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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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幾天的院,沒想到孟章氏的病情忽然惡化了。連枝和父親守在醫院裏,寸步未敢離開。

漫長的等待令人焦心,醫院裏刺鼻的藥水味兒讓連枝覺得胸口發悶,她攥住衣角,緊緊盯著那扇門,盯到眼睛都泛了酸。父親坐在旁邊,沈默地看著地面,一言未發。

大夫進去又出來,明明只是兩個時辰,在連枝和孟振雲看來,卻像是過了幾個春秋。

“病人已經穩定下來了,不會有生命危險。”大夫平靜地說。

連枝還有些回不過神來,微微點了一下頭,反應過來時,猛地道謝:“謝謝大夫,真是太謝謝您了……真的!”

孟振雲已經進了病房,連枝走進去時,便見父親坐在母親床頭,伸手捋了捋母親的頭發,昏暗的病房裏,他的背影顯得格外滄桑。

連枝鼻子一酸,幾乎就要落下淚來。她咬著唇拼命忍住,走上前看了看母親,母親仍未清醒,緊緊闔著雙目,面白如紙,只是呼吸已然變得順暢平靜。

“爹,您去歇會兒吧,這有我看著。”連枝道。

孟振雲默然不語,搖了搖頭。

連枝心一緊,半響,又道:“那我去燒壺水,有事您再喊我。”

孟振雲蹙了蹙眉,道:“連枝,你還是回去吧。”

“可是……”

“你已經出來太久了,再待下去天都要黑了,”父親道,“你如今是韓家的人,哪有嫁了人的女子這麽晚還不回家的,做事要合規矩。”

連枝一楞,說道:“這是哪門子規矩?……爹,難道嫁了韓家,我就不是你們的女兒了?娘都病成這樣了,我來料理一下又如何?”

孟振雲沈吟道:“正因為你是我女兒,我才這樣說,你不愛聽也罷,只是想想你娘,她少不得又要掛心的。”

是了,母親一向最怕她在娘家過不好。

連枝又是心酸又是愧疚,斟酌片刻,才道:“那……我去給你們燒壺水就回去。”

孟振雲沒再說話。

連枝推門出去,臨走前回望一眼,病房開了窗,有夕陽撒了進來,屋子裏的人被夕陽拉出長長的影子。床上躺著一個,床前坐著一個,夕光溫柔,仿佛一幅靜謐的油畫。

……真好。

她忽然從悵然若失的迷惘中醒悟過來。其實真正能陪伴爹娘一生的,不是女兒,也不是兒子,而是他們彼此。

孟章氏的身子一日日的恢覆起來,如今連枝每每帶飯去瞧她,她都能把飯吃個一幹二凈,比從前好了不少。

“還是我女兒做的飯好,這裏的飯硬得很,菜也不可口”母親喝了半碗湯,放下調羹,“連枝,你的廚藝大有長進。”

連枝正在削水果,聽了這話,不由道:“長進……不是一直都好嗎?”

“自己誇自己,你這丫頭也不害臊。”

連枝抿了抿唇,不置可否,又繼續低下頭去削水果。

孟章氏吃過飯就睡不著,得出去散步消食,連枝把水果削好,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地,放進碗裏端著。散步時,可以順便讓母親吃幾塊,清清口。

“我也好得差不多了,後天便回淄陽吧。”母親低聲道。

連枝手一頓,擡頭道:“才好一些便回去?娘,不必如此著急。”

“你弟弟一直住在你二姨家也不是個事,我們再不回去,怕他要鬧。”孟章氏猶豫道。

這可真是無法可解了,連澤年紀雖小,卻極其戀家,連枝記得前世有一回娘帶他姐弟倆回章家,才不過住了兩日,連澤便鬧了個天翻地覆,哭唧唧地要回家。

“……當初該把他一並帶來的。”連枝道。

“阿澤年紀太小,帶來了誰照顧他?我病著,你爹要顧我,也沒有閑工夫。”

連枝脫口道:“我可以啊。”

孟章氏笑著看了她一眼,又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何苦給你添亂……我聽說你二嫂懷孕了?”

