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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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枝走在離他幾尺遠的地方,低頭慢慢邁著步子。嘯之哂笑著跟上去,她便加快腳步,把他甩在後面。

“……”嘯之心裏那個悔!早知如此,他怎麽也不敢胡說八道嚇她了。從前天晚上嘯之嚇了她之後,這丫頭就一直躲他遠遠的。

昨天夜裏他起來喝水,看見她躲在被窩裏直發抖。

看來是真嚇到了……他也不知道她原來如此膽小。

當時嘯之輕咳了兩聲,想過去安慰安慰連枝,結果他一靠近,她便抖得更厲害了。嘯之拍了拍她的被子,柔聲道:“連枝?”

只聽被子裏傳來一聲尖叫,連枝迅速掀開被子給了他一拳……

“嘶——”她手勁真不小。

“……”

大眼瞪小眼,兩下無言。

半響,嘯之有些心虛:“是我啊。”

連枝臉色發白,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倒頭又睡下。

嘯之深深嘆了口氣,思緒回到眼前。他手裏提著太多東西——倒不是累,而是走路不方便,連枝輕而易舉地就把他甩在身後了。

今天是連枝歸寧的日子,無論如何都要在去到孟家前和好。想著,嘯之又加快腳步,喊道:“連枝,你慢點……”

連枝終究心軟,忍不住回頭瞧了兩眼,只見嘯之一個斯斯文文的教書先生提著大包小包,行動不便,甚是狼狽。她低頭嘟囔了幾句,小跑回去幫他拿東西:“給我拿些吧。”

嘯之眼睛一亮,淺笑道:“你不生氣啦?”

連枝蹙眉,猶豫半響,說道:“我沒生氣,只是……你以後不要嚇我了。我不像你是大才子,我沒學問沒見識,最容易信這些。”後半段話聽起來倒像賭氣。

嘯之聽了,不由搖頭道:“不要妄自菲薄,誰說你沒學問沒見識了?你也是念過書的——對了,這幾日我給忘了,你想不想回開源繼續念書?想的話我帶你去辦手續。你不是喜歡學畫嗎?我送你去李先生的班裏。”

連枝楞了一下:“當真?我自然是想的,只是……”

“娘那邊我去說,你不要怕,喜歡念書,就好好念。”

連枝忍不住笑了,梨渦淺淺,一個勁地點頭:“謝謝你。”

嘯之抿抿嘴,只道:“謝我做什麽,你的事情本就是我的事情。”

連枝心中一動,訝異地擡頭,卻見他神色自若,絲毫不覺得此話有任何不妥之處。

或許……嘯之是把她當成朋友了吧?

回到孟家,父母早就在大廳等候了。進了大廳,孟氏夫婦照例問了他們幾句,孟章氏便拉著連枝回房裏說體己話去了。嘯之留在廳內,與孟振雲交談,岳父見女婿,嘯之又是口才極好的,幾番話下來,繞是孟振雲這般古板嚴肅的人,也不由得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孟章氏拉著女兒回到房中。連枝望著屋內陳設,與出嫁時並無兩樣,心中甚是感慨,雖只分別了幾天,卻仿佛隔了一輩子。

“姑爺待你好嗎?韓家人待你如何?婆婆怎麽樣?”孟章氏有滿腔的關切和疑問,倒了杯熱茶給女兒。

連枝喝著茶,熱氣熏得眼眶泛紅:“嘯之待我很好,婆婆和其他人也是,娘,你不用擔心我。”

孟章氏信得過韓家人的名聲,只是終究要聽到女兒親口說才肯放心。聽了這話,她便松了口氣,道:“你從小就是個悶葫蘆,雖乖巧,卻也容易遭人欺負。爹娘為了你的終身大事,不知操了多少心,這幾日輾轉反側,夜裏都在琢磨這個。如今你有個好歸宿,我們便可放心了。”

連枝微微點頭,握住母親的手,說道:“以後我會常回來看你和爹的。”

孟章氏卻搖頭:“你嫁了韓三,就是韓家人了,哪有新媳婦老往娘家跑的道理?你婆婆會怎麽想?規規矩矩的當你的韓太太,討丈夫和婆婆的喜歡,爹娘便放心了。”

連枝垂頭不語。

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既成親了,便是別家的人了。可是哪有這麽簡單?她是爹娘的親生女兒,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韓家孟家,都是她的家。韓家人待她好,孟家人是她的親人。為何不能兩全呢?

孟章氏嘆氣,摸了摸女兒的頭,又說了好些話,半天才引得她露出了笑顏。母女倆又親親熱熱的嘮起了家常。

說著說著,孟章氏提了一句:“你表姐也快出嫁了,下個月初。如今哪兒也不去,房門都不出,天天就是學女工。”

連枝奇道:“下個月?怎麽這麽快?”算算日子,距離阮秀原本的婚期應該還有半年多啊。

孟章氏道:“誰知道,只聽說那男方留學回來時嚷著要退婚,被他爹揍了一頓,就老實了,未免夜長夢多,自然越快越好。”

連枝摸著下巴想了一下,上輩子聽阮秀說她的丈夫——霍正,字懷莊,此人早年讀書時很不老實,曾經在國外有相好,想必退婚也有這個緣故。只是挨一頓揍就老實了……怎麽也不像他的作風,在阮秀的描述裏,他應該是個行為極其奔放前衛,做事從來不顧後果的新青年——當然,最後霍懷莊還是敗在了阮秀的拳頭之下。

有空能去看看阮秀就好了,自從退學以來,她倆好久都沒見過了。連枝默默地想,阮秀雖然粗枝大葉,卻豪爽得可愛,她總有種讓人開心的能力,這也是霍懷莊最後安心跟她過一輩子的緣故吧。

出來吃午飯時,便見嘯之正和孟振雲聊得起勁,翁婿倆聊文學,聊時局,聊……她?連枝見嘯之瞅了自己一眼,眼神怪怪的,帶了幾分促狹。

“……”連枝趕緊鉆進廚房幫忙端菜。

飯桌上孟振雲又囑咐了嘯之夫婦幾句,顯是有些醉了,搖搖晃晃地向嘯之敬了一杯酒:“賢婿,連枝就交給你了。”

嘯之趕緊端起酒杯:“岳父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連枝的。”

“連枝有些笨,有做不好的地方,你多擔待。”

嘯之笑了:“怎麽會呢,她很聰明。”

連枝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怎麽今天的父親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她揉了揉眼睛,看看父親,他倚在椅子上,青絲間已經夾雜了幾絲白發,面容依舊古板嚴肅,卻早已不是記憶中永遠強硬的樣子了。

嘯之和父親喝酒聊天,母親在旁邊笑著跟她說話,連澤跳下椅子跑過去跟另一桌上傭人的幾個小孩玩。

真熱鬧,可為何心裏空落落的?

大約是因為她知道這一切終究會消失。

大約是因為她知道結局並不好。

大約是因為,她已經經歷過一次從幸福圓滿到家破人亡了。

連枝低下頭,一直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拳頭,半響,又緩緩放松。

絕不能讓大家繼續上輩子的路。

絕不能。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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