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那天忽然下了雨，清晨的淄陽城濕漉漉的，青石板泛著淡淡的水光，連枝出門時沒註意，穿了雙軟底的嫩綠蓮紋繡鞋。此刻踩在街道上，縱是她腳步輕盈，鞋邊也仍被濡濕了。

連枝蹙了蹙眉，未多做考慮，繼續向前走去。辰時開考，此時再回去換鞋是來不及的。有生以來第一次考試，連枝並不想錯過。

“連枝，連枝，等等我！”阮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連枝回頭，便見她撐一把深藍的洋布傘匆匆跑來。

連枝抿嘴一笑，待她上前一同走：“表姐，你今兒不請假了？”

阮秀扯扯嘴角，無奈道：“雖然沒上幾天課，可月考總得考吧……你當我想請？若不是我娘硬要讓我在家學刺繡學做飯，我也不會缺這麽多天課。”

“怎麽忽然叫你學這些？”連枝邊走邊問。阮秀一向不愛學這些，從小就貪玩好動，她母親疼女兒，也很少逼她。

“可別提了！”阮秀氣呼呼地說，“我娘說，跟我定親的那個兔崽子馬上就要回國了。等他一回來，我就要跟他成親，所以叫我抓緊時間學學怎麽當人家媳婦。這什麽呀？真是的……”

連枝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也確實該是這時候回來的。”

“什麽？”阮秀沒聽清。

連枝才覺說漏了嘴，趕緊笑道：“沒什麽。”

進到學校，兩人放好傘，便各自匆匆往考場趕去。連枝走進考場時，人已經不少了。沈菁百無聊賴地坐在前排，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頭枕著胳膊，望著門外發呆，見連枝看她，便對連枝盈盈一笑。連枝也沖她點點頭，又垂下眼簾，想起了自己從前幾天就開始計劃的事。

“這樣做……好嗎？”連枝摸摸頭，小聲道，“可也只能這樣了。”她拍了拍臉，讓自己打起精神來，考完試再說！

又敲一次鈴，座位基本滿了。

監考他們這個考場的是嘯之。這次月考的國文試卷是他出的，大家都知道。所以當他拿著卷袋走進來，立即就七嘴八舌問了起來。

“先生！這卷子難不難？”

“先生對我們最好了，出的題肯定很容易吧？”

……

嘯之面帶微笑靜靜地看著他們，片刻，所有人都自覺的閉上了嘴。

“考試開始，諸位請保持安靜。”嘯之低頭拆開卷袋。

交完試卷後，連枝整個人都懵了。考前她看了那麽多遍書，結果真的進了考場，卻緊張得把背過的東西全忘了。

連枝垂著頭，默默收拾了東西便往外走。

“砰——”左肩一疼，連枝擡頭，卻見嘯之站在面前，正關切地看著自己：“抱歉，撞到你了。沒事吧？”

連枝搖搖頭：“是我沒看路。”

嘯之蹙起眉頭，問道：“怎麽了？心情不好嗎……考試不懂？”

連枝被說中心事，手指絞著衣角，又垂下頭：“背的東西都忘記了。”

嘯之看著她，溫聲問道：“許是還不理解？有什麽不懂的你來問我，理解了才記得牢。”

可真熱心，連枝心說真不懂也不敢問你，菩薩保佑咱倆別再有牽扯就好。

嘯之見她呆呆的不說話，便急忙解釋起來：“你不要怕，不懂就問。其他同學也常問我，這沒什麽別的意思……”

連枝回過神來，點點頭，對他笑了一下。

嘯之見她唇邊漾出兩朵淺淺的梨渦，甜得像是盛滿了蜜糖，不覺楞住了，竟是怎麽也移不開目光。

他握著試卷的手不自覺的緊了一下，心跳得極快，紅暈悄悄由耳根開始蔓延，染到白皙俊俏的面龐之上。

“咳……那……就這樣說定了，以後遇到不懂的地方，你就來找我。”嘯之垂下雙目，盯著地板慢慢地說，“我先走了。”

“謝謝先生。”連枝脫口而出，突然覺得哪裏不對……說……說定了什麽？她什麽時候跟他說定了的？

連枝覺得腦子有些轉不過，然而當她反應過來，再擡頭時，嘯之連影子都沒了。

奇了怪了，他平時走路總是悠哉悠哉的，怎麽今天跑得這麽快？

連枝咬了咬唇，心裏有些納悶。

成績出來得很快，放榜時學生密密麻麻的圍了三四層，連枝雖然知道自己肯定考得不怎麽樣，但還是來了。她跟著黃美瑤見縫插針，終於成功擠到了中心。

“貳拾壹……貳拾壹……”黃美瑤一邊念叨著自己的學號，一邊在榜上找。

連枝也仔仔細細的找了起來，半響，只聽黃美瑤喜道：“太好了！我及格了！”

連枝立即湊過去，果見她的學號後列著一排不錯的分數。黃美瑤喜不自勝，幾乎就要跳起來：“哈哈哈！我及格了！！”

連枝看得又喜又憂，擔心起自己的分數來。她深吸一口氣，拍拍自己的臉：“冷靜，一定要冷靜。”又伸手比劃了一下，重新開始一列一列的找下去。

“我……”連枝低聲說了句什麽，黃美瑤沒聽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便見修長纖白的手指停頓了下來，正好指在左邊那一排分數。

“我也及格了……”

連枝忽然覺得，天無絕人之路這句話似乎有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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