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平行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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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的線

八月的慕尼黑要比家裏冷個八/九度。

陳知行雙手交疊枕在腦後,躺在躺椅上曬太陽。

他不願意踏進泳池,那裏,上個月,他在那裏對上她晶亮亮的眼,他早就跌落進去,萬劫不覆。

他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

他不知道。

或許這裏有獨藏一隅的美好回憶,再怎麽觸碰,也總是偏安在此處,與世隔絕,把他跟她的感情呵護在裏面。

從來沒有千瘡百孔。

他跟她,從星軌纏繞到禹禹獨行,不確定將來是否就這樣孑然而立。現在的他,短暫地找不到路了,只能磕磕絆絆,踉踉蹌蹌試著往前走。

手機屏幕熄了又被按亮,他在期盼什麽?

她的憐憫?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出逃,他站在登機口下意識地拍了照片,心中的聲音慫恿他:“發個朋友圈,不用特意說些什麽,只要讓她知道,別讓她擔心。”

但是她再也沒有問過他。

風拂過,讓他覺得安寧。

不要再想那個“第三者”,事實上,這從來都是他跟文茵之間的問題,跟旁人無關。

只是突然就這樣大喇喇暴露在日光下,是他沒有準備好。

那麽,他有準備過嗎?

逃避的不一直都是他自己嗎?

陳知行閉上眼,心裏咀嚼項潔的話。

他不曉得大伯母怎麽突然給他發了那樣的信息,那一瞬,沒由來的輕松坦然。看,大家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他那樣地愛著她。

“知行,我聽茵茵說你回了慕尼黑,我也聽茵茵講了全部的事情。知行,你要好好的。我的孩子,你沒有錯,茵茵也沒有錯,給彼此一點時間。生命中重要的事情不止這一件,放寬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如果難受,就回來,我跟你大伯很想你。”

他被安撫,雖然不是來自於她。

明天,明天就回去吧,他沒有逃避的資格。

也只不過是不短不長的一周。

家裏還是他離開前那番模樣,他沒讓阿姨來打掃,心裏期盼什麽再也明顯不過,但是,文茵沒有回來過。

陳知行沒做停留,最後掃了一眼靠在客廳墻磚上那件裱起來的魯尼簽名球衣,轉身抓起鑰匙疾步而去。

他往半山開,將要立秋,太陽落了山,橙紫的暮色傾蓋而來。如此絢麗的晚霞,她有沒有在看?

這麽多年啊,這些細小的美好也只有跟她一人分享,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他鼻頭有些酸痛,心臟不可遏制縮作一團。

她好不好?她在做些什麽?她有沒有想過他?

恍然中已到家門口,陳建民跟肖寧站在門口迎接他。

陳知行下了車,快步走過去:“爸爸,阿姨。”

“知行瘦了。”肖寧慈愛地看著他,陳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就好,走,回家吃飯。”

做的都是他愛吃的菜,還有文茵愛吃的菜。

他食不言,筷子往嘴裏送,這些魚片、大蝦,他再也不需要替那個人挑刺剝殼了。

陳建民看了他一眼:“明天該回公司了。公司裏離不開你。”

“我知道。”他點點頭,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陳建民,“我想去香港。”

“新項目要上,我想趁剛啟動去那邊跟進一段時間。前兩天秦忠也回來了,跟TJP集團合同的後續事宜你帶著秦忠跟肖宇把控吧。”

陳建民認真聽完他的話,心裏是講不出的滋味。

他這個兒子啊,做什麽都認真,工作認真,愛文茵也認真。

有一瞬也覺得這些年或許逼得他有些緊,可他就這麽一個兒子,早早指望他扛起擔子,穩住家業。

“好。聽你的。”陳建民雙肘支在桌面上,兩只手搭作一團,話鋒一轉,“茵茵回來過兩次,前天剛回來過。回來看看我跟你阿姨,陪我們吃飯喝茶。”

肖寧也搭腔:“她工作忙還抽空回來陪我們吃飯,茵茵瘦了不少。”

她又接了活?

是不是又開始熬夜,吃飯也不規律,坐在書桌前一坐就是大半天,記不得起來走動走動。

“知行?”肖寧瞧見他發呆,輕聲喊他,“別鉆牛角尖。現在也不要去找茵茵,給彼此一些空間。”

他苦笑:“我該怎麽找她,我又以什麽樣的身份去找她?”

她跟何聿,她跟何聿在一起了。

“傻瓜,你是什麽身份?你是她最親的人,這世上沒有人比你更了解她。”

“你在她生命裏扮演了各種各樣的角色。”

“你很重要,沒有人能夠取代你。”

肖寧註意他的神色,低著頭微蹙眉,緊抿著唇。

她曉得他的痛苦不甘。

肖寧伸手越過桌面拍了拍他的小臂:“不要想那麽多,給自己一點時間,也給茵茵一點時間。”

他們都這樣說,大伯母,父親和肖寧,還有曾天宇跟焦雲。

陳知行點點頭,擡眼看著陳建民跟肖寧:“我明白,你們不用擔心我。”

今晚他沒走。

他站在窗前,月色下棗樹的枝條在晚風裏擺蕩。

哪裏都是他跟她的回憶,她跟他在泳池裏你追我趕,他扛著梯子幫她摘樹頂端最甜的柿子,一起坐在池邊,打賭夜鷺要對哪條魚下嘴。

時光啊,一眨眼。

他已經要靠這些回憶來支撐餘生了嗎?

