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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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終於,我到了歸來門,被安排住進了門中客院裏。

關於在沒有簾子的馬車裏和沈緣撞上嘴這件事,我沒什麽別的想法,我只是……

想死。

我低著頭,抱著臉,在房間裏已經坐了一個時辰了,一動不動,所有人都被我趕去了屋外。

我大腦海裏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著事故發生的瞬間,我前後的動作,說話的聲音,沈緣的表情,他嘴上的……

觸感……

又一次,我從捂臉變成了捂住自己的嘴。

羞憤欲死!

要不找個人表白算了,把其他人關於這一段的記憶都清除掉,找南楓,或者青陽,或者花朝,或者直接找沈緣!

把這段時間所有和他相處的記憶都清除掉!

但是……

就算如此,我和沈緣的記憶還是清除不掉啊!

甚至還有個花朝作為完美見證人,從第三人的角度提醒我……事情,就是真實的發生過……

“這有什麽?”身體裏,腦海中,仿佛有個嫵媚的身影在翻騰,撩撥我的血液與思緒,一個嬌俏的女子聲音告訴我,“擁抱,親吻,多美好的事情!”

她甚至再一次驅動了我的嘴,用我的唇齒發出了聲音:

“你當然該在美好中度日!”

還要在這種時刻裏面度日!?

我捂著嘴,對於這個新來的“怨氣”非常的憤怒,全然沒有昨天沒對哪小男孩時的心疼同情。

“你滾出去!”我奪回了嘴巴的控制權大喊,“我渡不了你這色中惡鬼!”

“小妹妹,嘴上碰到塊肉而已,哪裏算真正的親吻啊,你還是沒有嘗到人與人之間相愛的美好,姐姐帶你去,叫你體會體會,這大千世界,萬般繾綣!”

我驚恐的到抽一口冷氣,但身體已經不受控制的從桌邊站起身來,邁開腿就跑到了門邊。

我的手“哐”的一下將房門拉開。

歸來門在山上,山間常年雲霧繚繞,溫度也比山下低好多,拉開門的這瞬,霧氣裹挾著涼風灌入屋內,我凍得一個激靈,但皮肉的寒冷更讓我感受到了內心的灼熱。

“俏哥哥!”我大喊出聲。

此時此刻,院中松樹之下,青陽和花朝正背對著我站著,在他們前面,是面對我房門立著的沈緣與南楓。

南楓站得筆直,老松與仙霧之下,正是仙風道骨的謫仙一位,而沈緣則仿佛無骨之人,懶洋洋的靠在老松樹幹上,抱著手,歪著腦袋,打量著青陽他們。

我這嗷的一嗓子,頓時吸引了四個人的註意,他們紛紛回頭。

我看慣了的這四張臉今日卻在我的眼裏發光。“我”一擺姿態,裊裊婷婷地向他們行去。

四人紛紛都是一怔,唯有沈緣反應過來了,徑直向我行來。

他不過走了兩三步,我心頭警鈴大作,在極度羞憤中,搶奪回了身體的掌控權,我停住腳步擡手喝止他:“你站住!”

沈緣依言站住,還沒來得及露出什麽表情呢,我的腳又帶著我“噠噠噠”幾步奔到了沈緣身前,然後一把抱住了沈緣的腰……

我腰一貼,將我與他的肚子貼在一起。

沈緣眉梢一挑,我嘴唇顫抖,在心中吶喊:

救命啊……

誰能管管我!

“俏哥哥,你是最好看的了,良辰美景,耽誤不得,請與我一同行樂吧……”

“不行!”我大喝,隨後“我”又嬌滴滴的在沈緣懷裏蹭了蹭,“行樂吧行樂吧!人生苦短,自該讓歲月在快樂中度過。”

“不短不短……”我搖頭,掙紮,“我命長他命也長,快樂的時間有的是,肯定不是現在……”

我不知道現在的我在別人看來是個怎樣瘋癲的模樣,我只知道我的表情現在一定很是猙獰,我用盡了權利想要控制我的四肢,皮下的肉都開始不受控制的抽筋彈跳了。

痛感傳來,被我抱住的沈緣才嘆了口氣,將我的雙手捋下,抓在掌心,在經絡上揉按兩下,止住了我的抽筋。

“渡人化怨……”沈緣捏著我的胳膊,擡眼,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好笑的望著我道,“這次你打算怎麽辦呢?真與我共度良宵?”

