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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不好的劫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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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不好的劫犯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灑了半月,整片天地素裹銀妝,天色始終灰蒙蒙的不夠敞亮,寒風透過衣服能浸到人的骨頭裏去。

上京城往日熱鬧非凡的華街貴道如今格外冷清,行人匆匆過路,墻邊僅有幾個擺攤的商販還頂著嚴寒在寒雪中堅守。

這般寒冷的天哪家生意都不好做,但僅有個別地方例外,旺財賭場便是其中之一,生意甚至比寒雪來臨之前要好上幾分。

旺財賭場此時聲囂喧沸,半點不受寒雪影響。

上官琇自一片黑暗中迷迷糊糊睜眼,四周人影虛實交疊,聲音嘈雜紛亂,哭泣尖叫告饒聲接連不斷。

仿佛有東西在撕扯令她頭疼欲裂,胃裏隱隱泛起惡心,她完全想不起這裏發生何事。有東西遮著她眼睛,她根本看不真切四周。

整齊劃一的甲胄聲由遠及近,不知是誰在呵斥,周圍紛亂的人群陡然安靜,縮在一塊兒不敢動彈。

上官琇獲得片刻清凈,微微一動便覺手感不對,她似乎抱著個孩子。

有個女人急急沖出來,搶走了上官琇懷裏的孩子,並吱吱哇哇地哭著謝她救了她女兒。

這女人吵得她腦仁越發漲疼,擡手抹去遮蔽視線的東西,濕濕黏黏有些餘好像是血跡。

她流血了?

“夠了,閉嘴!要真在乎孩子,帶她來賭場做什麽!”上官琇心煩意亂,忍不住呵斥。

女人見坊裏大名鼎鼎的閑公子雖是富貴公子哥兒打扮,卻不像未經世事的,便歇了扮可憐從這公子手裏撈些小錢的心思,識趣地帶著女兒離去。

上官琇看著滿是鮮血的掌心,若非她身體底子好,指不定早暈過去了。

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大腿,上官琇偏頭便見到個身著厚重棉衣上面盡是補丁的瘦小男童,小孩那雙黝黑晶亮的雙眸她滿含擔憂地盯著她。

“小丫子,我這是怎麽回事?”

“恩公、閑公子你這傷得不清呀,都怪那囚犯往哪兒逃不好偏往旺財賭場裏竄,官爺們跟著進來拿人搞得混亂得很,若非如此,閑公子也不會為了救那丫頭受如此重傷!”

小丫子幾乎是抖著聲音在說話,眼見得擔憂得都快哭了。

上官琇頭疼欲裂地陷入回憶,囚犯?丫頭?受傷?

她想起來了,旺財賭場是京城最大賭坊,占了幾乎半條長街,旺財賭場一頭是豪賭萬金的銷金窟,另一頭則是專門玩雀牌葉子戲的清坊。

銷金窟與清坊平時大多各玩各的,來往得也少。

清坊裏輸贏皆是小錢,許多人都愛來這裏一邊玩牌過過賭癮,一邊嘮嗑海砍。

她上官琇也不能免俗,平日就愛摸雀牌。

只今日不知觸了哪路神仙的黴頭,她女扮男裝剛進來摸兩把牌,便有官兵追逃犯從銷金窟一路追到清坊這邊,攪得人心惶惶到處奔散,紛亂擁擠中有個小女孩被推倒在地。

她剛擠過去把孩子地上抱起來,不料迎面撞上囚犯同夥扔出來擊打官兵的石子兒。

本來對她而言這都不算事兒,但當時恰巧有人踩中她腳後跟,前頭又有彪形大漢擋她去路。

她被夾在人群中動彈不得,被迫硬生生挨了這一擊。

之後她短暫昏迷一瞬,再睜眼便是先前情形。

上官琇捂著流血的額頭,眉頭皺成一團,勉強壓下腦中突然多出的原本不屬於她記憶裏的紛亂信息。

“走,去醫館。”

小丫子聞言趕緊拉住上官琇的衣角,他雖穿著破舊,但一向很愛幹凈,手指更是仔細清洗過,倒不怕弄臟恩人衣服。

“現在不行啊閑公子,官爺要我們全都站著,沒他允許誰都不能離開這兒。”

