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歲月神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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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新年在二月,上海的街道在春節來臨的時候,照例變成了一座空城。

街上的行人稀疏,再也不是喧囂繁華的模樣,這大概也是魔都每年僅此一次會讓人感覺到“蕭條”的時候。

這一年的春節註定不同尋常。

沈心雄因為殺人未遂被正式起訴,王家四處奔走打點,但是每一環都被沈淩軒咬得死死的。

之前王家托了司法世家俞家妄圖在公訴罪名上做手腳——畢竟殺人未遂和故意傷害的罪名差別還是很大的。

但是訴狀還沒來得及遞交法院,就被周家連根端掉,周俞兩家在司法界一向勢不兩立,周家更是借此直接給俞家送去兩個處分。

一整個月來,路菀除了在劇組拍戲,其他的時間都留在了醫院裏陪沈陽平——沈陽平的狀態越來越不好了,在最近一次的檢查裏,已經有了肝硬化腹水的癥狀。

大部分時候許嘉恒一下班就會過來,或者接送她。反倒是沈淩軒,這一個月裏頻繁出差,路菀都沒見到他幾次。

路方晴帶老蘭克先生滿中國的旅游,許嘉恒給兩個人報了一個高端豪華雙人游的團,但是路女士看他的眼神並沒有友善多少。

Haven一早就回了法國,據說是他的那個英法混血的老婆第二胎生了個女兒。

這一天的路菀下午三點多就收了工,拐去很久之前和許嘉恒還有沈淩軒一起吃飯的地方買了一份水塔糕,拎在手裏去醫院看沈陽平。

路菀剛走出住院部那一層的電梯門,門外就是一群著急忙慌的護士。

小護士們面帶急色地走進電梯,其中一兩個還在議論:“是v6的那個男人吧?”“是的是的”“腹水好像很嚴重呢…”“好多血呢…”

沈陽平住的是vip6號房,這幾天鬧熟了小護士們都簡稱v6…

路菀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空白之後是巨大的恐慌和不安。

電梯已經承載著剛剛那一群小護士下樓了,路菀反應過來的時候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路菀小跑著跑去了這層的護士站,拍著冰涼的大理石臺面:“v6…v6!我爸爸他怎麽樣了?”

脫口而出的那聲“爸爸”,連路菀自己都有一瞬間怔楞。

埋頭的小護士倒是沒覺得有任何的特別,看了一眼病案擡起頭:“剛剛吐了一次血,現在在急救…二樓急救室。”

那一瞬間路菀只覺得手指實在是涼,大理石的臺面真的好冷,涼意竟然能從指縫中滲到她的心尖上。

另一只拎著水塔糕的手的食指,因為長時間的供血不足,指尖在那一瞬間毫無知覺。

但是在下一秒,有人在身後攬住了她的腰,一雙溫暖的大手將她冰冷的指尖解救了出來,熟悉的男人的氣息環繞在路菀的周圍,莫名地令人心安。

許嘉恒禮貌地像小護士道謝,然後攬著路菀去坐電梯。

路菀伸手去按電梯門旁的按鍵,慌亂間連上下都分不清了亂按一通。

許嘉恒幹脆將她的兩只手都握在了手心。

“別怕,早早,不會有事的。”

許嘉恒是因為別的事來的,上來的路上遇到了沈陽平的主治醫生,都在匆忙地往二樓跑,他問了跟路菀的保鏢知道她在四樓,就立刻過來了。

路菀的鼻子一酸。

“許嘉恒…他…他要是不在了…他要是不在了我怎麽辦…”

“他要是不在了…我就真的沒有爸爸了…”

“我才剛見到他…他…”

“怎麽會這樣呢…為什麽要這樣呢…”