“當然不行……”我咬牙切齒。

“我”卻喜笑顏開,將手一抽,直接摸到了沈緣臉上:“度吧度吧!這妹妹愚笨看不出公子的心思,奴家讀懂了你眼中的心緒,你分明是喜……”

沈緣倏地擡手,捂住了我的嘴,他微微瞇著眼,神態還是往日的神態,但眼中卻暗含幾分警告意味。

下一瞬,我身體中的人似乎瑟縮了一下。

我趁機掌握身體的主動權,猛地推開沈緣,我連忙跑到花朝身邊:“給我綁起來!”

花朝是從來不耽擱我的命令的,也因為我力量的增長她可以使用的靈力顯然變多了,她一擡手,似金鈴手鏈一邊的鏈條躥了出來,鏈條叮叮當當的將我渾身捆綁住,讓我像人間過年時綁的肉腸。

我任由花朝將我徹底綁住,但我身體裏的這怨氣卻不願意了,而且是出離的不願意……

她開始瘋狂的掙紮:“不要綁住我!放開!不要綁住我!”

我的嘴喊完這話,花朝顯然一楞,我看她遲疑著要不要收手,便又連忙喝止她:“別!就這麽綁著!千萬別放開!”

花朝苦惱的望著我,但還是沒有選擇放開。

“你們歸來門有什麽地牢?暗牢?禁閉之地……什麽都可以!”我對著南楓掌門喊,“快給我關起來!”

“不不不!別給我關起來!我不想被關起來!”

花朝沈吟:“到底哪一句才是主人的真心話?”

“你還不了解你主人?”沈緣抱著手搭話,“她不待見與我親近,自是要將自己關起來才是真的。”

“對對對!”我連連點頭,“他說得對!”

我說話時,身體裏的這股怨氣似乎陷入了慌亂之中,我感覺她在我身體之中橫沖直撞,似乎想從裏面逃出來,但就像我不知道此時該如何渡化她一樣,她也不知道怎麽從我身體裏逃走……

我身體之中的不祥妖雰是個漩渦,將所有吸入的怨念都捆縛其中,不由他們來去自由。

“暗牢倒是有……不過這些你那,歸來門囚了好些罪人,其間怨念邪念恐怕也不少。”南楓掌門搖頭,“良果仙子如今狀況恐怕不宜前去,方才我們倒是正在討論一處歸來門的地界,那處乃是歸來門中最高處,氣息最是清正,於仙子有益,只是……”

南楓看了沈緣一眼,又有些遲疑的望了青陽一眼。

我不懂他還在遲疑什麽,現在還能有什麽狀況比我睡了沈緣還要糟糕?

“有地方便帶我去!”我道,“地牢暗牢亦可,你們說的這個地界亦可!都可!別耽擱了!”

然後……

我就來到了南楓所說的這個地方。

接著,我就知道了他欲言又止的原因……

此處山崖之上,靜靜站立著一株老松,老松姿態挺拔,宛如出征的戰士,而在松下,有一塊石頭,形似蓮花,靜靜綻放,一動一靜,一陰一陽,天生的好景。

而在四周,其餘石塊和小松樹上,要麽掛著紅綢,寫著海誓山盟,要麽扣著小鎖,寫著此心不渝……

山風很冷,但仍吹不散此時此刻正在松前蓮下恩愛的仙侶。

他們或正依偎觀風,或正攜手許願。看著纏綿非常……

我懂了,這裏好似是那麽個歸來門的鴛鴦們定情的地方……

被花朝的綁住的我,此時也忍不住看了沈緣一眼,然後又心中暗恨的瞪向了青陽:

“整個門派最是清正的地方,你們用來談情說愛!?”

“談情說愛有何不好?小妹妹你好生無趣,怎麽是個石心疙瘩?”

“你閉嘴。”

我跟“我”自己吵完了架,又瞪青陽:“你這老祖當了個好榜樣啊!”轉頭又瞪沈緣,“你怕不是也摻和在裏面?”