那些冗長的回聲一下子把他拉回過去,給留下的他一點力量。

“知行,來喝杯熱牛奶。”肖寧敲門進來打斷他的思緒。

陳知行轉過身,小心接過溫熱的杯子:“謝謝阿姨。”

他慢慢淺啜,肖寧倚在門框上看著他,慈愛地笑:“這幾天就住在家裏,等去香港了又好久不著家。你在家,你爸爸飯都能多吃兩碗。”

陳知行點點頭:“阿姨,你身體都好了嗎?”

“好了好了,別擔心。”肖寧輕輕嘆氣,“茵茵也問過好幾遍。知行,那天你喝醉,茵茵找了你好久,去璟園,又去酒店,最後打了電話給你爸爸,得知你安全在家她才放心。”

“你爸爸問她要不要來看看你,她不敢來,她說怕你不想見她。”

“茵茵去醫院看我,怕我們責怪你,一個勁兒替你道歉。”

“知行啊,她心裏有你,她自己不知道。就像咱們都知道你喜歡她,但是她不知道不敢相信。”

“我不曉得你們倆之間發生了什麽,但是,這也是個契機,讓茵茵看清楚想清楚。”

他認真聽,跟肖寧說知道,說謝謝。

夜已深,陳知行雙手枕在腦後,時差的幹擾和心中的困頓讓他無法入睡。

索性起身。

他踱步到櫃子前,從下層的抽屜裏拿出一只錦盒,輕輕打開,那顆黃鉆躺在裏面。

房間裏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的一縷月色,依稀能看出鉆石的光華。

就是這顆鉆石,那份遲到的生日禮物。

她先從紐約回了家,他等不及要送給她。那會兒她出了事住在醫院吧,哄騙他她忙工作,等他回來再說。

等他回來親手交給她。

他帶著心中的企盼,要把東西親自送給她,先等來的卻是她跟何聿在一起的消息。

他們為什麽在一起啊?

因為她把他當哥哥?還是因為趁人之危的第三者見縫插針走進了她心裏?

陳知行食指蜷曲,從眼尾快速刮過,刮走一絲潮意。

他後天就走,就讓他離開吧。

辦公室裏跟以往沒什麽不同。

在外良久的小陳總回了公司,秘書搬進來一大摞文件。

他疲於應付往來的下屬和其他部門的領導,直至午飯時間也不覺得腹中饑餓。

人終於走光了,他得以殘喘。

窗外高樓林立,他站的這個位置,每次轉過身能和推門而入的文茵相望。

她笑起來梨渦盛放,擡起手對著他晃蕩:“快過來,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麽好吃的。”

手中的三明治味同嚼蠟,他放在一旁,打開櫃子,怔怔看著櫃櫥裏的毯子和枕頭發呆。

隨後把文茵的毯子抱在懷裏,臉深深埋了進去。

沒有她的味道了。

他冒出淚,為什麽要洗掉,殘存的洗衣液香味已經把她的味道層層覆蓋了。

一縷也沒有留給他。

他慢慢在沙發上坐下,摸到手機,在他忙碌的時候曾子揚給他發來了信息。

“小叔叔,你還好嗎?”

他楞神,片刻之後,端著手機點頭:“還好。”

“小叔叔,你騙人。”

心思被曾子揚看透,他對每個人都說“還好”。

他很不好。

雙肘支在膝蓋上撐著額頭:“我快不快樂無所謂,她快樂就行。”

他在她生命裏扮演的角色太多了,哥哥、好友、人生導師,唯獨不是愛人。

夜闌有星,廣播裏播報登機。

他已在候機室等待良久,直直盯著屏幕上的航班信息,卻無神。

最後起了身,像上一次那樣,拍了照片。

他點開文茵的頭像,仔仔細細把她的朋友圈再次看了一遍,什麽都愛分享的人已經沈默好久了。

陳知行把照片發過去:“我走了,去香港。”

沒有立刻收到回應,他想了想,再次寫給她:“不確定什麽時候回來。”

文茵兩手交疊放在桌上,彎著腰下巴擱在手面上。

淚流了下來,流進指縫裏,有些窸窸窣窣地癢。

她盯著陳知行發來的文字,過了良久,挺直了脊背,擡手擦幹眼淚:“好好照顧自己。”

他們像兩條平行的線,錯開了軌道,孑然而立,隔岸相望。

那些無數個閃光的點,是時間,是感情,是刻在DNA裏的肌肉記憶。

都不要停下腳步。

後天,她也要出發,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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