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立之從淄陽回來，帶來了薛歌萍和兩個孩子，還有韓老太太。老太太說不想自個兒在淄陽待著，便跟了兒子過來。韓鳴之倒是沒有來，立之說他還有些工作要處理，再過幾日才能乘船過來。

屋子裏一下子多了好些人，熱鬧得很。嘯之與立之談著雜志社的事務，連枝則與薛歌萍一同陪韓方氏在樓裏轉了一圈。韓方氏對這樣西洋式的房子不甚滿意，一直念叨著還是淄陽那邊的房子好。薛歌萍抱著盈盈，跟慧生說了一句什麽，慧生便走到廳裏陪父親和叔叔說話去了。

連枝見二哥二嫂沒來，又見慧生兩手空空，便知今日是見不著那只貓了，心中微微失落。

中午時，連枝與薛歌萍下廚，做了一大桌子好菜，眾人圍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了起來。慧生特別喜歡吃連枝做的紅燒豆腐，夾了好幾次，連枝便索性把那道菜挪到了他面前，笑道：“可還合你胃口？”

慧生點了一下頭：“謝謝嬸嬸。”

嘯之也夾一塊嫩生生的紅燒豆腐，就著吃了好幾口米飯，津津有味。

兩兄弟喝了點小酒，嘯之忽然想起買房子的事情來，擱下酒杯，向立之道：“對了，大哥，我和連枝去看過房子了，有一個地方不錯，就在十裏大街，離雜志社很近，周圍也不吵。”

立之聞言，便道：“老二還沒來……不過，明日我與你去看看也好，免得他來時，這樓擠得住不下。”

韓方氏吃了口菜：“我也去瞧瞧，免得你們這些年輕人上了人家的當。”

第二日去看了房，是個帶院子的宅子，前後分成兩塊，有六間屋子，大廚房，幹凈寬敞又明亮，院子裏種了葡萄，葉子青翠欲滴，立之與韓方氏都很滿意。

“這才是人住的地兒，你們租的那個樓是什麽玩意兒，連透氣的地方都沒有，”韓方氏道，“房子還是要帶院子的好。”

嘯之與立之合付了三分之二的錢，這就可以搬進來了，只等鳴之過來，再把剩下的三分之一付清，房契便能到手。這房子大歸大，可不便宜，畢竟地段好。這一下便把兄弟倆辦雜志社存的錢花了個精光，把剩下三分之一的錢留給鳴之付，一則怕付光了他多心，二則他倆也是真沒什麽錢了。

其實原本他們沒打算買房子。兄弟只是打算在瀘城待幾年，積累了經驗，就把雜志社遷回淄陽去辦。但真正落實下來，卻發現困難比想象中的多。而且現在《悟生》的銷量越來越好，已經在瀘城形成了一批特定的讀者，長此以往下去，再要換地方辦，實在有些胡來的嫌疑。

因此，韓家兄弟就商量著在瀘城定居，先安下家來，其餘的事情，慢慢來。這便要買房子了。

嘯之與立之去了雜志社。回家前，連枝帶著韓方氏、薛歌萍和兩個孩子在街上逛了幾圈，添置了些東西，又到茶館裏吃了點瀘城特有的小吃。老太太特喜歡小黃糕，軟軟蓬蓬，透著雞蛋的香氣，咬起來也不費勁。

晚上吃罷飯，便開始收拾東西，一家子準備第二天就搬到新家去。

“十裏大街青柳巷二十三號。”慧生把新家地址整整齊齊的記在紙上，轉學時要填的。父親已經說過，等春假過去，就給他辦手續，讓他在瀘城上學。

慧生對於在瀘城上學這件事沒有什麽想法，原來他還在上海念過書呢，在哪兒都一樣。真正讓他心裏湧出幾分喜悅的，是能在父母身邊念書。

之前慧生還以為自己會在淄陽念書，而他剛回鄉沒多久，父親卻又離開淄陽去了瀘城，父子倆總沒有團聚的日子……說心裏不難受，是假話。他甚至偷偷想過，父親是不是討厭自己。

現在好了，以後能一直和家人在一起了吧？

慧生借著昏黃的燈光，靜靜看著自己寫在紙上的地址——此處是他的新家，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門忽然響了一下，慧生轉過頭去，便見母親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根軟尺。

