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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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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何懼之有”四個字讓老兵們面露憤怒,原本安靜喪氣的他們即刻七嘴八舌地描述起老骨山山寨的可怖。

“你可知那老骨山林木茂盛,荊棘叢生,山坡陡峭,又多有蛇蟲,唯一一條人能走的通向山上的路機關陷阱無數,乃至布有迷陣,人進去了就甭想出來。等你餓死成一具白骨,山匪就把你的骨頭掛在樹上,彰顯他們的厲害。你怕不是見了那成片的吊死骨要嚇死!”

“這且不算什麽,那老骨山山寨三位當家才是駭人。三當家力大善射,一支箭能飛八十步,直把你咽喉射穿。二當家善謀善毒,一陣風吹來,你就得吐血倒地。大當家一把長斧舞得虎虎生風,掄一圈割一圈人頭,豈能不懼……”

“嘖,何況那寨子至少有三百人,比我等多兩倍,你們這些沒碰過人頭血,毛都沒長齊的小娃娃能打得過那刀口舔血的山匪?”

老兵對新兵何其蔑視,倒是激起新兵幾分鬥志。林驍尚未回應,鄭直先開頭怒駁:“你們這些老兵在戰場上見過血,殺過人,膽子卻比俺們小。俺們是還沒打過仗,但俺們不會像你們這群膽小鬼,沒打就先怕!”

“你再給老子罵一句,今個兒非得叫你嘗嘗皮開肉綻的滋味,讓你知道知道‘斤兩’二字怎麽寫!”

有脾氣暴的老兵擼起袖子,扒拉開前邊擋路的,往林驍二人這邊快步而來,氣勢洶洶的嚇著膽小瘦弱的新兵,使之不小心腳下拌蒜,一摔倒連累擠擠攘攘的一片,那瘦小新兵被踩了好幾腳,吱哇亂叫。

隊伍因此停滯。

其餘老兵看著這熱鬧幸災樂禍,而那壯實的暴脾氣已然伸手要抓鄭直的衣裳,鄭直則擺好架勢,磨磨牙,準備大幹一場。

“都住手!”

鬧劇終究被一聲喝令與一只手制止,喝令自是打李叔之口而出,至於那只手……

林驍稍稍用力,那暴脾氣倒抽一口冷氣,臉色陡然一變,他如何能想到一個看上去矮小細瘦的小娃能有這把子駭人的力氣。

“松手,林驍。”

李叔走到近前,作為在戰場摸爬滾打六七年的兵,就算是個僅比小卒好一些的伍長,連什長的邊都沒摸到,那身從血鬥中拼出來的氣勢也壓得周圍人喘不過氣。林驍同樣不能幸免,不自覺地松了手。

“孫二想對同袍動武,違反軍規‘爭端可避,未得準許欲傷同袍,砍手儆之’,念及未傷,罰作前軍,若殺匪無有五六,即按軍規處置。”

此話一出,孫二急了,高聲辯駁:“他們未受編入伍,怎能算同袍!”

“乾陽全民皆兵,自當人人皆同袍,你莫不是對王上之言有異?”

失了溫和與悲喪的李叔別樣有威嚴,林驍仿佛能通過他看到阿爹在軍中時的樣子,定然也是如此,開口威嚴赫赫,單是站立於此便無人敢造次。

孫二確實不敢再造次,倒不是畏懼李叔,而是被扣了頂疑王之帽,他再辯駁,怕是要引火上身,但讓他就此罷休,他又顯然不甘心,道:“既是同袍,我認作前軍,殺敵五六,又既是同袍,新老當不分,老認罰,此新兵亦有傷我之意,莫非不罰?”

若李叔說不罰,老兵必生怨氣,本來這次集結中途之所以去剿匪就是為了速練新兵,給新兵“開刃”,要不是新兵,他們何至於有此性命之憂。孫二正是因此才氣不過,針對口出狂言的小兒。

李叔果然皺眉糾結,他看了眼站立如松,面無表情的林驍,猶豫幾息,眼神突然堅定,似要開口偏袒。

奈何林驍搶先對他抱拳一禮,朗聲言之:“驍確有傷人之意,理應與之同罰,願作前軍,若殺敵無有五六,認罰砍手。”

隨話語凜然而出,一縷淩厲氣勢油然而生,微懾旁人。老兵的那些擠到嗓子眼的冷嘲熱諷不得不咽回肚子,同時也讓新兵受了一分激勵,散去一分怯懦。

最受激勵的當屬鄭直,他竟走上前有樣學樣抱拳行禮,自請同罰:“這事兒從俺這來,俺不能當沒這回事,不能讓兄弟一人受罰,所以俺願與林驍共進退!”

這下子,老兵再無話可說,估計沒臉再發牢騷,畢竟人家小小年紀都比他們這些從軍兩三年的有擔當講義氣。

李叔拍拍林驍與鄭直的肩膀,對孫二道:“你可還有異議?”