原本奔走吵鬧的清坊早已安靜下來,賭友們在原地等候官爺吩咐。

上官琇略略一掃,周遭全是男女老少的發頂,人群被禁軍分列在大堂兩側。

除了樓下大堂,順天府衙役還在挨個排查樓上所有雅間,驚了不少雅間裏正沈迷牌局的賭客。

且清坊樓高五層,各個入口竟都有一隊禁軍把守。

上官琇眉目微蹙,囚犯是何方神聖,不僅出動順天府衙役,竟還來了這麽多禁軍。

“小爺今兒運氣不錯,難得看到死對頭掛了彩!都讓開,讓小爺走近仔細瞧瞧!”

這話一聽就知道是誰,半年前他們還時常約架,上官琇次次都把對方揍得嗷嗷直哭,。

俞叔含本在盯著手下禁軍捉拿囚犯,意外瞅見上官琇臉上帶血地杵在人堆裏,一興奮哪裏還顧得上正事。

一身戎裝的挺拔青年手握銀槍,帶著些許急切,興致勃勃撥開人群,立在上官琇跟前沈默不語。

須臾,俊朗青年猛一拍大腿:“爺爽了!”

見了忠勇侯世子俞叔含,上官琇本就漲疼的腦袋疼得直打抽:“我看你是皮癢了。”

俞叔含這混賬兩年前被他爹扔進京郊禁軍裏頭磨礪,好在還算爭氣,如今已混成都虞侯,禁軍左衛第三把手。

“你這如花似玉的面龐終於開出血花,爺可真是痛快!”俞叔含嘴上說著,左手掏出繡帕直接按在捂著額頭的手背上,“出門連帕子都不帶,這可真不愧是你!”

她受傷八成跟這混賬脫不了幹系,上官琇接過繡帕,決定懶得與這廝計較。

比起這廝嘴賤,她更好奇到底哪位囚犯逃了?

畢竟能讓俞叔含親自帶兵追捕,鬧得滿城風雨,這樣的囚犯可不多。

上官琇正要詢問,便聽得側後方一陣急步奔逃。

“站住,別跑!”

“劫天牢的劫犯在這,給我追!”

怕被波及的人群就要驚慌四散,一排排禁軍唰地亮出長刀,將蠢蠢欲動的人心強壓了回去。

俞叔含身後等待命令禁軍隊長伍反應極快,順天府衙役也不遜色,兩方人馬迅速從四面八方向大堂裏飛快竄逃的劫犯匯攏。

黑巾蒙曼的瘦高劫犯距離上官琇越來越近,上官琇略攏黛眉,這人眉眼顴骨略高,典型的關外人血統。

俞叔含見劫犯中的某一個主動暴露自身,帶著滿頭風雪東躲西逃,看似慌不擇路,卻離他和上官琇越來越近,下意識覺得不對勁。

禁軍和衙役的圍困越發逼近,最後關頭逃犯被迫選擇跳上桌角,短刀長槍與逃犯擦身而過,隨即追了上去。

逃犯借力踩上刀尖,瞬間登上了上官琇側方不遠的高臺,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上官琇本人撲去。

上官琇忽然推開腿邊還抓著她衣角的小丫子,俞叔含早有預料,瞬間提槍橫掃,勢必要把劫犯攔住。

不料劫犯輕功極高,竟抓著他的長槍借力,一下躍到上官琇身後,在俞叔含未及反應時,劫犯已扣住上官琇脖頸。

“閑公子!”劫犯撲得太快,小丫子還來不及反應,滿臉驚慌失措,顯然被嚇得不輕。

俞叔含長槍剛指過去,劫犯盯著俞叔,語氣陰寒森冷:“別動,都虞侯大人不想她死的話,就帶著你的人都離開。”

俞叔含略一挑眉,未見絲毫緊張情緒,反將長槍鐺地杵在地上,一臉真誠疑惑:“爺今兒運氣這麽好,莫非要走桃花運?”

劫犯略微遲疑:“什麽意思?”

