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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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枝帶著連澤早早的進了劇院,姐弟倆頭一回看話劇,雖還沒開場,但看看周圍的環境也新鮮,連澤眉開眼笑。可惜屁股還沒坐熱,乳娘就尋了過來。

“夫人說要少爺回去吃藥,小姐……”連澤身體弱,平時吃藥跟吃飯一樣頻繁。

連澤掙紮著不肯走,連枝也有些猶豫,問道:“這麽要緊?等看完再有不行嗎?”

“藥已經熬好了,得趁熱喝。是我不好,先前竟把這個忘了。”

乳娘把哭哭啼啼的連澤抱回去,連枝無奈,只得自己坐下。

等了一刻鐘,周圍的觀眾席陸陸續續坐滿了,連枝站起來張望一眼,沈菁和嘯之還沒來。

她蹙著眉坐下,忽然見前面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連枝定睛一看,正是嘯之。他穿著最平常的黑色長衫,身形瀟灑。

就差沈菁了!

連枝左顧右盼,卻一直沒等到期待的身影。“怎麽回事……”她正嘟囔著,話劇卻開場了。

還沒待她反應,卻發現嘯之始終只是站在旁邊,此刻見話劇開場,他環顧了一下四周,連枝趕緊低下頭。

再擡頭時,眼前卻已沒了嘯之的蹤影。

“咦……人呢?”連枝驚道。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連枝回頭,只見嘯之正看著自己:“你是在找我嗎?”

陰謀被識破是什麽感覺?連枝說不出,她咬著唇吞吞吐吐地為自己狡辯:“好……好巧哈,先生。”

嘯之可不傻,他打量了她兩眼,作嚴肅狀:“約我來的人就是你吧?可是你把那封信放到我桌上的?”

他沈著聲音,和平時溫潤如玉的樣子截然不同,連枝嚇得打了個哆嗦,結結巴巴地說:“我……我……”

嘯之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連枝慌得不得了,想叫他,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卻聽嘯之悠悠道:“話劇已經開始了,別站在這裏,會擋到別人的。”

連枝猛然回頭,果見後排的人都盯著自己,眼光古怪……

她趕緊坐下來。

嘯之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了一會兒,忽然又回頭看著連枝。連枝心裏一個激靈,心說他不會猜到自己的計劃了吧……不對,沈菁還沒來啊。

嘯之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最後慢慢嘆了口氣,輕聲道:“你倒是過來呀。”

為免吵到別人,他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裏透著淡淡的無奈。

連枝回頭看了看,後面並沒有他認識的什麽人。

“是……在叫我麽?”連枝瞪大眼睛。

連枝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

她居然和嘯之坐在一塊看話劇?!

“實在太詭異。”連枝心道,斜眼看了看身旁的嘯之。他正專註的看著臺上,唇邊掛著萬年不變的溫和笑意。

沈菁到底怎麽回事,平時她是很守信用的,這次居然沒來?連枝瞧了瞧門口,默默嘆了口氣。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嘯之不知道自己準備給他拉紅線。連枝又斜眼看了看嘯之,他仍專註的看著臺上,唇邊掛著萬年不變的溫和笑意。

他大概以為是她想約他出來看話劇……

連枝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只好跟著認真看起了話劇。不得不說,這洋戲確實不錯,雖然服裝布景都怪怪的,表演方式也很奇怪,但耐心看還挺有意思的。

連枝看著看著,便想起春芽社來。社長已經選了出來,是一個長得比女孩子還漂亮的男同學,叫“林慕豐”,副社長是沈菁。演講那天連枝也去聽了,這兩個確實講得好,頭頭是道,有條有理的。也不知春芽社什麽時候搞演出,她要是能幫上什麽忙就好了,多有意思呀。

連枝這廂發著呆,嘯之卻看到了別的東西——有個小孩提這個籃子走了進來,原來是賣炒花生的。

他個子很小,嘯之看著他,估計和講臺差不多高,年紀肯定很小。小孩怯生生的,提著籃子在劇場周圍走了一圈,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顯得有些呆氣。生意似乎不太好,一圈下來小孩只賣出兩包炒花生,但蒼白的小臉上也總算有了點笑影。

嘯之沖他招了招手,小孩一溜煙地竄過來。

連枝聽見身邊有響聲,頓時從沈思中驚醒,看見嘯之在跟小孩買花生,楞了一下,也掏出錢買了一包。

嘯之要替她付錢,連枝笑著搖搖頭,只道:“我買回去給弟弟吃的。”

又低頭在自己書袋裏翻了一會兒,找出一張前幾天畫的漫畫,是一條吐泡泡的魚兒。連枝把漫畫送給小孩,小孩羞答答的接了,眼底閃著星星點點的光。

嘯之看著,也跟著笑了起來。

連枝把花生放進書袋裏,準備拿回去哄阿澤。突然眼前有什麽東西晃過,她定睛一看,白皙修長的手伸了過來,手心裏放著幾顆剝好的花生,往上看去……嘯之正微笑的看著她:“吃吧。”他邊說邊把花生倒到她手裏,又繼續邊看話劇便剝起了花生,而剝出來的花生,無一例外,全部到了連枝手中。

連枝楞楞地望著他,又低頭瞧瞧手裏的花生,腦海中一片空白。

從來沒人這麽體貼過她。

前世雖然他倆也在一起,且嘯之為人紳士,對她照顧良多。可是想也知道,兩個連話都說不上的人,即使掛著“夫妻”的名頭,又能有多親近呢?

