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悟生》雜志社仍是一片寂靜，所有部門的人都低著頭默默忙著自己的事情。

編輯部的辦公室裏，嘯之將剛剛寫完的東西發到每個職員手裏，扣著桌子道：“這些就是新一期備選的主題，你們看看哪個好，商量一下，我們選出來。”

一位先生說：“我看‘論歐美教育改革的可借鑒之處’就挺好的。”他穿著西服，打著領帶，一副妥妥帖帖的紳士樣。這是鄧書仁，《青石》留下來的職員之一。

有兩個人讚成他的意見。

“我覺得‘談婦女解放’這個主題好，”一位女士道，“最近吳文秀事件鬧得沸沸揚揚，也是時候寫一點東西了。”這位女士年紀不大，梳著幹凈利落的發髻，目光如炬。她名叫殷虹麗，畢業於北平女子師範大學，寫得一手好文章。

她的意見讚同的人卻不是很多，甚至有位老先生蹙眉道：“前一期不是才寫過這件事嗎？”

“前一期是報道的性質，我認為我們可以根據這件事情，寫些針對婦女解放的問題……”

“我不讚同，這件事情現在各界爭議很大，我們不該再趟這趟渾水，”鄧書仁扶了扶眼鏡，“而且我們又不是婦女雜志，《悟生》面向的是大眾，怎麽能以這個為主題呢？”

“難道婦女就不是大眾中的一員嗎？”殷虹麗不卑不亢，“以前《悟生》寫過男人，寫過孩子，寫過老人，為什麽就不能寫一期女人？”

鄧書仁反駁道：“你要寫女人，要解放女人，我不反對，可是不能以我們這裏為戰場。殷小姐，我知道你是女人，你想為婦女謀求利益，我們能理解，可是你不要忘了，你首先是《悟生》的員工，你就不能為雜志社考慮考慮嗎？”

殷虹麗冷然不語，與他四目相望，對峙了半響。

嘯之輕咳一聲，出來打圓場：“罷了，這件事——”

“咚咚咚——”敲門聲忽然響起。

嘯之頓了一下，向外道：“進來。”

推門而入的是助手方躍，他手裏還拿著工作的資料，顯然是剛剛從辦公處過來。

“韓先生，外頭來了一位祝女士，想要見您。”

“祝女士？”

方躍想了一下，又道：“對了，她說她叫祝康華，是您以前的同僚。”

嘯之走到大廳裏，便見待客的沙發上坐了一位梳東洋髻，穿著寶石藍倒大袖的青年女子。她眉毛高挑，神采飛揚，正是曾經那開源中學的生物科組長祝康華。

“祝女士？”一見故人，嘯之不由得又想起曾經在開源的時光，恍惚間發現，才不過一年左右，自己卻感覺過了很久。

祝康華回頭一看，莞爾笑道：“韓先生，好久不見。”

說久其實也不算太久，祝康華仍和教書時一樣口齒伶俐，邏輯清晰，說起話來頭頭是道。祝康華說她來瀘城也有一段時間了，在一戶人家裏做家庭教師。她這次來找嘯之，是專門為了吳文秀案來的。

“其實我有這個念頭已經很久了，只不過恰巧碰上這件事情，”祝康華道，“最近的一些議論我都看過，實在是忍不住了，決定付諸行動。”

祝康華的意思是，她出錢出人，加入《悟生》雜志社，在雜志裏設一個關於女子問題的專欄，每期發表一些文章，以雜志為平臺，宣傳解放婦女的思想。

“原本我也想自己辦一家雜志，但因為資金不足，只好作罷……不怕跟你說實話，我想與你們合作，除了自己辦不了之外，還因為《悟生》現在的影響力已經越來越大。再辦一本新的雜志，影響力是遠遠比不上《悟生》的。”祝康華實話實說。

嘯之沈默片刻，說道：“這件事，確實是於社會有利的好事，不過，實際操作起來，很可能難以達到想象中的效果。”

祝康華點頭道：“你說的我明白，我也知道辦專欄不是那麽簡單的，不過我想著，能為女同胞們做一點是一點，就算將來所有錢都賠進去我也不後悔。只是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

嘯之站起身來，負手徘徊了半響，終於道：“我同意，但還需要跟我大哥二哥商量。”

祝康華喜道：“多謝您。”

嘯之看了看手表，向她道：“現在時間還早，你不趕時間的話，可以直接隨我去見大哥二哥。”

“我沒什麽事情，現在就去吧，麻煩您了。”祝康華也站起身來。

韓家兄弟跟祝康華談了兩個多小時，把計劃一點點列出來，提出問題，又提出解決的方案，最終決定讓祝康華加入《悟生》。

晚上吃飯時，韓鳴之提起這件事，莉娜說了句：“太好了，真是個好主意。”

韓老太太對這些年輕人的玩意一向都是看不慣的，但見懷著身孕的莉娜興高采烈，便只得忍住掃興，皺著眉嘟囔了幾句，繼續吃飯。

連枝心裏卻泛起了一絲波瀾。

夜裏，嘯之坐在書桌前看書，連枝鋪著床，兩廂無言。嘯之還在為她昨日那些話煩惱，摸不清連枝到底是怎麽想的，更有些疑惑，他們在一起前，他並沒有救過她，何來報恩之說？嘯之倒是想直接問，可話到了嘴邊，又不知道怎麽說，心下煩悶得很。

連枝也在想昨晚的事，不過她想的是，嘯之究竟是為什麽事而生氣？連枝翻來覆去的琢磨著自己說過的話，並沒有不妥之處。若不是為她，難道是……祝康華要加入雜志社的事？連枝不知祝康華乃是今天下午才來見的嘯之，只知這位雷厲風行的女士已經成功說服了韓家三兄弟，不愧是將來婦女解放運動的領導者。

念及此處，連枝不由得想，嘯之是否是在擔憂這件事情的可行性，畢竟他不知曉將來的事啊。

連枝思索間，已經將床來來去去地鋪了好幾遍，還不知道抓到了什麽東西，順手給疊了起來。她忽然又想到今天在《悟生》上看到的那篇文章，心中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我……能不能去幫幫嘯之他們？”她想，“雖然我什麽也不懂，可是畫個宣傳畫兒什麽的也行啊。”

連枝心中漸漸燃起一股熱情，陌生的興奮感緩緩湧入腦海，她禁不住抿了一下唇。

如果能幫嘯之，能幫祝康華，能幫世上千千萬萬的女子做些事情，她會高興死的。

“你……做什麽呢？”

連枝猛然驚醒，擡頭一看，只見嘯之正用一種難以言說的尷尬表情看著自己。

她渾身一僵，緩緩低頭看去。只見自己的手裏正攥著……

嘯之的褻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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