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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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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青湘仙君這一步借的當真很遠,我眼睜睜瞅著他同那嬌滴滴的小姑娘一道行去深巷,卻腦中一個搭弦,又聯想到了那不知是始亂終棄了子契仙君,還是被青湘仙君始亂終棄的,亦或者是二者皆有的玄機仙子。心下不由得唏噓不已,遂背手望天,頗滄桑一嘆。

那書神青湘為哪類神仙我最熟悉不過,想我初入天宮之時逢他的第一幕,便已是見識到了他的無情無義。

目下這姑娘雖是生著一副討喜皮相,但此番敵逢青湘,卻是不知又會落個怎般淒慘結局。

我心下頗惋惜,這一嘆就未免嘆得長久了些,直到身前豎了道人影,直到那人影發問:“這般痛心疾首,不知你是為的哪般?”我這才驚然回神,擡首一瞧,卻是子契仙君。

子契仙君比我高上許多,此時又正背著日頭,熱烈的日光晃得我張不開眼,只得仰著脖子,瞇著眼沖他嘿嘿一笑。

他先是一怔,繼而鼻孔一哼,轉身,慢悠悠踱入人群之中。

我三兩步緊追而上,但見他正往人最多亦最熱鬧那處湊去,我這耳朵一抖擻,卻是聞得那處將將開場了鬥雞戲。

我瞬時來了興致,一雙狐貍小爪激動地扒住他衣袖,頗熱情道:“仙上真是好品味啊,要知這鬥雞可是頗有講究的!”

本的他慢悠悠踱在前頭,我這興致一來,卻是扯著他趕著趟兒地往那處湊去,諸位不知,這好戲若是入場晚了,可占不著好位置。

這將將湊到最裏側,翹首四顧了圈,我豎了豎耳朵,就聞高昂一聲,“誒,我說,葛老頭那只雞可是戰無不勝啊,我壓了,你們隨意啊。”

我聞聲偏頭一瞧,卻是距我數步之遙一黑襖小哥,他手中舉著幾錠白銀,正高聲吆喝著下註。

他身側圍著一眾好賭之徒,吵吵嚷嚷間那張本得空蕩蕩的漆黑桌面,已黃黃白白堆了滿。

我見此登時來了興致,轉首向子契仙君借了幾錠金子,沖擠過人堆,大手一拍案面,就壓了坑中那只體型健碩鳴聲洪亮的黑馬種子鬥雞!

一套動作做完,這才想起身後還跟著尊大佛,遂特貼心地回首關切問:“仙上不壓一只嗎?你瞧瞧它!”

我說著話就指向鬥雞坑中,那毛艷而長,氣盛而驕,體健而碩的一只鬥雞,道:“長得這般好看,肯定會贏的,仙上不壓嗎?”

他聞言淡淡將視線投向鬥雞坑,一挑眉峰,隨手幻了幾粒碎銀,前行數步,十分不給面子地壓於另一方。

我見此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之意,但又礙於他的高貴身份不好明說,只得鱉了鱉嘴,將欲出口的廢話全然咽了回去。

他壓的那只雞十分呆楞,毛短而黑,目暗而靜,一看就贏不了!

一聲哨響,鬥雞坑內黃土紛飛,健碩鬥雞氣勢洶洶而去,勢頭一時十分強勁。

我見此大喜,頗是得意地將子契仙君一瞟,更得意道:“仙上,若我贏了銀子這街上的東西隨您挑!”

他沈默不言,只唇下噙著抹淺笑,眸中泛著勢在必得的微波。

瞧得我十分不爽。

三盤周旋一番激戰,那只健碩鬥雞被它的對手——蔫不拉幾的一只啞巴木雞啄得落荒而逃。

我呆了呆,含淚賠光了金子。這轉眼一瞧,卻瞧見子契仙君倒是笑窩輕旋,一下沒一下地掂著手中頗有分量的銀子。

我這一時挺郁悶。

世人都言人不可貌相,我知神仙亦不可貌相,可又哪成想,如今雞都不可貌相了?

