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家人吃罷飯，連枝跟了薛歌萍到外頭散步，薛歌萍抱著盈盈，與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逛著逛著，便走到了華新公園。華新公園就在十裏大街左轉之處，是去年新建的一座公園。此刻太陽還沒下山，柔和的餘暉將公園攏住，小噴泉的水花也仿佛被鍍上一層金邊，熠熠生輝。公園裏散步的多是洋人，也有些本地人坐在長椅上聊天。草坪看起來很柔軟，許是嫩綠的顏色惹了盈盈喜歡，她伸手咿咿呀呀的叫著要去那裏。

薛歌萍笑著哄了兩聲，便抱著女兒走過去。連枝原本也想跟去，卻忽然聽見有人喊了她一聲。

連枝環顧四周，沒見到熟人，一回頭卻見祝康華拎著公文包站在不遠處，正向自己頷首微笑。

連枝一楞，趕緊迎了上去。

“祝小姐，你也在這兒啊？”連枝看了看她，只見祝康華穿了一身黑色的長裙，仍是東洋髻，帶著一副眼鏡，斯斯文文的樣子，想是剛工作回來。

祝康華道：“我回家經過這兒，沒想到遇見你，韓太太出來散步？”

連枝點點頭，指了指草坪那邊的薛歌萍母女：“跟大嫂出來走走。”

祝康華與薛歌萍遙遙對視一眼，略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說起來，有一段日子不見了，祝小姐專欄辦得怎麽樣？”連枝掃了一眼她的公文包，問道。

祝康華道：“第一期的文章已經寫好，正在潤色，下一期的《悟生》許就能登出來。”

連枝笑道：“那就好……其實我很佩服您，這麽能幹。”

祝康華想了一下，向她道：“這倒沒什麽，我也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韓太太，康華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

祝康華道：“我想跟你約張畫兒，做插圖，不知道韓太太有沒有空？”

連枝楞了一下，半響才回過神來，又是吃驚，又是歡喜：“我……用我的畫兒？您覺得可行嗎？”

“你以前的作品我看過不少，我覺得你的風格其實不適合畫廣告，做插畫更好，”祝康華慢慢道，“其實我這個專欄，我原本是覺得有沒有插畫都無所謂。但是後來想想，便是全文字的，也該把版面做得漂亮些，才能吸引更多人來看。”

祝康華繼續道：“雜志社也有專門畫畫的人，但是他們的風格我覺得與文章不符。我跟三先生說了，他同意我自己找人畫，我就想到了韓太太你，只是不知道韓太太願不願意。”

她口中的三先生便是嘯之，雜志社的人為了區分韓家三兄弟，慢慢地想出這個辦法，不約而同的管立之叫“大先生”，鳴之是“二先生”，嘯之便是“三先生”。

連枝受寵若驚，眼睛都亮了：“我……我很願意！多謝祝小姐，我一定會好好畫的。”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原本她還想著怎麽樣能幫上雜志社的忙，沒想到機會自己來了。

祝康華告訴連枝，明天早上去一趟雜志社，她會把文章和插畫的要求給連枝看。

直到祝康華離去，連枝在跟薛歌萍走回家的路上，仍然想著，這是不是一場夢？

這一切似乎來得太容易，令她心中不安。

連枝只是不知道，這樣的契機，早在她日日夜夜伏案作畫的時候便已經埋下了。

日積月累，這是辛苦的回報。

連枝練完第八張畫兒，嘯之才披著夜色回來。

他一進門就沈默著脫下了外套，坐到躺椅上，閉目養神。

連枝收起東西，默默地去泡了一杯茶，低聲問：“廚房一直溫著飯菜，吃嗎？我給你取回來。”

嘯之睜開眼睛，看見她溫柔的側臉，心中的疲憊忽然一掃而光。

“……吃，”他猶豫著說了一句，“不必取來，我自己去吃就好。”

連枝頓了一下，沒再說話。自從那日送糖水惹得嘯之不高興後，她便不敢再與他靠近，話也沒幾句說，唯恐又讓他動了氣。

她哪裏知道嘯之此刻心中郁結，卻正是因為她疏遠了他。

嘯之懷著滿心的苦澀去了廚房，打開燈，揭開鍋，便見到冒著熱氣的飯菜擺放得整整齊齊的。他把飯胡亂的往嘴裏塞，三下兩下就吃完了，勉強填飽了肚子。

“這菜不是連枝做的。”他心道，“味道不對。”

定是唐姨做的。

嘯之放下筷子，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已經連飯都不給我做了嗎？話也不與我說。”

明明方才走過二哥的屋子，還聽見二嫂在誇連枝做的飯好吃。看來她是給家裏人做飯了，只是沒給他留而已。

嘯之沈著臉走回去，打開房門看見連枝坐在床前，暖光的燈光映得她整個人都極為柔和，溫溫軟軟地疊著衣服，唇邊掛著淡淡的笑意。他的心一下子又平靜了，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

嘯之暗自嘆了一聲，心道：“從前聽黃斯說，戀愛是最折磨人的，叫你甜蜜也不是，苦澀也不是。如今想來，果然一字不錯。”

我已經落了網，無處可逃了，你呢？

嘯之洗了澡，擦著頭發出來時，連枝還沒睡，正蓋著被子看書。

他抿了抿唇，心情好了些許。嘯之擦著頭發走過去，也掀開被子坐了上去。

連枝察覺，低頭掃了一眼，發現他離她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

他們已經好久沒靠得這麽近了。

“……”連枝咬著唇，又轉過頭來繼續看書，心中納悶，卻也不好意思表現出來。

兩廂無言，半響，才聽嘯之吞吞吐吐地說道：“你看完了嗎？”

連枝聞言，猶豫著擡頭看了他一眼：“……你要睡了？我這就關燈。”她伸手就要去關掉床頭的燈，卻被他一把攔住。

嘯之道：“先別關，我有事與你說。”

連枝垂頭不語。

“我相信你是重生回來的。”他道。

連枝大驚，猛然擡頭看他，只見嘯之正盯著自己，雙目灼灼，目光堅定又澄澈。

嘯之垂了垂眼，有些不好意思，繼續道：“其實我早就想明白了，你若不是重生回來的，也不會……”

待我這麽好。

從一開始他便覺得有些奇怪，剛認識時，連枝便對他無比關懷，也正因如此他才會以為她喜歡自己。

“其實你之所以待我好，是因為那一個‘我’救了你的命吧？”嘯之苦笑道，“他舍命救了你，你就想補償我，所以才嫁與我，照顧我。”

連枝腦中“嗡”地一聲，不知作何反應，他說的好像是對的……又好像有哪裏不對。

“你都是為了他，”嘯之越說越覺得心裏難受，“對不起……我一想到這個，我就受不了，所以最近才這麽冷落你。”

“阿先……”

嘯之低聲道：“你先聽我說，連枝。也不怕你笑話，我矯情了這麽些天，其實就是有句話想問你。”

“……什麽話？”見他這般，連枝覺得心裏堵得慌，聲音也有些哽咽。

“你究竟喜不喜歡我？不是救你的那個‘韓先’，也不是作為你丈夫的‘韓先’。我就想問問你，現在坐在你面前的這個人，你喜不喜歡？”

喜不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嘯之：心裏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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