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4

關燈
014

校尉出嫁,應的果然是出嫁彩頭,一桌子紅紅火火,寓意吉祥。

醋溜醉排、香露全雞、繡球魚翅、紅燒豬蹄,唯一清淡些的,當屬兩碗桂圓蓮子花生紅棗粥。

這粥……不由讓葉采言想起,以往她和長姐去其他官員家觀結親禮,每家都會備上四種吃食,疊成小山一般高,新房內的床榻被褥上也要灑上這些,寓意著……

早生貴子。

當時瞧著沒什麽,而今它們被煮成粥端到眼前,怎麽就這般尷尬呢。

“小二,”葉采言咳了兩聲,“南蠻敗北的菜,隨意來兩樣。”

小二立刻就懂了:“得嘞,給兩位客官挑兩樣清淡的。”

果真菜上來,立刻便不膩了。一個火燒秋葵,一個幹燜春筍。

葉采言拿雙筷子遞給楚淩:“菜齊了,王爺請。”

楚淩接過:“葉三姑娘請。”

一頓飯吃的頗有些飽,邊境小城,菜品成色一般,味道卻難得不錯,葉采言站在路邊消食,順便看楚淩朝跟在遠側的侍衛示意,那些侍衛是劉敬派來的,隨從護衛,方便平寧王在城中行走。

“王爺。”

“永泰錢莊,前方帶路。”

“是。”

永泰錢莊正是葉采瀟兌換碎銀的錢莊,掌櫃姓楊,楚淩帶著葉采言過去,並沒見到楊掌櫃,只見到了他的外甥——錢禮。

錢禮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個子不高,微有些發福,走起路來大腹便便,頗有喜感。

葉采言猶記得,當年不知事情原委,還覺他走路姿勢有趣,多看了幾眼,而今卻是一眼也懶得看,臉色陰沈的同楚淩一般。

“小人見過各位上官,不知上官到錢莊來所為何事。”

楚淩也不同他廢話:“當日與葉校尉兌換官銀的,是你。”

“正是小人,”前堂兌銀子的人多,錢禮帶著葉采言與楚淩往後堂走,邊走邊道,“葉大人每三月來兌一次官銀,數目不少,為避人耳目,我們都是在內堂通兌。”

內堂與前堂雖只隔了道屏風,但布置擺設卻大為不同,甚為寬敞闊氣。四根朱漆大柱頂立,墻壁或鏤刻雕花,或掛懸名人畫作,附庸風雅又奢靡低俗。

楚淩環顧四周,終是將視線重新落到屏風上,屏風比普通人家的要大上些許,但仍擋不住外堂百姓視線:“既是避人耳目,一道屏風並不夠。”

“上官慧眼。”

錢禮命隨從過去,走到屏風側後,伸手一拉,各自又從屏風中央拉出一層,如鳥展翼,整個內堂徹底與外隔絕。

葉采言向屏風走去,前前後後饒了一圈,點頭:“這屏風設計倒是精妙,前面繡著山水花鳥,背面鑲著三面銅鏡,果真與這內堂相稱。”

“上官有所不知,家舅對仆從要求極嚴,若衣衫不整、行止不端是萬不能開門見客的。每日仆從去前堂開門,都要一一站在銅鏡前照過,確認無任何不妥,方能各忙各的活計。”

“不錯。”

葉采言還要再說,卻聽楚淩在前方下令:“將屏風調轉過來。”

她抿起唇角,低頭勾了抹笑出來。果然無論何時,楚淩永遠是楚淩,之前她竟還在為如何引導他破案費思量,簡直庸人自擾。

他凝神看了片刻,覆又重新打量內堂一應擺設,點頭:“果然不錯。”

擡腳回身坐到後方木椅上:“再把當日之事說一遍。”

“是,”錢禮頓了頓,似在回憶,“當日葉大人將官銀運到,我與大人點了官銀數目,確認無誤後命賬房記賬,將官銀擡下。約莫一炷香,仆從將點好的碎銀搬進內堂,我又與葉大人再次稱重,兩遍清數,確定無差才蓋箱封簽,葉大人在通兌單上蓋印。”

“清數時可發現碎銀不對?”

“上官明察,葉大人與家舅素有交情,且每次兌銀都來鄙家錢莊,這是對錢莊的信任。家舅常言,若想買賣紅火,必當重誠重信,小人絕不敢做欺瞞客人之事,況且……”他道,“當日所有碎銀,小人與葉大人一一驗看,絕不會有錯。”

“想來確與錢莊無幹,罷了,本官今日也倦了,”楚淩看向葉采言,“且先回了。”

“是,大人。”

跨過屏風,楚淩頓住,他偏頭看向墻壁上的畫作,回頭對葉采言道:“本官記得,你平素最喜游雲真人所繪青雲圖,瞧這副似是真跡。”

錢禮跟楊掌櫃做生意多年,怎會聽不出是何用意,他趕忙上前:“若上官喜歡,小人這便把畫摘下來給您帶回。”

“慢著。”

葉采言阻了他的動作,錢禮本以為她是故作推拒,解釋道:“這副不過是小人前陣子胡亂買的,才花了一兩銀子,哪裏是什麽真跡。”

“錢郎君盛情,在下也不好拒絕,不過……”葉采言擡腳往那幅畫前走,“在下家鄉有一風俗,若得他人所贈之物,需得親手摘下請回家中,是為敬意。”

“這……”

“在下個子矮小,郎君可否搬個椅子過來?”

