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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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十分柔和,透過紗窗撒進來,映得紅帳艷麗。裏頭的人似乎醒了,微微動了一下,伸出一只嫩白如玉的手,將帳子掀開。

連枝揉著眼睛,爬起來穿鞋。

穿完了鞋正要拿衣服,忽然聽見一點動靜,擡頭看去,卻見嘯之正伏在桌前,緩緩直起身來,顯然是剛剛睡醒。

“唔……”連枝張了張口。

他怎麽會在這裏?

按照原來的發展,嘯之現在應該在書房睡覺啊。

難道……他就在這硬邦邦的桌子上趴著睡了一夜?

連枝眨眨眼,低下頭,不知怎麽的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醒了,快穿衣服洗漱吧,抱歉,一大早的就要去敬茶,咱們家這規矩……”嘯之整了整衣服,邊穿外衣邊輕聲笑道。

連枝還有些回不過味兒,只楞楞地回道:“哦。”

穿好衣服,兩人迅速的洗漱完,往大屋走去。如今韓家三兄弟尚未離開淄陽,他們仍舊一塊住家裏的老宅。韓家的老宅氣派又寬敞,估計住個七八戶人家都沒問題,他們兄弟三人帶著妻眷住是綽綽有餘的。

走到大屋裏,便見韓方氏坐在上位,兩邊分別坐著兩個相貌堂堂的先生。一位先生年紀稍長,穿淺灰長袍,同嘯之一樣的濃眉大眼,五官端正,且面相嚴肅,這是大哥韓承,字立之。另一位先生二十六七歲的模樣,西裝革履,皮鞋鋥亮,長相柔和許多,舉手投足透著一股文人特有的儒雅秀氣,他是二哥韓進,字鳴之。

嘯之帶著連枝給韓方氏敬了茶,韓方氏笑得合不攏嘴,給了兩個包得鼓鼓的紅包。她對連枝這個媳婦非常滿意,畢竟是自己親自挑的,一張白裏透紅的蘋果臉看著多討喜啊。

“老三成了家,以後可不能再任性了,不能欺負你媳婦,否則娘不饒你!”韓方氏看了嘯之一眼,褪下手上的翡翠鐲子遞給連枝,笑道,“三媳婦,以後老三就交給你看顧了。”

上輩子好像沒有這茬啊……連枝哪裏敢收,奈何推辭不過,老太太偏叫她拿著,最後還是嘯之悄悄在她耳邊說:“收下吧,哄她老人家高興。”連枝只好收下了。

給婆婆敬了茶,又去見過兩位兄長。韓立之身邊坐了一個穿石青襖子的婦人,杏眼圓臉,抱著孩子,看起來很溫和。連枝知道,這是大嫂薛歌萍。

給兄長敬茶不用跪,嘯之夫婦敬了大哥和大嫂,收到了一大本原版英文精裝本的《天演論》。嘯之喜歡得不得了,對連枝笑道:“這個版本的我想要好久了,有空我給你念這個,寫得可好了。”

連枝禁不住揚了揚嘴角,心裏居然有幾分甜蜜……突然笑容凝住。不對,嘯之什麽時候跟她這麽親近了?

當年明明不是這樣發展的……

韓立之看起來嚴肅,說話卻很隨和,還把孩子給連枝瞧,小娃娃粉琢玉砌似的,睡得香甜。薛歌萍說是個女孩,小名叫“盈盈”。連枝自然不是第一天見到她,然而再看見這麽可愛的娃娃還是覺得心裏軟軟的,摸摸她柔軟的頭發,送了個事先準備好的長命鎖。

嘯之見她神情,不由抿嘴一笑,低聲道:“喜歡吧?”

連枝點點頭,不知怎的忽然覺得他下一句會是“我們也生一個。”

“呃……”連枝拍了拍漲得通紅的臉。

醒醒!

