回答:“自當分兵,少數精銳於那聰明人所在一線天向前推進引敵,多數主軍借敵之道包夾你寨這些散兵游勇。於新兵而言,他們的膽魄需要兩點支撐,一是有領首,二是人數優,兩點齊備,加之陣型不分散,即成可用之兵。”

言罷,她又嘲諷:“但凡這莽勇之軍的領首是個能統率百人的伯長,或者不帶頭沖鋒,而是於中軍指揮,你這小小謀略未必能截斷這支拼湊之軍,畢竟爾等山匪更為不堪一擊,疏散無陣,戰無章法,少而配合,多而混亂,又可同生不可共死,可優戰不可劣戰。不過是虎鋒軍懶得理會,才讓爾等囂張至今。”

這一句句讓二當家咬牙切齒,然無可辯駁,只得找補一句:“大哥勇武,我寨未必會輸。”

“你倒是心寬,一點不怨恨斷你雙臂之人。”少女看著下方戰局,忽然幽幽道,“你大哥的確勇武,斷一臂而不哭嚎,不愧是你的結拜兄弟。”

嘲弄之聲隱於風中,殺氣血珠凝滯於空。

似有一瞬靜謐,一瞬靜止,讓林驍捕捉到一束目光。明明正在與敵廝殺,正在生死間徘徊,她卻無法不被那束目光吸引,遙遙望向那座哨塔。

不期然四目相對,烈火撞霜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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