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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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修依,人類本質上就是一個自私的物種,所以我們才能站在食物鏈的頂端,而我們之所以能站在這裏屹立不倒,並不是因為人生而強大,相反,人是懦弱的,只不過是人類懂得如何規避利害罷了。”

這是不久前父親對她說的話。

津島修依背靠著拉門垂眸,果然,她是被故意調開的。

規避利害麽...可是,她已經那麽努力的想要去避免了,不也沒能成功麽。

“姐姐?”障子門被人從和室裏面輕輕推開一個指縫大小的空隙,一只鳶色的眸子露了出來。

津島修依低頭看下去,她的妹妹看起來與之前似乎沒什麽不同,依舊天真可愛,軟軟的聲音中透露著對她的仰慕,只是眼神中多了些不該在她這個年齡出現的東西。

少女並未回應,轉身離去,卻又在走了幾步後,回頭叫住了身後的女孩,“修栗。”

“嗯?”小女孩探出了整個腦袋。

津島修依:“別怕。”很快就過去了。

“嗯。”

我靠在墻壁的一側望著長姐遠去的背影,直到身後傳來不像是人類弄出來的動靜。

“咳——咳咳——嘎”

“歐尼醬,你又在幹什麽?”扭過頭,我看向這段日子以來變得格外不正常的兄長。

他此刻正在用從受傷的腿上解下來的繃帶勒緊自己的脖子,以至於發出了像是鴨子般的吱嘎叫聲。

“看,我在嘗試勒死自己,咳咳。”津島修治一邊說著一邊又咳嗽了幾下。

“......”

聽到他的回話我有些沈默,自前陣子起,我就發現了哥哥的不對勁。

他似乎變得更愛笑了,會爬樹,會打趣侍女,會像個真正的少年一樣做一些浮誇的舉動,所以身上的磕磕碰碰也多了起來。

但真的是這樣麽?

他變得不像他了。

兄長對外表現的一切都虛假又不真實,而真正的津島修治被人裝進盒子裏了。

黑暗又密不透風的盒子外籠罩著無盡的迷霧,他徹頭徹尾地把自己藏起來,像只被人類欺負過的小貓,躲在紙箱子裏,再也不敢輕易去觸碰外界的一切。

身為兄妹,我們很默契,誰也沒有戳破這個秘密,只是——

“其實被勒死並不好受,眼球和舌頭都有可能凸出來變難看,而且因為沒有辦法呼吸,血液也不能流回到腦袋裏,所以頭會感覺像要炸掉一樣。”我回憶著某次經歷緩緩說。

“...是麽,那算了,聽起來一點都不美好。”津島修治握著繃帶的陡然手松了力道,垂在兩側。

不過很快,倒地的男孩便盤腿坐了起來,他抱著雙臂來到妹妹身邊,眼裏閃爍著奇異的光。

“吶,告訴我吧修栗醬,究竟以什麽方式死亡才最幸福?那種不痛苦、輕松又舒適的死亡你知道嗎?”語氣中帶著誘導與耐人尋味,“修栗醬~”

四目相對,我盯著他的眼睛,那雙被鳶色覆蓋著的瞳孔下只剩死寂與空洞。

這樣的一雙眼睛如果畫在白紙上倒是很方便,只需用黑色的畫筆將整個眼眶全部塗滿就好了。

“我不知道。”我誠實的回答,記憶裏我並沒有經歷過哥哥暢想中的死亡,幸福?死會給人帶來幸福嗎?幸福的定義是什麽?我不太懂。

曾幾何時,是我一直在向兄長提出各種問題,但現在,我們的角色好像顛倒了。

對未知死亡的向往讓他開始不斷向我發問。

大概因為這是他做不到而我卻能輕易做到的事。

所以他總是樂此不疲的詢問我死掉的過程和感受,只是每次我描述完後,兄長的眼睛裏都會流露出一些名為悲傷的東西。

我不喜歡那些東西。

真沒想到一向喜歡粘著哥哥的我,也有被哥哥煩到的一天。

如果我對以前的自己這麽說,那她一定會覺得我是騙子。

“我不說了,你不是都知道了麽,為什麽還要再聽一遍,不要——”我雙手捂著耳朵,兩腮鼓起緊緊盯著他,“打咩——啊,嗷。”