沈緣微微後仰,攤手道:“空口無憑,小良果怎麽亂罵人。”

青陽也楞楞的看了一通這松濤石蓮處,困惑得直撓頭:“我在時,此處不這樣……”他打量了花朝一眼。

花朝面無表情的看著遠處依偎在一起的仙侶,他們字字句句說的皆是:“願千年有正果,願雙修有所成。”

花朝一言不發。

青陽連連解釋:“我還是在此處飛升的,我不是雙修,我發誓!我在下界是清修的,沒有過仙侶,真的!九重天上也沒有過……”青陽有點急了,轉頭呵斥起南楓掌門來,“怎麽回事!?”

南楓輕咳一聲:“說來……確實與青陽老祖您有幾分關系。”

花朝默不作聲的斜眼瞥了青陽一眼。

她身形都沒動,但我卻看見青陽頭上的冷汗都已經流下來了:“跟我有有有什麽關系……你說說清楚……”

“老祖在此飛升之後,歸來門弟子仍舊在此修行,但百餘年後,有弟子稱好似夜間看見老祖在石蓮之上望月嘆息,祈望良緣。”

青陽呆怔,楞在原地。

花朝仍舊無悲無喜的望著他。

沈緣也捏著下巴思索起來。

南楓繼續道:“此言傳出後,多有弟子來此,希望能得見飛升老祖一面,祈願得到修行指點,再後來,也有仙侶結伴而來,在此學習老祖,祈求良緣,年覆一年……此處,便是如此了。”南楓嘆了口氣,“我做掌門時,風俗已成,也不好更改,只得由弟子們去,是以先前沈仙君提出想借松濤石蓮處,我才會由此猶疑。”

“我……”青陽流著冷汗,幹澀的與花朝解釋,“我那時飛升之後,在九重天上,見人人有仙侶,我很是羨慕……我……我也是那時日日去聽沈仙君的緣課,我認為仙君說得有理,我也想在孤木浮塵海之中,尋一伴侶,我是來了,但我只是祈願,我真的沒有找到……沈仙君可以幫我作證!”

這裏面果然還有沈緣的手筆呢!

“緣課?”我不可思議質問沈緣,“為了讓仙人都去談情說愛,你還給他們上課?”

沈緣別著頭不看我:“傳道授業解惑,情愛一事與修行一樣,得他們自己悟了才行。你不是最明白嗎?小良果?”

我啞然。

沈緣轉頭又幫青陽給花朝作證:“我這麽多年的緣課裏,青陽來得最勤,確實從未遇過良人。”

花朝仍舊只盯著前方,冷言:“二位仙君此言何必說與在下聽?此間事,與在下何幹?”

“肯定有幹系啦!”我身體裏的怨氣借我的嘴道,“這位老祖仙君分明就是喜歡姑娘你喜歡得不得了嘛,生怕您吃味哪怕一點。”

我狠狠的咬住我的下嘴唇!

我心裏還在想呢,雖然不知道花朝與青陽之間發生了什麽,但情愛這種東西實在可怕,沾染不得,我必找個時間“棒打鴛鴦”,沒想到……

我身體裏這個怨氣就這樣把這事兒給捅破了!

青陽漲紅著臉,但還是雙目灼灼的望著花朝:“我正是此意。卻也言拙,無法準確說出我得心意。”

花朝喉間一動,我看到了她眼瞳裏的微顫。

救命啊!

花朝不會也要動心了吧!?

都怪我身體裏這個嫵媚的怨氣!

“趕緊把我關起來吧!”我咬牙切齒道。

配合著我的話,花朝卻難得主動的拉拽著綁住我的繩索,主動問:“關在哪兒?”

“石蓮上。”沈緣道,“勞煩,南楓掌門,屏退一下此處弟子。”

南楓依言照辦。

此處的弟子越走越少,漸漸沒了人,花朝將我放到了石蓮上,石蓮下方,陣法光芒轉動,眼看著一個金色的結界便要成型,我身體裏的紅色怨氣驚慌的往四處亂撞。

“別關呀!你真要把自己關起來嗎?怎麽還會有人想把自己關起來!”

結界越來越往上,我身體裏的怨氣越發的驚恐,她開始求饒了:“不要了,我不要男人了,我也不共度良宵了,你別關我,你放我走吧!我不操控你的身體了!”