“怎麽了?”嘯之見她舉止怪異,不由得笑出了聲。連枝擡頭看他,他眼底似乎帶了幾分促狹的笑意。

“……”

連枝咬牙切齒的扭頭,去給二哥敬茶。

韓鳴之自然也帶了他們的二嫂莉娜來。莉娜穿著深紫色玫瑰紋的時新洋裝,卷發隨意的挽成一個圓髻,額前有幾根碎發襯得人十分嬌俏。她的眼睛是淺藍色的,亮晶晶的看著連枝。連枝很欣賞這位二嫂的美貌,給他們夫婦敬過茶後,他們給嘯之夫婦的新婚禮物竟然是巧克力。

莉娜的中文說得很溜:“願上帝保佑你們像巧克力一樣甜蜜!”韓鳴之微笑著看自己的妻子。

嘯之夫婦均是會心一笑,謝過二哥二嫂。

唯有韓方氏懶洋洋的冷哼了一聲,不過被眾人無視了。

敬過茶,早飯不必全家一起吃,只嘯之夫婦和韓方氏一起。大哥工作的時間早,早飯常常是在外面隨便買點包子油條解決的。二哥做翻譯,對自己也是十分嚴格,喝過茶就匆匆回房工作了。

和婆婆一起吃飯,對連枝來說是習以為常的事情,規矩母親教過,她以前也“經歷過”,而且韓家門風還算開放,對媳婦不嚴,因此這頓早飯吃得還是很舒心的。

嘯之給她夾了個煎蛋:“這個好吃。”連枝受寵若驚的吃了,韓家的廚子煎蛋很好吃,又香又酥,裏面還嫩嫩的,每頓早飯都有,當年她也最愛吃這個。自從跟嘯之離開淄陽後,就再沒吃過這麽好吃的煎蛋了,如今再嘗,心中油然生出一種滄海桑田的感覺。

嘯之瞧她吃得開心,也跟著彎了彎眼睛,又夾一個放到她盤中。

連枝津津有味的幹掉了第二個煎蛋。

她依依不舍的咽下最後一口,突然眼前一花,又一個煎蛋落到她盤中。連枝睜圓了眼睛看過去,只見嘯之正笑著瞧她,目光一對上,他立馬就移開了視線。

嘯之今天怎麽了?

“……謝謝。”連枝低聲道。她珍惜的夾起蛋,慢慢地吃了起來。

嘯之咧嘴笑了,又要去夾,卻沒有了……現在只有母親盤中有一個,他盤中有一個。

嘯之果斷夾了自己盤中的煎蛋放到連枝盤中。

“噗……”連枝差點噴出來,趕緊咽下去,坐好——韓方氏還看著呢。

連枝覺得頭昏腦漲。

是什麽給了他她很能吃的錯覺?!!

用了早飯,嘯之見母親一直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便把連枝支了回去,四下沒人了,才上前問母親道:“娘,你有什麽事要說嗎。”

韓方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慢慢地說:“昨天你們沒有圓房?”

嘯之心裏一涼。

“帕上沒有落紅——阿先,我原以為你還在賭氣,氣我自作主張給你定親,”韓方氏皺眉,“可是今天早上看你們小兩口的樣子,明明挺好的。而且之前你明明松口了,說願意娶的。”

嘯之自然不會供出連枝,只得模模糊糊的糊弄道:“不是,我願意成親……只不過,連枝還小。”

韓方氏道:“十六七歲的大姑娘,哪裏小了?我當年嫁給你爹時——”

“好了,娘。我們自己的事情,就讓我們自己處理,好嗎?”嘯之道,“我們倆很好,您放心。”

“哼,”韓方氏掃了兒子兩眼,“你要是真孝順,就早點讓娘抱孫子。”

嘯之微微臉紅。

早飯後嘯之照例要去開源上課,連枝坐在房中有些無聊,拿出紙和鉛筆畫畫。又想到韓家後面的園子裏有棵棗樹長得特別挺拔精神,她便帶著東西走過去,想畫一畫那棵棗樹。

剛走到那裏,便見薛歌萍抱著盈盈坐在樹底下的石凳上,一邊哄盈盈一邊在石桌上寫著什麽。

連枝有些好奇,走過去問道:“大嫂?”