嘴裏被塞上了一塊金平糖,星星狀的小小糖塊很快在舌頭上化開,苦澀的氣息被甘甜取代。

“你生氣了哦,修栗醬。”津島修治對妹妹輕輕彎了下嘴角。

“嗯。”在看到哥哥笑的那一刻,我的氣焰就滅了下去......他不是故意惹我生氣的,他只是想讓我把那些痛苦都說出來,與其都憋在心裏,說出來後會輕松一些。

至少,我可以清晰的認識到有人在嘗試與我分擔這份痛苦,只不過啊,看到你藏在微笑之下的難過時,我一點也不快樂,哥哥。

“唉,要是吃人魚肉活下來的是我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體驗成千種不同的死法,想想都覺得很美好。”

安靜的氛圍沒持續上半分鐘,某人嘴上又開始說不著調的話,但對此我已經掌握了方法。

畢竟他是我的一母同胞的親哥哥,我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

才不是想要死去呢,只是想通過對“死”的沈淪來感受“生”的事實,感受他那一直不熄跳動著,卻又不知為何而跳的心臟。

死永遠沈溺在生之中。

“可是,如果是歐尼醬吃了人魚肉活下來的話,那就算找到了真正輕松的死亡方式,你也沒辦法死掉了不是嗎?”我歪頭,看向重新躺在榻榻米上的哥哥,擡手朝他做了個鬼臉。

“會一直一直活下去,變成一個活了一百多歲的老頭子。”

“咦~光聽著就好恐怖,我才不要呢。”津島修治把腦袋扭向一邊,看了半天桌子腿後又扭了回來。

“那你呢?”他一只手伸向妹妹開口問道,“修栗醬會恐懼‘活著’嗎?”

“我不知道。”我握住哥哥伸過來的手上下搖了搖,“但是我們不一樣,所以不用擔心。”

因為我有目標了,我會變得足夠強,強到可以鎖定任何我想選擇的未來,也許到那時候,活著對我來說...對我們來說就都不算是壞事了。

......

這是第很多次重覆他們不一樣這句話。

津島修治握著妹妹的手閉眼,真好,哪怕她經歷了那麽多足以讓人潰敗的過去,可凜風、冰霜、驟雨,所有的一切都沒能讓他呵護的這朵花枯萎,真好。

呼——

哥哥的呼吸聲逐漸變得規律平緩,他陷入了淺眠,只留我看著與他握著的手沈思。

手腕已經有點酸了,繼續保持這個動作的話,待會兒一定會抽筋吧。

可是,哥哥總是很敏銳,哪怕很小心的墊著腳尖在他身邊走過去,他都會第一時間睜眼。

一丁點細小的聲音都會驚到他,這樣的他真的很像以前我見到的那只,不知為何跑進院子裏的貍貓。

擁有著相當好看花紋的貓貓十分謹慎,我當時已經離得很遠了,脫下了木屐直接踩在地上悄悄靠近,可還是驚到了它,最終我只看到了一條跟海參一樣的花尾巴。

一模一樣,我嘆了口氣,放棄了直接將手抽回來的想法。

睜眼的話就會看見他眼睛裏的黑色漩渦,那雙不斷翻湧的鳶眼中混雜的東西太多,或許還是讓它們閉上比較好。

擡眼,我無聊地盯著屋檐發呆,純色又幹凈的天空讓我想到了曾見過的某人的眼睛。

即使時間已經過去了大半年,但我仍記得那天透過蔚藍無鶩的蒼空看到的自己的倒影,很清晰,清晰到就如同映在水面上一樣。

啪——短暫的回憶結束,我的目光落在了屋檐下的風鈴上。

那上面坐著一只妖怪。

雖然津島家的家族結界能防住大部分魔物,但偶爾也會有一些弱小的妖怪,或是像蠅頭一樣的低級咒靈偷遛進來,就比如眼下的這只晴天娃娃。

或許是我盯過去的視線讓它感到恐懼,它的腦袋幾乎全埋進白色半透明的身體裏了,雖說只是個拿風鈴當藏身之處的弱小妖怪,可是——

我向它點頭。

多謝你拽住了吊線與鈴托,所以在風中晃動的鈴鐺才沒有發出聲響,哥哥也沒有就此醒來。

阿裏嘎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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