在去急救室的路上,路菀一直在機械地重覆著這樣的話。

許嘉恒什麽也做不了,只能不斷地搓揉她的雙手,想要給她自己的溫度。

但是沒有用,路菀的手越來越涼,最終變得像冰塊一樣,連捂都捂不暖。

那一天下午的時光真的很漫長,那幾天上海連綿的陰雨天,一點陽光都看不到。

沈陽平被推出急救室的時候,許嘉恒拍了拍路菀的肩,路菀才後知後覺地站了起來。

醫生走出來說的話,路菀聽得斷斷續續的,她的眼神一直落在緊閉著眼的沈陽平身上。

沈陽平的嘴唇毫無血色,堅毅的側臉顯得瘦削了不少,這是路菀第二次見到他了無生氣的樣子了。

許嘉恒知道路菀現在什麽都無心去記,和醫生握手道謝了之後就幫忙推著沈陽平上樓。

沈陽平一直到深夜才醒來,路菀一向睡得比較晚,才勉強撐了下來。

沈陽平迷迷糊糊地醒來,看見他的小魔女坐在床邊,一只手撐著腦袋在打盹,頓時心裏愧疚溫柔極了。

但是眼下他連開口都費力,只能嘗試性地擡了擡手。

沈陽平心中的愧意更甚。

他的第一個女兒,被他嬌養到六歲,一點苦都不舍得讓她吃,但是被自己的親弟弟綁架,死於非命。

事發後,他的親弟弟毫無悔意,弟妹的娘家從中周旋,聯合姻親俞家幫沈心雄逃脫罪名。

一環套一環下去,竟半壁世家都出手周旋,保沈心雄一命。

這其中的世故人情哪裏是剛剛接手星河的沈陽平可以做到的?沈陽平艱難抗爭舉步維艱,最終沈心雄也只是判了兩年。

路方晴崩潰了,沈陽平也崩潰了。

路方晴提出分手的時候,沈陽平沒有拒絕。

不是不愛了,而是他在那個女人的眼裏看到了刻骨銘心的恨意。

也是,路方晴和沈家隔了血仇。

更不要說沈陽平心裏比她更清楚,能說動半個上海灘的豪門世家傾囊相助的,除了自己的父母還有誰呢?

他的親弟弟綁架了她的女兒,致使她的女兒意外喪生,他的叔伯勸他息事寧人家法伺候,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選擇了保全了自己的另一個兒子。

路方晴尚且可以和沈家“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但是沈陽平呢?

無辜的女兒和他終將奉獻一生的姓氏,他能如何抉擇?

不過是終老一生罷了。

但是所幸上天沒有那般殘忍,把一個小魔女送到了他的身邊,她溫柔、勇敢、善良,她美好得就像沈陽平終其一生都在向往的溫暖陽光。

但是他的愧疚更是綿延而來:那樣明媚動人的女孩,我沒有給你最好的父愛,你是我一生最痛苦的悔恨遺憾,也是我一生最感慨的驚喜饋贈。

路菀第二天早上要趕去閔行拍戲,許嘉恒替她來陪沈陽平,許嘉恒快要走到房間門的時候,就發現沈陽平的房間裏有人。

許嘉恒禮節性地敲了敲門,還輕聲道:“沈叔,是我。”

沈陽平咳嗽了兩聲,緩緩道:“沒事,進來吧。”

沈陽平的窗前坐著的也是一位大熟人。

許嘉恒將帶來的稀粥放在床頭櫃上,和這位大熟人打招呼:“三叔。”

這位西裝筆挺戴著眼鏡嚴肅得不得了的大叔,可不就是許嘉恒的三叔嗎?

許家除了大房接了家族衣缽從了商之外,剩下兩房都不務正業去了。

許家二房也就是煙哥兒的爹媽,天天鉆在實驗室裏搞科研,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給許家這一輩生了唯一一個女孩。

許家三房都是律師,夫妻兩個冷面大狀一口氣生了兩個兒子,這兩個兒子就更不務正業了,一個去畫畫周游世界了,另一個直接打游戲打到職業去了。

許長寧抱著厚厚的一大摞文件坐在沈陽平的床頭,沈陽平朝許嘉恒點了點頭。

“你坐吧,來得正好,我也剛好有話和你說。”

許嘉恒自然是知道自家三叔擅長的是經濟官司與財產公證,於是下意識地想要避嫌。

沈陽平再次開口:“沒事,坐下吧,你也聽一聽。”

許長寧打開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再次向沈陽平確認:“你確定,要把你名下所有的財產,全都留給路菀嗎?”

沈陽平微笑地看著許嘉恒:“我聽說你之前求婚了?”

許嘉恒一臉懵逼,他是之前求婚了沒有錯,路菀也答應了,但是路女士沒答應啊!路女士出門旅游的時候把路菀的戶口本都一起帶走了!

沈陽平也想到了那個雷厲風行蠻不講理的女人,面上帶了溫暖的笑意。

“等會你把自己和菀菀的身份證給你三叔,讓他幫你們辦結婚。”

“越快越好,領完證…我的全部財產就都歸你們小兩口了。”

沈家掌門人沈陽平,執掌沈氏三十年,他名下的財產不算沈氏的股份許嘉恒也不敢想象那個數字。

這倒不像什麽財產轉移,倒像是…

許嘉恒看著病床上面色蒼白的男人:“叔叔,就算是為了早早,你也應該努力一把。”

沈陽平坐了上午半天已是累極,聽到許嘉恒的這句話,面上的蒼白帶上了一點平和。

“我知道…就算是為了菀菀,我也會盡我所能的努力活下去…”

她是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是我在這個世上最後一塊能曬到太陽的角落,我希望她永遠能沐浴陽光。

我希望至少,她叫我“爸爸”的時間,能長一點,再長一點。

就當是我貪得無厭,但是在死亡面前,我真的毫無辦法。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在存隔壁的稿了!

早早應該也快完結了!

《皎皎如明月》不見不散!

我要虐死周明凱!沖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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