俞叔含整個置身事外,看戲般道:“爺今兒運氣真不錯,好些年沒見人敢挾持她了,上一個挾持她的人,你猜他最後如何了?”

劫犯不解這話,不過他並不在意。

晉朝官差緊追不舍,眼看要搜到主子藏身之處,他看這人與都虞侯是熟識才會挾持人質,逼都虞侯帶人離去。

“少廢話,都虞侯再遲疑下去,不如幹脆給他收屍!”

劫犯掐住上官琇脖子的手就要用力,卻陡然感到一股阻力,這阻力迫使他就要握不住手中纖細脖頸,手腕甚至隱隱作痛。

這點痛越來越大,痛到難以忍受,伴隨“嘎吱”骨頭碎裂之聲,劫犯反應歸來時,他已被上官琇掰斷手腕。

“啊!”

上官琇抓著斷手腕瞬間回轉身,一推一攘再一擰,劫犯另一只手臂也徹底脫臼,被反剪至身後。

“唔!”

劫犯痛得面無人色,他恍然明白這個看似瘦弱無力的男人實則武功奇高,力量更是大得驚人。

只恨他慣用的短刀在天牢與禁軍交手時已碎裂,他劫錯了人,但明白得太晚,他已沒有機會了。

上官琇原本的柔潤眉眼被淩厲的殺伐之氣所取代,膝蓋緊抵住劫犯後背,令人動彈不得。

從上官琇被挾持到她面不改色反手制住劫犯,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四周賭客還來不及反應,他們都驚異於這位清坊常客狠辣果決的身手。

制住劫犯的乃是化名閑得慌的閑公子,無人得知其來歷,只知他是清坊老客,出身非富即貴,常來這裏玩牌。

閑公子生得模樣極好,唇紅齒白面如冠玉,在善出美人的帝京,這般模樣可算得是頂尖。

加之從不與人為難,在清坊頗得男女老少喜愛。

就連坊裏唱曲兒的姑娘都整日盼著他來,他一來,姑娘們便會盯著少年郎的如玉風采出神半日。

誰能料到往日與人為善的如玉公子離了牌桌,竟是這般狠角色,徒手就把劫犯手腕掰斷了!

劫犯功夫了得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又豈是一般人能對付得了的,閑公子還與都虞候相熟,他究竟是什麽人!

相比眾人的震驚,小丫子則要激動許多,他已有許久未見過閑公子使出這般身手,上一次見到還是閑公子出手救他。

俞叔含槍指劫犯:“都楞著做什麽,把人綁起來送給李太傅,他老人家還等著本都虞交差吶!”

禁軍和衙役也被上官琇的身手驚著了,此時如夢初醒,長槍短刀全都架上劫犯脖子。

劫犯頭顱低垂,辨不清神情,陡然傳出一聲悶哼。

“糟了!”俞叔含勃然變色,蹲身就要掐劫犯下巴。

他快有人比他更快,上官琇聽到聲音便直接出手卸了劫犯下顎骨。

她擰緊眉頭掰過劫犯腦袋,對方早已氣息斷絕,松開屍體直起身,迎上俞叔含目光。

上官琇眼神微瀾,淡淡道:“口唇發黑,是服了毒。”

服毒,什麽毒?劫犯到底是誰,被他劫走的逃犯又窩藏在哪裏?逃犯又是誰?

這些,旁觀者均無從知曉。

此時唯一知曉實情的只有俞叔含,以及略有猜測的上官琇。

劫犯死了,逃犯和其餘同夥還藏匿在賭場某處。

俞叔含神色凝重地吩咐人把屍體給太傅送去,並吩咐禁軍:“封鎖賭場繼續搜,沒有命令,誰也不許進出。”

順天府衙役接著搜尋餘下逃犯及同夥,整個賭場都被禁軍包圍,俞叔含不信逃犯還能插翅飛了!