連枝點了點頭。

孟章氏蹙起眉頭,低聲道:“唉,你這肚子……都成親這麽久了,怎麽就是沒動靜呢?”

“娘,我們不急。”

孟章氏卻道:“他大哥二哥都有孩子了,偏你們沒有,這不像話……對了,上回我給你求的那個符你可戴著了?需得日日戴著,才靈驗。起先你三姑嫁人時,肚子也一直沒動靜,後來求了那符,沒過多久,果然有了。”

連枝扯了扯嘴角,尷尬道:“帶,帶著呢。”

“這就對了,這事兒你得聽娘的,你聽著……”孟章氏拉著女兒細細囑咐起來,連枝聽得心虛,只得“嗯”了一聲又一聲。

母親哪裏知道,她和嘯之已經許久不同房了……

爹娘回淄陽的當天,連枝把他們送去碼頭,母親走兩步便要回頭同她說兩句話,沒完沒了,最後還是父親輕咳了一聲,才沒錯過船。

“回去吧,記著娘說的話,一定得戴著啊……”孟章氏站在船頭,向女兒喊道。

連枝不停地點頭,大聲道:“娘——你要多歇息。”

海風很大,把話都吹散了。孟章氏只能看見連枝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最後消失。船飄在海上,一搖一晃,她整個人都覺得頭昏眼花,倏地向後倒去,萬幸被人托住。

孟章氏心有餘悸,回頭一看,正是孟振雲,一聲不響地扶著自己。她擦了擦額上的冷汗,輕聲道:“振雲,我有些累了。”

“我們進去。”

“嗯。”

送走了爹娘,連枝獨自走回家去,想著午飯時間還未到,現在回去還能給家裏人做頓飯,她已經許久沒給婆婆他們做飯了。

瀘城街道多,大路夾小路的,走不慣的外地人容易迷路,連枝剛來此處時,除非嘯之帶著,否則都不敢亂走。如今住了快一年了,漸漸地竟也習慣了,反而覺得有許多條路可以選著走,還是很有意思的。

路過南思書店,連枝照例進去買書,挑書時忽然聽見旁邊的兩個職員一邊搬書一邊聊閑天。

職員甲道:“聽說了嗎?那位大作家準備結婚了!”

“結婚?他不是早就有老婆了嗎?”職員乙問。

“這你就不知道了,他老婆是他老娘逼他娶的,是包辦婚姻……那什麽,封建殘餘,人家大作家怎麽忍得了?”

“那他是要學徐志摩,離婚?”

職員甲搖搖頭,神神秘秘地說了一句:“他才沒那麽傻呢,這種事情鬧得這麽大?我聽說他準備把原來那位養在家裏,新娶的老婆養在北平。嘖,那叫一個圓滿。”

職員乙恍然大悟,一拍腦袋:“絕!不過不對啊……他不是前些日子才去的北平嗎?怎麽這麽快就在那兒娶上老婆了。”

“你不曉得?那原是大作家的中學同學,認識多年了,郎才女貌嘛,瀘城文學界都傳遍了。”

連枝聽得好笑,沒想到書店也有這樣嘴碎的職員,她拿了本《悟生》的合訂本,插了句:“哪位作家啊?家底都讓您給翻出來了。”

“嘿,這位太太您一直聽著呢?哈哈,這麽一問,我一下子倒想不起來了……叫什麽來著?”

“你說的是那什麽‘生’的雜志社編輯吧,不是咱們本地人,寫文章出的名,聽說以前還教書來著,名氣著實大,要不怎麽能被北平的學校請過去開會呢?”職員乙道。

“啪——”書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書店裏倏地安靜下來,兩個職員後知後覺地看過去,只見連枝僵在那裏,靜靜看著地上的《悟生》,臉色慘白。

作者有話要說: 嘯之:嘶——誰拿鍋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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