看似是應了,其實沒說定話,即保留後路。若孫二無羞無愧必是能發覺李叔的心思,奈何林驍二人這般舉動在前,屬實顯得他小心眼又無擔當,他看上去多少有感到羞愧,故沒有再言,僅抱拳以示無異議。

孫二狀似沒發覺李叔的心思,林驍卻是發覺了,不過她不打算說出來,想給鄭直留一條後路,至於她自己,既然已經把話說出口,便要講信,若不能殺敵五六,她會自斷手臂。

無人清楚她的心思,隊伍繼續行進,而士氣已無之前那般低糜。

走了兩三時辰,有新兵受不得累,癱倒在地,其同村忙去攙扶那累得臉色慘白的少年,張口喊李征卒,李叔不回頭,步子不停,僅肅聲一語:“行軍掉隊一裏算逃兵,逃兵按軍規處死,親屬連坐,淪為官奴。”

軍中有情,有情在同袍義氣,同甘共苦。軍中無情,無情在法令嚴苛,不講人情。

林驍回頭從隊伍縫隙看得那綴後二人一眼,同村的沒有拋棄快累昏的少年,正攙扶他跟在隊伍末尾,走得雖慢,但在極力地跟。

“林驍,你放心,你累了,俺也會攙帶你走。”鄭直頗是認真地說。他比林驍高半頭,亦比之壯一圈,且這隊伍比林驍瘦小的屈指可數,那累倒的少年便是這可數之一,難怪他會擔心林驍撐不住。

林驍挑了下眉,“囂張”回之:“不用,再走一天我都不會累倒,你若累極,我攙著你。”

“俺才不累呢,俺可是天天在俺村旁邊那山上跑,俺走兩天都不會累!”鄭直的好勝心一起,嘴沒把門,並不知自己吹了多大的牛。

林驍不置可否,後面的老兵低聲嗤笑,倒未多嘲什麽。

這讓鄭直憋了一口氣,臉上清楚寫著“要證明給他們看”。

可惜任決心再大都無法把疲憊一掃而空。

於天色黑沈之際,老兵們的臉上掛著疲憊,步子慢下三分,新兵們則把隊伍拉成長龍,一步一落汗,被寒風一吹,哪怕穿著尚能扛寒的厚麻衣也止不住發抖。鄭直終究是累得跟不上林驍的步子,唯有咬牙堅持往前走,爭取不落下太多。

林驍有林大勇的教導,已練體練氣息練腳底功夫有六年之久,當下且剩四成餘力,走過子時無甚問題。

而如李叔這樣行軍多年的人早已走慣了這樣的路,若趕上急行軍,哪裏有歇腳喘息的機會。不過他到底不是地下來的鬼差,沒有趕著送他們去投胎,回頭見除了林驍外的新兵都累得神志恍惚,他下令就地生火休整。

他們走得是勉強成路的土道,兩側不是林子就是山,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肯定是要露宿,但沒人去在意,皆在聽說可以休息時撲通一下坐到地上猛喘粗氣,有的甚至直接昏了過去。

林驍是個例外,她跟著李叔以及另外兩個不太喜歡說話的老兵去撿幹樹枝,眼下雖是孟春,天寒卻並未退卻,冷得人打哆嗦屬實尋常,必須生火,至少五人一個火堆,他們這一百人需要不少樹枝。

撿著撿著,林驍猛地往前一滾,再跳起轉身,只見鄭直伸著手,狀似想拍她肩膀,自然現下是呆怔在原地。

“抱歉,我習慣時時保持戒備。”林驍往他那邊走幾步,到近前,將懷裏的樹枝遞給他。

鄭直接過,削減幾分伸著手的尷尬,不好意思道:“不,是俺不好,應該叫你一聲。話說林驍你好厲害,一眨眼你就躥出那麽遠,還有你走這麽久居然不是那麽累,俺確實沒你厲害,不過俺以後肯定能和你一樣厲害。”

“嗯,你會的。”林驍拍拍他的肩膀,以作鼓勵,又繼續去撿樹枝。

鄭直遂跟著她一起撿,一邊撿一邊嘴巴不停,給此間寂靜增添一抹鬧趣。

等樹枝收集完已是半個時辰後,李叔用硝石一個個點燃火堆,終於讓寒風變得暖和一些。老兵們這時發了些善心,把暈倒的人都搬到火堆近處,又扛起一個個不能走動但還清醒的新兵放到昏倒者旁邊,囑咐他們看著點,省得一會兒燒著幾個,麻煩。

把所有新兵安置妥當,老兵五個五個聚一塊,把新兵們圍在中間。有人帶了酒,一人一口說說笑笑地眨眼就分了個幹凈,讓帶酒的那人吹胡子瞪眼,一把將空酒壺扔了出去,引得周圍人哈哈大笑,那人兇了沒兩息也跟著笑出來,繼續和同袍互損打鬧。

看著這熱鬧場面,林驍的唇角微微上揚,冷硬的幹糧下肚卻是暖和的,仿佛也喝了那壺酒。

吃了幾口幹糧,旁邊的鄭直又閑不住嘴,約莫是那幾個時辰悶頭趕路悶壞了。林驍不嫌煩,反倒挺喜歡這份熱鬧氣。

“林驍,你說殺敵的時候,俺們會不會手哆嗦啊,俺聽同村的說,他第一次殺人刺進了敵人的脖頸,血噴了他一身,他那一整天都沒吃下飯,因為手抖拿不住幹糧。”

林驍不知道,她沒殺過人,只殺過雞,但是她似乎能明白那種感覺,被殺的感覺,離死很近很近,幾乎忘卻恐慌,僅盯著那縷寒光,屏住呼吸,發不出一點聲音。而後血水噴濺,把怨恨與不甘全噴在殺人者的身上,亡者怨魂亦隨著血水壓於殺人者的脊梁。

於是她答:“手抖不抖我不知,但一定很重,許是會彎腰喘不過氣。”

奈何世道如此,想平定天下,做將軍也好英雄也罷,除了以殺止殺,以武止武,背負那些怨魂之重前行,別無他法,又或許是她本事不夠,只能看見這一條路。

冬夜冷風呼嘯,將漸熄的火光吹得搖搖晃晃。在一片雷響鼾聲中,林驍望著頭頂那顆被一圈赤芒環繞的星,悄然握緊了手中的將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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