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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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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想太多

何抒翼忽然覺得,洛衡和自己很像。

他被師父賜予妄道劍時,也是洛衡現在的樣子:

克制不住心中的喜悅,極力想顯得冷靜,但嘴角卻忍不住勾起,眼睛亮晶晶的,抱著劍的手都有些發抖,遲遲不敢拔劍出鞘。

但原因有些微不同。

洛衡是因為終於能有機會握到一把好劍,不至於天賦蒙塵;

何抒翼呢,他一直知道師父不會虧待他,自己的法器肯定會是最好的,但是沒想到會是師父親手煉制,並且作為生辰禮物。

看到一向少年老成的洛衡,終於露出點十二歲孩子的朝氣來。何抒翼不免心生愧疚:他這個宗主,當得太失敗了。

更堅定了要給洛衡尋一把好劍的心。

“洛衡,先試試。我向你保證,很快你就會有一把真正屬於自己的劍。”何抒翼道,“在此之前,先用我的吧。”

洛衡驚道:“那您呢?”

對劍修而言,劍,是與生命同等價值,甚至重於生命的東西。

托劍,哪怕只是一時半刻,都相當於將性命托付於他人。

洛衡不做妄想,他最近也能感覺到修煉陷入瓶頸,青鐵劍已不能滿足他,宗主想必是為此暫時解劍。

他以為僅限晨練期間,但沒想到……聽宗主的意思,大概會讓他配個至少幾天?

畢竟他對自己的宗門有自知之明,更何況寶劍難覓。

何抒翼道:“洛衡,我給你講個故事,是我的師父曾對我講過的。”

何抒翼不止一次在洛衡面前提起師父,但多是一帶而過,教導弟子時總說,“師父教過我”,幾乎成了何抒翼的一句口頭禪。

但除了知道宗主的一切都是那位祖師教的以外,祖師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洛衡不知道。

“宗主請講。”

何抒翼道:“劍修界一直有一個說法,練劍分為三重境界:第一重,手中有劍,心中有劍;第二重,手中無劍,心中有劍;第三重,手中無劍,心中無劍。”

出處已不可知,但數萬年來,解讀它的劍修不在少數。對這三重境界的理解,甚至會影響劍修的地位。

洛衡迫不及待想聽到那位神秘的祖師,會如何解讀這三句話。

看到洛衡期待的目光,何抒翼搖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師父他,對此並不十分認同。”

洛衡怔住。

“師父又說,禪宗有言,說人生有三重境界:第一重,看山是山;第二重,看山不是山;第三重,看山還是山。”

說到這裏,何抒翼停頓了一下,留給洛衡思考的時間。

果然,洛衡若有所思地說:“祖師的意思是,練劍的最高境界,其實是手中還有劍,心中還有劍?都無劍反而是第二境界?”

何抒翼搖頭道:“你和我當時想的一樣,這兩段話連在一起,確實容易讓人誤解。”

又轉而笑道:“我們都想不到,師父說完這些,緊接著就是一句話:別想太多。單就這兩段結合起來,就能有九種結果,他說,別被哲理束縛。”

“劍道境界和人生的九種組合嗎?”

何抒翼道:“對。師父說,他不覺得這九種組合有高下之分。”

洛衡道:“祖師想必是個很通透的人。”

何抒翼笑道:“洛衡,還記得我為何給你講這個故事嗎?”

洛衡想了想,道:“您說要為弟子尋配劍,暫時將您的妄道劍托付於弟子……啊。”

洛衡忽然明白了,忍俊不禁,“您的意思是,讓弟子別想太多?”

何抒翼笑著點頭。

“師父在修煉上對我要求極其嚴苛,是你不能想象的。但同時,師父從未拘束過我什麽,也反對我自我束縛。

洛衡,你今年才十二歲,還是個孩子,沒必要成天端著自己。像這樣多笑笑,不是很好嗎?”

“還有,洛衡……”何抒翼略頓,“等我尋來劍,補一個拜師禮吧。”

這比劍,更讓洛衡驚喜。

當年何抒翼收下洛衡時,妄道宗才剛剛建成,洛衡跟著何抒翼忙前忙後,錯過了最開始那段時間,後來也都忘了,就這麽過了三年。

當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何抒翼當時還做不到徒弟向師父身份的轉化。

現在,借著尋劍的契機,雖然何抒翼自認還不成熟,但是一直拖著,對洛衡更不公平。

洛衡最初就是叫他“師父”的,只是後來很快變成了“宗主”。

洛衡很少這麽直白地表達:“宗主,弟子今天,真的……很高興。”

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洛衡此人,情緒一激動就舞劍。

洛衡將妄道劍一氣拔出,寒芒劃過長空。

少年郎手持銀白長劍,手腕翻轉如飛,劍尖忽閃過一絲火光,隨即點燃了整個劍身,火焰在空中飛舞,與洛衡的步姿相應和。

恰好其他弟子醒過來,迷迷糊糊地拿著青鐵劍出來了。

一來就看到洛衡在火中舞劍。

瞬間清醒。

反應最快的是一個小姑娘,立刻推出雙手,喝道:“滅!”