話雖這樣說,但她還是操控著我,驚慌的想用身體去撞開結界,只是我現在還被花朝的繩子綁著,她只能難看的用我的肩膀去撞擊,一下一下,我感覺到她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我肩膀的骨頭似乎都要被她撞碎了。

慌亂的視線中,我看見結界外面的沈緣皺起了眉頭,他嘴唇動了動,不知與花朝說了什麽。

花朝的手一轉,金色鏈條將四方的結界拉住,我像個蟬蛹一樣被綁在了結界正中間。

鏈條是軟的,我被包起來,任由怨氣如何操控我往四周撞,我的身體都在中間晃悠,那邊都碰不到。

幾番折騰下來,身體沒有了力氣,頭頂的結界也終於封死了去,“我”擡頭,望向金色結界在最後一個點交匯,在這一瞬間,一股巨大的恐懼籠罩了我的心頭。

我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是一扇門關上的聲音,聲音是一個老婦人,蒼老又麻木的說著:“我出去了。晚上再回來。”

恍惚間,天色忽然一暗,我腦海中出現了一個畫面,一個讓我身臨其境的畫面。

是一間簡陋的屋子,潮濕的床,濕冷的被子,鐵一樣壓在身上。

“我”喘不過氣,“我”伸出手,想去夠床頭的茶杯,但因為茶杯放得遠了些,“我”怎麽都夠不到。

“我”太渴了,只得用手肘撐住床,繼續去夠拿杯子,但最後,杯子滾落在地,“我”也滾落在地,冷硬的被子散亂,在被子裏面是一雙殘廢的,爛掉的雙腿。

“啊……”

不是慘叫,是哭聲,喑啞至極的哭聲從“我”嘴裏發了出來。

“別走呀,回來看看我,我想有個人陪我……”

“別關著我……”

“我也想出去看看……”

“我可是尋常鎮上最好的舞女啊……為什麽沒有人愛我了……”

我好像被屋子裏濕冷發黴的氣味嗆死了。

窒息一般的難受將我喚回現實的世界。

眼前還是封閉起來的金色結界,結界外還站著我的友人們。

我忽然想起了遇見這個怨氣之前聽到的那段對白——

“東家巷裏那個姑娘到底是死了……”

“哎,半月前她娘走的時候便猜到今日了,一個殘廢的姑娘,沒依沒靠的,親娘走了,誰還會管她呀……”

在街坊鄰裏的口中,她是這樣的……

“別關我,別關我,你放我走吧,別關我,我不想在被關起來了,放我走吧……”她在我身體裏哭訴,“我願意滾的,我可以滾出你的身體,求求了,你放我走吧。”

我垂下了眼眸,喉頭一哽。

感覺自己好像在無知中,犯下了對她的深切罪孽。

我怎麽能把被自己身體“困”了一輩子的人,再一次困在一具身體中呢……

我望著結界外,我對花朝開口:“放開我吧,讓我出去。”

然後我看見花朝用平時那般堅定的眼神盯著我,不卑不亢的說著什麽,我聽不到她的聲音,卻讀懂了她的唇語。

她說:“這個怨氣又想用主人的身體騙我。”

我:“……”

然後我把目光投向了南楓:“打開結界呀!我想出來了!”

南楓皺了皺眉,有些困惑,但還是搖頭:“這個怨氣還有些狡詐。”

我:“……”

關於青陽,我都懶得去看他了,我只得把目光投向了沈緣。

我盯著他,甚至都還沒說話,亦或是,我們的眼神都還沒有相觸,沈緣通過剛才觀察到的我得神情,便已經開始動作了。

他帶著幾分好笑,拽著青陽,將他的手放在了石蓮外的一處機關上。

青陽還有些楞神:“沈仙君?真放她嗎?是不是在騙我們?”

沈緣沒說話,只拽著青陽的手劃過陣法。

金色結界消失。

沈緣一揮手,捆縛著我的鎖鏈也跟著盡數回到了花朝的手上。

我從半空中跌落,沈緣張著手,將我接了個滿懷。

“他們真笨。”沈緣抱住我,笑道,“小良果的眼神,哪有那麽不好認。”

肢體相處的溫暖間,聽得他如此在我耳邊耳語,我恍惚裏,有一瞬的心悸,卻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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