薛歌萍擡頭見是她,便笑了:“三弟妹怎麽來了。”

“左右無事,我出來走走,大嫂在做什麽?”

薛歌萍拿了手裏的東西給她看:“替你大哥回信,屋裏悶,盈盈鬧著要出來,我只好帶過來寫。”韓立之一直斷斷續續在雜志上連載小說,從第一篇開始就引起了極大轟動,他的書迷多得可以從這裏排到北平,每隔兩天就會收到一大幫來信。

韓立之做編輯,工作忙,沒辦法一一回信,薛歌萍便幫他寫幾封。

連枝以前也知道薛歌萍是認字讀書的,卻不知原來她連字也寫得十分秀氣好看,而且一筆一劃都很有力道。

薛歌萍為了哄盈盈,還帶了點小點心來,正好招呼連枝坐下聊天:“正好我也寫完了,咱們倆說會兒話吧。”

連枝跟著坐下。她其實很喜歡敬重這位大嫂,薛歌萍出身貧寒,人卻開朗能幹。當年薛歌萍家就在韓家旁邊,她雖然是窮人家的孩子,卻和韓立之從小玩到大,是青梅竹馬。韓立之如今給人的印象總是嚴肅古板,難以親近的。但他年輕時也好不到哪裏去,許是因為家道中落的緣故,韓立之少年老成,說話做事都比同齡人謹慎周到,也更為小心翼翼。他生性多疑敏感,沒什麽朋友,薛歌萍既是他的愛人,也是他的朋友和工作上的助手。當年也正因韓家衰落,他們才有了在一起的機會,韓方氏見薛歌萍乖巧能幹,又不嫌棄他們家敗落,便讓他們成了親。

後來在抗日期間,他們逃難到鄉下,韓立之拼命寫作,累出一身病,是她一點一點把他的身體照顧好,又一遍一遍為他校對稿子,大老遠跑到縣裏把稿子郵寄到出版社。

薛歌萍問連枝和嘯之相處如何,連枝的回答倒是毫不猶豫:“他對我很好。”脫口而出,迅速得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薛歌萍點點頭,道:“我說句真心話,弟妹別見怪。我原以為以三弟的性子,會對這門親事很不滿……畢竟現在是新時代了,三弟又是受過新教育的人。”

連枝倒不覺得這話不對,當然不見怪,這是事實啊。她“嗯”了一聲,示意對方繼續說。

薛歌萍見她沒有不開心的意思,才松了一口氣,道:“可今天早上,我見三弟和弟妹夫妻恩愛,想來是我多慮了……盲婚啞嫁已經不適合我們這代人了,娘卻一意孤行,幸而三弟遇見你,這是他的福分。”

連枝被她前半段話驚了一下。

恩……恩愛?

“咳……大嫂言重了。”連枝哂笑道,“能嫁到韓家才是我的福氣呢。”這話是發自內心的,嫁到韓家後,她一直過得衣食無憂,即使後來戰亂,嘯之也未曾虧待過她分毫,甚至還舍身救了她的命。

薛歌萍頷首微笑,又拉著她扯了些家長裏短,兩人一直聊到中午,薛歌萍便請連枝在自己屋裏吃了一頓飯。

飯後回到房中,連枝又畫了一會兒畫,不知怎的又想起了今早的疑問——昨夜嘯之竟然沒去書房睡。

這是為何?

連枝沈思了半響,緩緩轉過頭去,看了看那張柔軟舒適的大床,恍然大悟。

“原來他是在暗示我把床讓給他。”

這個嘯之比上次的嘯之更積極追求個人幸福啊。

連枝嘆氣,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叫你慫恿他反抗包辦婚姻!”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控制不住爪子,字數有點多了(^_^)在這裏表個白,謝謝每天留評的幾個小天使,你們是我最大的動力啊!天寒地凍不虐人,我會努力產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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