她的法術卻沒她喊得那麽快。

只見一個小水球緩緩在她手心凝聚,然後“咻”地發射出去。還沒靠近,就蒸發消失了。

小女孩頓時急了,咬著牙又發射了一個小水球,這次沒掌握好角度,高高拋起——然後落在她腳邊。

小女孩急得剁腳,可她的靈力只夠維持兩個小水球,已然耗盡了。忽然,小女孩反應過來,“師兄,你等著,我去井裏打幾桶水!”

弟子們如夢初醒,紛紛跑去打水,青鐵劍落了一地。

洛衡止住劍勢,收劍入鞘,火焰在入鞘後蕩然無存,喊道:“我沒事,別去打水了!”

晚了,沖在最前面的小女孩已經拎著水桶跑回來了。她靈力不夠,但跑得奇快,力氣也奇大,一手一個水桶,健步如飛。

“呀,師兄你沒事啊?那就好那就好。”小女孩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水桶高度堪堪及腰,她隨手抹了把額頭沁出來的汗,“早說啊。”

“我是火靈根,自己的靈力化作的火焰,並不會傷及自身,”洛衡順著小女孩的視線看,了然地繼續說道:“放心,劍也不會……燒焦。”

如果是青鐵劍,洛衡當然不敢這麽做,焦不至於,但將它變成廢鐵還是很有可能的。

能耐得住火靈根的劍,多;能耐得住純陽之體的火靈根的劍,少。

青鐵劍顯然不是,妄道劍顯然是。

這也是為什麽,何抒翼和洛衡都明白,必須要盡快換劍。

小女孩點點頭,“我知道了。但師兄你看,我都把水打過來了,你要不喝幾口?”說著又把兩桶水提起來。

“多謝師妹好意。”洛衡走過去,真就打算這麽喝了。

“都說了不要叫我師妹,叫我的名字!”

“多謝……沅芷師妹。”

“好生分哦,師兄是不是不喜歡我?師兄如果不討厭我的話,就喚我‘沅沅’吧。”

洛衡猶豫,還是說了:“沅沅。”

“嗯!”沅芷嫣然一笑,“沅沅最喜歡師兄了!來,師兄喝水。”

洛衡深吸一口氣,真打算就著水桶喝了,後邊有個小師弟訕訕地說:“那個……我剛才沒搶到水桶,搶到了這個。”

一個水瓢。

其他師弟師妹也紛紛亮出手中的工具,鍋碗瓢盆應有盡有,也不知他們剛才到底是奔著後院水井去的,還是奔著竈房去的。

洛衡最後拿了一個碗,就地盛水喝了。

沅芷依舊兩眼彎彎地看著他,沒由來的,洛衡覺得,他必須把這兩桶水全喝了不可。

於是洛衡喝了第二碗,第三碗……

“沅芷,別欺負你師兄了。”何抒翼看不下去,出來阻止。

沅芷頓時洩氣,委屈巴巴地說:“宗主,我只是覺得師兄練劍辛苦,想給他喝水而已……對不起嘛。”

洛衡又喝了第四碗,第五碗……

何抒翼看他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樣子,也不多說了。

師姑曾告誡過他,男女之間的事,少摻和。

“你們安心晨練,這幾日我要外出,不回來了,記得聽洛衡的話。”

“宗主慢走!我會……好好地~聽師兄的話的。其他人也一樣,對吧?”

沅芷儼然是這群弟子的小領頭。她掃視了一圈,楞是沒一個敢開口的,一個個皆點頭如搗蒜。

除了還在喝水的倒黴洛衡。

何抒翼是放心的,沅芷和洛衡在孩子中的地位,有時比他這個當宗主的都有用。

何抒翼剛要跨出院門,就聽到身後沅芷用稚嫩的童音喊著:“所有人,繞著院子給老娘跑十圈!敢掉隊的,不許給老娘吃早飯!”

何抒翼差點沒被門檻絆倒。

怪不得弟子們那麽怕沅芷……

何抒翼徑直走向撼妖觀,就在臨近處。

他要去拜訪撼妖觀宗主——易水寒,他三年來對自己諸多照顧,何抒翼還未能回報,眼下卻又要麻煩他了。

就算買不到一把好劍,至少買些拜師禮要用的東西,別太寒酸。

別重覆他當年拜師的場景就行:

他那時啊,對師父的畏遠大於敬。

何抒翼是在凡間的貧民窟,那個老臟破的地方拜的師。

彼時還是孩子的他一身襤褸,身上全是傷,饑寒交迫,哆哆嗦嗦地跪下叩頭。

只因為他拜的這個人,明明素不相識,而初次見面就把劍架在他的脖頸,威脅道:“拜師,或者死。”

小小的何抒翼還不知道“師父”的意思,為了活命,無師自通地跪下叩頭,連聲說著:“仙人饒命。”

“是師父。”

“師、師父饒命!”

“嗯。”

塗桑收了劍,用手指抹去何抒翼脖頸擦出的血跡,“或許,你日後會後悔沒選擇第二條路,但是,作為我的弟子,你已經失去了後悔的權利。”

事實上,何抒翼沒有後悔。

就算後悔也是因為……當時不懂什麽禮數,拜師拜的一塌糊塗,連一杯茶都沒敬上,日後更沒有了敬茶的機會。

天可憐見,論敬茶,何抒翼是真搶不過元淇菡和辰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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