太傅調動禁軍捉拿囚犯,上官琇略一猜測,便知其中有不少官司,但她沒興趣了解這些。

明日便是李府壽宴,她作為王妃本可不必出席,但有些事她很在意,得去親自看看。

思及此,上官琇摸出錢袋,交到仍在出神的小丫子手中,又交代他一些事情。

左不過是和誰誰誰約的牌局來不了要他替她向對方道個歉,並付上一盒點心聊表歉意。

小丫子對上官琇的話跟聽聖旨似的,無比認真,末了問道:“公子放心,我都記得了,那公子這回要過幾天再來清坊?”

上官琇隨口道:“可能是後日,若有事來不了也有可能。”

俞叔含剛交代完事情,上官琇走過去不顧他百般掙紮,勾著他的肩就往外走。

此刻上官琇是清坊裏唯一能自由走動的人,無數雙眼睛都盯著她,她卻並不在意。

行至大堂門口,紛揚落下的鵝毛雪,早已鋪了滿城,凜冽的風裹著濕雪往大堂內撲去。

禁軍雖知曉俞叔含和上官琇認識,但也沒放行。

“都讓開,她若跟逃犯有半點關系,爺第一個不放過她。”俞叔含不耐煩道。

守門的這隊禁軍這才撤掉武器,立回原處繼續值守。

踏出清坊大門那一瞬,上官琇條件反射般回頭望向清坊二樓某處,那裏一切如常,無任何異樣。

錯覺?

“誒,你不走了?能不能把爺放開!”俞叔含有些氣急敗壞,堂堂都虞候當眾被人擄走,他不要面子的麽!

“這就走。”上官琇回頭嘴唇微勾,抓著俞叔含肩膀暗自用力,半拖半帶的拉著人出去。

大門外面容肅穆的禁軍將旺財賭場圍了好幾圈,弓箭手箭在弦上蓄勢待發,雪花紛揚落在他們冰冷的鎧甲上,融化成水低落在地。

此番景象,尚未進門的閑散賭客早已躲得遠遠兒的,就怕一個不甚殃及池魚。

二人行至禁軍包圍圈外,俞叔含終於忍受不住,齜牙咧嘴地叫喚:“疼疼疼,撒手!撒手!”

“這就叫疼了,剛才我受傷又被挾持你不是挺幸災樂禍的麽?”上官琇微微一笑,也不跟他客氣,“被劫走的逃犯可是北涼質子?”

俞叔含掙脫她桎梏,嘴裏叭叭不停:“你這女人到底哪兒來這麽大力氣,禁軍裏的糙漢子有幾個能跟你比的!你如今身為王妃娘娘,跟個男人拉拉扯扯像話麽!你一介女流,逃犯的事兒也是你能打聽的?別怪我沒提醒你……”

“那逃跑的確定是北涼質子,北涼王唯一的兒子?”上官琇眸光微瞇,盯著俞叔含越發危險。

俞叔含著實被上官琇揍怕了,光這眼神就讓他一哆嗦,只能不甚情願道:“你怎麽知道?”

那就是了。

“劫犯是關外人,且近日沒聽說有要犯押解進京,只有天牢大獄裏的才值得關外派來這些高手劫獄,而能驚動禁軍的逃犯又有幾個?”

“那也不能確定是北涼王子。”俞叔含捶死掙紮。

上官琇懶得理他,轉身離去。

俞叔含這下真急了,忙追上去:“你要是幹傻事,你可別說是我告訴你的,我爹會打死我的!”

“拉你墊背的機會怎能錯過,只可惜要上醫館治傷,只能等下次再說。”說著,上官琇點了下額頭已不流血的傷口。

俞叔含憂心道:“真不幹傻事?當年你二叔要不是北涼……”

他自知失言,連忙住口。

“冤有頭債有主,我心裏有數。”熟悉的的馬車印入眼簾,上官琇淡淡招手:“馬車來了,醫館便不去了,走了,回見。”

俞叔含眼見她如瀟灑公子一般走向華貴低調的馬車,雪花在她身後飛灑,頗為自在快活。

那句回見始終在他喉裏回轉,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自從上官琇嫁給宣王後,他們已有半年未見,下次再見不知是何時?

他至今還記得她成婚當夜,夫君宣王離世時她面上的細微神情。

俞叔含驀然低聲道:“傻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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