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源中學招收女學生的消息一經放出便在淄陽引起了極大轟動，有人歡喜有人憂。當天報名大會上人流湧動，連枝和阮秀擠了好半天才擠進校門，穿過高大的鐵門便是個漂亮的西式公園，兩株鳳凰樹立在那裏，綠蔭幾乎蔽天，陽光穿過葉子，細細碎碎地撒下來，映得兩旁的草坪閃閃發亮。

校道旁有兩條長長的石凳，此刻坐滿了人，報名處的隊伍竟直接排出了校門口。連枝和阮秀雖然來得早，前面卻已有不少人，她們買了早點邊吃邊排。

好不容易排到了，拿出戶籍，簽了字，報名處的老師把章一蓋：“得了。”

“請問老師，學費在哪裏交啊？”連枝有些納悶，這程序也太簡單了。

老師是個五十歲上下的老先生，聽她發問，便扶了扶眼鏡，瞥她一眼，慢悠悠的說道：“第一學期不用交學費，期末綜測後，按成績交。”

“這麽好？！”阮秀聽得興奮起來，“是不是考得好就不用交學費了？”

老師接著說：“不止，年級前三甲不僅不用交學費，還有獎學金補貼。”

報名的眾人眼睛都亮了。

第一天上學時，連枝特地起了個大早，家裏的傭人還沒做好飯，她就啃著個饅頭到門口等阮秀了。阮秀來時天才微亮，兩人收拾了東西結伴同去。

學校當天才放分班榜，看榜的人多，兩人擠了半天才擠進去。然而看了榜，結果卻不如人意。

阮秀蹙眉道：“怎麽咱們不在一個班？”

“報名的人那麽多，不知是怎麽個分法，許是胡亂分的。”連枝嘆道，“表姐，放學後咱們德馨苑見，再一同回家。”

“那只能這樣了。”阮秀失望地移開目光，“你記得等我啊。”

“嗯。”

德馨苑就是開源中學大門進來的那座小公園，木雕的牌子豎在左邊那棵鳳凰樹前，上書三個大字蒼勁有力，不知是哪位先生的手筆。

上課鈴很快就敲響了，連枝與阮秀道別後，匆匆忙忙地跑去找教室。

“乙班……”連枝回憶著自己分到的班級，一個個教室的找過去，“唉！就是這裏。”

乙班教室不小，也很明亮，座位卻不多，連枝一眼看下去，心裏默數了一下，大概二十多個位置，約有一半的位置坐了人，果然有男有女。她琢磨片刻，背著書袋子走到一張空桌前，那桌子左側的位置坐了一個嬌小的姑娘，那姑娘雪白肌膚，杏眼桃腮，看起來極為嬌俏。

連枝抿抿嘴，低聲對她道：“同學，請問這裏有人坐嗎？”

“啊？沒有！你要坐嗎？”那姑娘極為熱情地替她拉出椅子。

連枝坐下來，對她頷首笑道：“謝謝——我叫孟連枝。”

“好有趣的名字啊，”那姑娘笑意盈盈，“孟同學，我可以叫你連枝嗎？我叫黃美瑤，你叫我瑤瑤就好。”

“好啊。”連枝彎了彎眼睛，第一次試著這樣與人交往，只覺心角裏開出一朵小小的花兒，醞釀著前所未有的生機。

連枝拿出自己準備的小本子，想把課程工工整整的抄下來，然而不管她怎麽仔細，自己的字還是歪七扭八的像爬蟲一樣。連枝盯著看了一會兒，轉頭看看沒人發現，悄悄地捂住放進抽屜裏。

她嘆了口氣，想起重生前看到的嘯之寫的字，那叫一個賞心悅目。不知她如今開始練，還來不來得及？

正發著呆，同桌黃美瑤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聲道：“先生來啦。”

連枝立即正襟危坐。

這第一節課是算數課，教算數的正是那天報名處的那位老先生，他摸著胡子，悠哉悠哉地自我介紹了一番：“鄙姓裴，名文清，表字端澈。今後諸位的算數便由我來教。”裴端澈是清末的舉人，也曾在淄陽辦過私塾，與眾不同的是這個“舉人老爺”對西學研究甚深，算數也極好，校長岳奚德費了大力氣才把他挖到了開源教書。

第一節課並不正式上，裴端澈只講了些開源的校規校紀，教幾個學算數的竅門。饒是如此，連枝還是聽得極為認真，從前她從沒聽人講過這種話，一節課下來，既新鮮，又覺得有不少收獲。

黃美瑤倒是聽得昏昏欲睡，幾次想找連枝說悄悄話，結果見她認真得像個書呆子，只好作罷。

第二節便是國文課了，與前一節課不同，國文課前，班級的同學都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說話，七嘴八舌的，連枝隱約聽到什麽“先生”什麽“年紀”的。她湊過去問黃美瑤，卻見黃美瑤笑得一臉神秘，輕聲道：“聽說教國文的先生和我們一般大，還長得很俊哩！”

連枝聽得心頭一跳，有種不詳的預感湧上了心頭……

上課鈴如時敲響，同學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回到座位，一個個端坐得好似木雕石塑般。

此時忽聽門外傳來幾個老師的交談聲，接著又安靜下來，一片靜謐之中，緩緩響起一陣腳步聲。

一位身穿黑色長衫的年輕先生踱步進來，教室裏的空氣霎時凝結。他生得張正氣十足的面孔。俊俏的臉龐有些蒼白，挺直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劍眉濃黑，一雙美目圓亮清澈，目光灼灼，唇角勾著溫柔的弧度。

他的目光在教室裏打轉了一圈兒，然後緩緩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筆直秀挺的大字。

“韓先”。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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