“慧生，寫字呢？”薛歌萍溫聲道。

慧生點了一下頭，答道：“已經寫完了。”

薛歌萍走過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起來，媽給你量量尺寸，好做新衣裳……今天咱們逛街，媽看見好多漂亮的料子，你好久沒有新衣裳了，娘給你做幾件。”

慧生眼底似是閃爍著點點星光，郁郁寡歡的少年此刻終於露出一個笑容：“衣裳夠穿就好，媽……”

薛歌萍笑而不語，拿著軟尺在兒子身上比劃起來。

搬進新家的第五天，韓鳴之帶著來了。這天碼頭上人很多，嘯之跟連枝早早便等在那裏，因雜志社和家裏都要忙，大哥大嫂沒有來接人。

船靠岸時，一群人湧了下來，黑壓壓一片。人群之中，一抹亮眼的紫色映入連枝眼簾。

莉娜穿著一件亮紫玫瑰紋的喇叭袖長裙，裙邊還綴著精致的流蘇，裙子隨她的走動飄揚，懷裏抱著一只白貓，又因她膚白若雪，紅唇嬌艷，愈發顯得美艷無雙。她身後穿西服打領帶的便是韓鳴之，戴著帽子，拎著箱子，步履不急不慢。兩人走在一起，是真正的郎才女貌。

“嘯之！”鳴之喊了一聲。

嘯之夫婦帶著他們回去時，韓方氏正抱著盈盈在院子裏溜達，遠遠的瞥見，先是一喜，而後看見莉娜那件漏出大半個胳膊的裙子，又蹙著眉冷哼了一聲，抱著盈盈在石凳上坐下。

鳴之最先走到她面前：“娘！”

“來了？”韓方氏懶懶的答了一聲。

“來了，”鳴之笑道，“還帶來了您的孫子。”

“……”

“什麽？！！”韓方氏驚呼道。

連枝與嘯之俱是一驚，莉娜始終微笑著，韓方氏懷裏的盈盈也瞪大了一雙無辜的眼睛。

鳴之不緊不慢地說道：“莉娜懷孕了。”

“二嫂，放著我來吧，”連枝接過莉娜手裏的盤子，“你身子重，別太操勞。”

莉娜吐了吐舌頭，說道：“你們太緊張，餵貓而已。”

連枝笑著搖搖頭，端著盆子餵貓去了。

莉娜懷孕的消息讓老太太高興得不得了，看什麽都順眼了，之前一直嫌棄瀘城的水果不好吃，如今時不時就誇兩句，茶餘飯後也不說水土不服難受了，只美滋滋地抱著孫女在院子裏瞎逛，還對莉娜噓寒問暖的。

老太太一高興，大家就跟著高興，而且家裏即將有個新生命誕生，光是想想也讓人覺得喜氣。

只是……連枝默默地摸了一下肚子。

“我什麽時候會有孩子？”她想。

倒不是著急，他們成親還不到一年。不過，知道莉娜懷孕後，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隱隱有些期待著，說不定什麽時候，也會有一個小孩子住進自己肚子裏？

連枝摸了摸小貓那身光滑的毛，心裏軟成一片，聽說慧生給小貓起了個名字，就叫“月餅”——這名字很是別致。正胡思亂想間，不知為何，腦海中忽然又浮現起了前段日子的事情，渾身一僵。

她待在嘯之身邊，似乎總會連累他。那麽，將來的那件事……她究竟能不能讓他躲開呢？雖然還有幾年，但是時間一點點地流逝，還是讓她心中生出一陣恐慌。

連枝嘆了一口氣，向貓道：“月餅，我心裏好煩。”

門外的人腳步一頓，黑色的皮鞋停在了門縫邊。

“你說，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該再嫁給阿先？”連枝接著自言自語，“我與他在一起，原是想報恩，好好照顧他，可是如今看來，我總是拖累他。”

連枝摸了摸月餅的軟毛：“阿先是我的恩人吶……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嘯之整個人都僵住了，放在門上的手再也沒有動過，腦海中一片空白，心底一股寒氣蔓延開來。

連枝方才說什麽？

“我與他在一起，原是想報恩。”

原是想報恩。

作者有話要說： “啪——”心碎的聲音。

終於寫到這裏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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