“自當如此。”

葉采言踩到木椅上,仍需踮腳去夠那畫軸線繩,好容易夠到了,往下摘時卻用力過猛,身子不穩,手肘磕上墻面,咚的一聲響後,才勉強站穩身子。

“失禮失禮,好在畫作無損。”

楚淩佯做斥責:“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還能做什麽。”

“大人教訓的是。”

離開錢莊,葉采言把玩著手裏的畫:“游雲真人是哪裏的真人?”

楚淩低頭看她一眼:“墻壁中的。”

“是也,是也。”

葉采言輕笑兩聲,又故意嘆息:“事情過去這許久,銀子早已被他運走,就算知曉他是怎麽偷龍轉鳳的,沒有證據,依舊不能定罪。”

“葉三姑娘不是已經故意打草驚蛇了。”

“不是大人讓屬下這麽做的麽?”

楚淩挑眉,大人來大人去,還喚上癮了。

他看著身側這個只及自己肩頭的姑娘,長得瘦瘦小小,滿腦子的古靈精怪,一雙眼睛清澈透亮,似能看破人心。

“你說這畫真是什麽真跡麽?能賣多少銀子?”葉采言在一旁盤算,“長姐每個月給我的例銀少的可憐,偶爾犯錯還要克扣,你說我是把它賣了好,還是拿它去討長姐歡心好?”

偶爾,又有趣的緊,他搖搖頭,想甩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你想怎麽處理都可。”

“大人應付屬下可真不走心。”

“……”

落日西垂,晚霞漫天,葉采言和楚淩踏著一路光芒回了營中,雖路上多是她在說話,他只沈著臉偶爾應上兩句,卻也給人相談甚歡之感。

入夜,葉采言本想趁著夜色溜進定國公營帳,卻不想在帳外遇到了巡夜侍衛,她索性挺直腰板,一本正經地站在帳外,道:“將軍,監察使大人有話差屬下帶給將軍,不知將軍可睡下否?”

“尚未,進來。”

葉采言緩步走進去,待放下帳簾,她一跳三蹦的跑過去,坐在定國公身側:“昨夜就想來與爹爹說話,奈何爹爹一直在與楚淩商談,采言又太困,就睡著了。”

定國公板起臉:“無禮,王爺名諱也是你能叫的?”

“是,以後不這麽叫啦!”桌案上燭火只豆大個光芒,昏暗的很,爹爹年邁,眼睛已不似年輕時那般清明,卻還要費眼費神研究南境布防,“爹,年前刑部胥大人因病告老回鄉了,他比您還小二歲呢。”

“是啊,不服老不行。”

“那爹爹也跟皇上請辭好不好,”葉采言試探,“采言有一種預感,長姐就快找到心上人了,若到時無爹爹操持,家中亦無長輩做主,長姐都不能風風光光的嫁人。”

“你這丫頭,小小年紀操心這許多,若真有了那日,爹爹就修書與你叔伯舅母,讓他們操辦。”

便是如此,他都不想離開南境。

葉采言心下失落,臉上卻不敢表露,只倚著葉章,不知該怎麽勸他才好。

“采言,之前聖上曾八百裏加急修書與為父,問詢可願同意你與太子的婚事,聖上為何……”

葉采言將皇後壽誕那夜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些給葉章,不過略了她撞開葉采祁的經過,只道那彩球就是停在她手上。

“原是如此,采言……想進宮麽?”

“不想。”

葉章也不想葉采言嫁進皇宮,給聖上的回信,他整整寫了一夜,幾番思慮卻也只能忍痛應下。

昨夜聽說那書信丟失,他著實松了口氣,今夜聽葉采言親口說不願嫁,心頭更是添了幾分慶幸。

“采言,你跟在王爺身邊可以,但切勿給王爺添麻煩。只有王爺查清此案,救出采瀟,你的婚事,爹才有辦法同聖上推拒,你可明白?”

爹爹是想用先皇賜下的免死金牌,忤逆皇上一次。

“采言明白。”

翌日,楚淩沒有離開軍營,葉采言也就老老實實在營帳中歇了一日,第三日,她估摸時辰差不多,去了楚淩營帳,卻見他背對帳門,正在看……

南境地形圖。

“錢禮有動作了?”

“你看地形圖做什麽?”

楚淩看的專註,沒留神腳步聲,以為進帳的是許攸,卻沒想到是她。

“習慣而已,找本王有事?”

“沒事,”葉采言往桌案旁一坐,擡手摘了粒葡萄放進嘴裏,“王爺營帳就是不一樣,連帳中的水果都比我帳中的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