“不想吃?”嘯之見她半天沒動靜,低頭看了看她。

連枝扯了扯嘴角,搖搖頭,伸手拿了一顆花生放進嘴裏,咬下去是滿口生香。

嘯之問道:“好吃嗎?”

“好吃。”連枝垂下頭。

他剝的花生,原來這麽好吃。

這場《茶花女》演得很成功,嘯之看得津津有味,結束時,還主動上前與演員交談。他帶著連枝跟演員們請教了不少關於話劇的東西,想著以後春芽社排話劇也許能用上。

“韓先生要是需要,可以來問我們借道具。”演茶花女的是個極俊美的青年,他說話利落,十分爽快。

嘯之自然高興:“那就先多謝了。”

退場後要收拾臺上道具,嘯之也順手幫忙扛了點東西——他把沈甸甸的一張大洋桌扛在肩上,擡腿就走下了臺,一氣呵成,沒有抖過一下。連枝看著,心中嘆服。

嘯之忽然蹙眉,低頭看了看手心,連枝心頭一跳,立即跑過去抓住他的手,低頭查看:“怎麽了?”

只見嘯之手心多了一道深深的劃痕,殷紅的鮮血正往外滲,看著還有些觸目驚心,想是剛剛搬桌子的時候被桌腳劃到了,那桌子是鋼的,又是道具,做工糙得很。連枝皺起眉頭,急忙翻出一塊手帕,小心翼翼地給他包起來:“要不要去看醫生?”

“不用了,劃破點皮而已,它自己會好的。”

連枝擡頭關切地看了他一眼:“那也該塗點藥酒吧。”

嘯之原本並不覺得有什麽,像這樣的小傷,他在國外留學的時候受的不少,每次都是放著不管,讓它自己愈合。可此刻連枝這麽輕聲細語的關心著,竟讓他覺出疼來,只覺得傷口火辣辣的難受,心裏卻癢癢的。

連枝去問劇院老板要了點藥酒,他們就坐在空蕩蕩的舞臺前塗藥。

嘯之老老實實地伸手出來,連枝拿著一點棉花,沾了藥酒,小心翼翼地給他塗了起來。冰冰涼涼的藥酒沾在傷口上,傷口頓時刺痛起來,嘯之忍不住“嘶”了一聲。

“很痛嗎?”連枝趕緊停下來,低頭往嘯之的傷口輕輕吹了吹。

溫熱的氣息就在掌中,像是柔軟的羽毛拂過,有些發癢,嘯之沒由來的矯情了一下:“是有些痛……”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

嘯之年紀很小的時候就離開母親去外地讀書,留洋時年歲也不大,普通人家的孩子尚在父母身旁撒嬌時,嘯之已經學會獨自生活。

他一直以溫和有禮,謙謙君子的形象示人,在學界裏,同僚中,都是出了名的“萬事通”,基本沒有在別人面前流露過脆弱的一面,此刻竟然破了戒,而且還是在自己學生的面前。

可是……她是連枝。

嘯之看了看正在專心給他呼傷口的連枝。

他轉了轉眼睛,低聲道:“近點。”

“嗯?”

“吹近點可以嗎?”嘯之的耳根心虛的泛起了淡淡的紅色。

出來時,嘯之主動提出送連枝回家:“我騎自行車帶你吧。”

他從劇院旁推出架黑色的自行車,連枝知道他會騎自行車,可是以前從沒見他騎過。她沈默了片刻,問道:“為什麽?”

嘯之一時語塞,握緊了手柄:“我……”

連枝緊緊抿起嘴,垂下眼簾。若是沒出意外,跟他一起看話劇的應該是沈菁。嘯之會不會給她剝花生,會不會騎車送她回家?

應該會吧。

他們會更聊得來,更親密,更……相配。

他們本來就該是一對啊。

今天是個意外,該適可而止了。連枝笑了笑,擡頭說:“今天已經晚了,先生送我的話,不太合適,叫我家裏人見了恐怕要多想。”

嘯之的身體僵了一下,難以置信的看著她,又是長長的沈默。半響,他似乎笑了一聲:“是啊,不合適。”

他怎麽給忘了,自己的婚事,哪裏由得了自己做主?

明明前幾日就決定要斷了念想……可是今天一發現約他的人是她,他就忘了形。

嘯之垂下雙目。

連枝向他道了別,轉身欲走,忽聽嘯之低聲道:“連……孟同學,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連枝回頭。

“你今天……為何要約我?”他直直的看著她,眼底隱隱帶了幾分期待之色。

連枝卻沒有發現嘯之的異樣。她自然不可能說自己是為了給他拉紅線。

斟酌片刻,她鼓起勇氣撒了個謊:“我……我仰慕先生的才華,想讓你教我寫文章,但又怕你拒絕……所以……所以想賄賂你。”話越到後面聲音越小,她自己也覺得編不下去了……

嘯之的神色變了變,他生性多疑,早已看出她在撒謊。

為什麽要撒謊?

難道果真是因為……喜歡,不好意思說?

“仰慕先生”這句話她說時的表情確實不像有假……

連枝見他似乎在發呆,便趁機溜了:“那我先走了,先生再見。”

嘯之從深思中驚醒時,身邊已經沒了連枝的蹤影。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黑色長衫襯得身形挺拔瀟灑,嘯之輕輕拍了拍袖子,慢悠悠的騎上自行車,往家的方向騎去。

他要回去退婚。

一定要退。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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