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微涼，月明星稀。韓家後院的幾間屋子陸陸續續熄了燈火，唯有一間還亮著，更深露重，嘯之推開房門時有幾絲寒氣隨之而入。

他放下書本，擡頭看去，連枝照例坐在燈下畫畫。聽到聲響，她僵了一下，隨即起身出去，片刻之後，端了一盆水進來。

“……剛燒的，還是熱的，你洗吧。”

嘯之欲對她說話，她卻轉身去收拾桌子了。嘯之微微嘆了口氣，待洗漱完畢，再欲喊連枝，卻見她已經躺床上蓋上了被子。

他苦惱得搖了搖頭，換了衣裳，走到榻上睡下。

自從前兩日秋游後，連枝便一直有意無意的回避著他，雖然平日裏還是一樣照顧他，可是……卻不怎麽跟他說話了。

嘯之心煩意亂，翻了個身。

多半是因為他說的那句“喜歡你”。秋游回來以後，嘯之無數次後悔，為何這麽沖動就說出口了？怎麽就沒忍住呢？時機顯然還不夠成熟，連枝甚至被自己嚇到了……關系非但沒有進展，反而大不如前。

念及此處，嘯之不由得又擡頭望了望連枝，隔著屏風，只能瞧見一個模糊的影子，緊緊裹在被子裏。他呆呆地望了許久。

連枝會有這樣的反應，是不是表示……討厭他？

嘯之咬了咬牙，蹙起眉頭，心裏澀澀的。

“連枝不討厭我，甚至有可能是喜歡我的”這種想法頭一回遭到了自己的懷疑。

接下來他該怎麽辦？

嘯之睜了大半宿的眼睛，睡不著。連枝這邊也好不到哪裏去，她縮在被子裏，靜靜地聽著自己的呼吸聲，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句“連枝，我喜歡你。”

她即刻闔上雙目，強迫自己忘掉這句話，可是越想忘記，就越容易想起。嘯之的聲音猶在耳畔，溫柔地訴說著他的心意。

那日聽到他這句話，她真是驚呆了。雖然心中早有這種猜想……可她一直不敢當真。

嘯之……嘯之怎麽可能喜歡她呢？

一個知識分子，一個舊式女子。他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上輩子嘯之也從來沒有喜歡過她。

究竟出了什麽問題，這輩子的嘯之竟然如此奇怪……

連枝咬了咬唇，這幾日她一直不知該如何面對嘯之，所以才躲著他。若和他單獨待在一起，她便渾身不自在，臉上發燙，好生古怪。

她抓著被角發了半天的呆，又慢慢翻了個身，悄悄從被子裏伸出腦袋，隔著屏風往嘯之那邊看了一眼。

嘯之……真的喜歡她嗎？

“唔……”臉怎麽又發燙了？

“這樣不成，總得找個機會說清楚。”兩人不約而同的想。

沒等他們找到談心的機會，關掉開源的通知便下來了。當天連枝正在房裏畫畫，嘯之回來得很晚，當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他走進門時，手裏拿了一封信，神色十分凝重。

連枝一看便覺不妙，定是出了什麽事。果然，她一迎上前，便見他垂眸道：“通知下來了，關掉開源。”

嘯之手一松，那封信順勢掉落在桌上。連枝早知有這樣一日，但真正來時，心中還是一緊。

她在開源念過書，雖然時間不多，可感情已與上輩子截然不同。上輩子，她是局外人，這輩子，她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連枝覺得胸口悶得慌，低頭倒了杯茶，遞給嘯之：“先喝口茶吧。”

嘯之只喝了一口，便頹然坐下，盯著那封信出神：“我們托了很多關系，找了很多人，可是……還是沒有辦法保住開源。”

“……你們已經盡力了，或許這就是命吧。”連枝低聲道。

她重生一回，許多事情似乎都有了改變，可結局沒變，她還是嫁給了嘯之，開源還是得關掉。

連枝握著茶壺柄的手微微顫抖。那到最後，爹娘和嘯之的結局會不會……

不，絕不能讓這種事情再發生。

她心中戰栗，勉強擡了擡眼，輕聲對嘯之道：“家裏吃過飯了，我去給你做些吃的。”

嘯之忽然抓住她的手，低聲道：“先陪我說說話吧。”

連枝呼吸一窒，放柔聲音道：“你不餓嗎？我很快就來，給你做些小菜，咱們邊吃邊聊。”

飯是她提前蒸好的，去婆婆那邊吃飯時，想著他還沒回來，連枝便放了些米去蒸，這會兒剛剛好。她迅速炒了三個小菜，又燙了酒，端進屋裏。

嘯之見她端著一托盤的東西進來，也顧不得傷感了，立即迎上去接過來：“一下子拿這麽多，弄翻燙到怎麽辦？”

連枝遂淺笑道：“我沒那麽笨手笨腳吧。”

嘯之心中一軟，跟她坐下，兩人一起吃了起來。連枝是吃過了，便只拿了個空碗和雙筷子，夾菜吃著玩。

自秋游後，這是他們倆頭一回單獨吃飯。因著開源的事情，二人都心事重重，倒沒了先前那份尷尬。連枝給嘯之倒了杯酒，他一飲而盡。

吃著菜，慢慢開始聊天，左不過是開源的事情。嘯之既為學校難過，也為自己接下來的工作發愁。

照上面的意思，是想從開源調幾個特別優秀的先生去新學校，但名額不多，因為那所學校本來的師資就已經夠了。今天下午開會，岳奚德請大家投票選人，說是這樣出來的結果比較公平。最後嘯之自然也在調任的人選之中。

但依他自己的意思，卻不是很想去。

“我在開源教了幾年的書，如今學校關了，我也不想再教了——想著，做做別的工作，”嘯之道，“況且同僚之中，有的是教書教得比我好的。大家選我，不過是平時關系好，都想關照我。”

連枝知道嘯之接下來的發展，然而此刻卻不好多說，只得鼓勵他道：“你既有了想法，便去做吧。”

作者有話要說： 除夕夜啦，作者君攜韓家夫婦給大家拜個年！祝小天使們新年快樂，紅包收到手軟！！我先去看春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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