然我這正悵然頹著,卻是一只大手托著一錠銀子送至我面前。我又是一楞,沿著這銀子往上看去,卻是春風頗得意的子契仙君。

我狐爪一推,悶悶道:“好妖不食嗟來之食,這不是我該得的,我不要。”

我堂堂狐妖寧折不彎,絕不會為這區區一錠銀子而折腰!

他淺淺一笑,卻道:“當真不要?你可知本仙難得慈悲,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同時你又可知那蒸餃、碗糕、糯米球,是個甚滋味?”

我耳朵這麽一顫,垂首,一只狐爪顫巍巍摸上那錠沈甸甸的銀子,囁嚅道:“既然仙上誠心誠意地給我了,那我也不好拂了仙上美意,就勉為其難地收下吧。”

得了吧,我阿浮若是那種骨氣錚錚、寧折不彎的妖,怕是六道輪回都走上幾遭了。

爺兜裏有了銀子,就連邁的步子都闊氣了不少,這一條長街將將逛了一半,我這肚子就已圓溜溜鼓起。

前方不遠兩步,卻是一胭脂小鋪。胭脂水粉這東西咱們仙洲集市也有得賣,售價卻也不高,不過我卻是從未踏足過。

因著我身份卑微修為低淺,萬不敢塗脂抹粉招搖過市,生怕自己太招眼,惹得那惡虎精之流惦記,再尋個什麽由頭訛詐我兩筆。

然這一番見著胭脂鋪,我這心裏頭卻是有些癢乎乎的。當然了,這並非是因著我傍上了月神宮這顆大樹,亦非惡虎精已灰飛煙滅,而是因的……那日天宮之上,玄機仙子大婚之日,她被請上花轎之時,一股頗有靈性的仙風掀起一角蓋頭,不慎叫我窺見了她絕美容貌。

如雪的面皮,似血的唇瓣,只一眼,卻叫我記了許久許久。

我楞楞立在米花糕攤前,難掩渴望地將數步遠的胭脂鋪盯著,直到這賣糕的老大爺連喚了我幾聲姑娘,我這才回過神來,歉然沖他一笑,接過米花糕,就聞他問:“小姑娘,你可是要買胭脂水粉?”

嘿,奇了,他一區區凡人如何能窺得我之心思?

我臉頰一熱,甚不好意思地垂下首。

就聞他又樂呵呵道:“姑娘生的這般嬌憨貌美,又如何須得鉛粉點綴?”

嬌憨貌美?貌美!我這登時雙眸一熱,不成想他凡胎肉體竟忒有眼光,我就說嘛,我是只貌美如花的狐貍!往多了說,也不會比那玄機仙子差一個小指頭!

這般感動罷,我往前湊了湊,低聲問:“真的?我當真貌美?”

一瞬米花糕之香甜竄入我鼻尖,騰騰熱霧間就見那老頭咧嘴笑開,但聞:“必然是真的,老夫活了這一大把年紀,總不至於哄你一小姑娘。”

我心滿意足將他一覷,禁不住得抿嘴偷樂,這老頭一副誠懇老實模樣必然不會誆我,遂大度地從袖中摸出餘下銀兩,盡數拍於案臺,揮袖慨然道:“甭找了!”

當夜月色朗朗,我仰於客棧青瓦之上,捧著一面銅鏡,陷入了深深的深深的沈思。

我丫當真貌美麽?

一聲長嘆我拎起被晾在一側許久的酒壺,甚惆悵地舉壺抿了一抿,抿罷又端起銅鏡,認真細致觀起我的眉眼來。唔,細長的眉,溜圓的眼,我生的也不差麽。

這凡人釀的酒入口粗糙,不過回味卻很醇香,我這咂麽著咂麽著,半多壺純釀已然見底。直到再也倒不出一滴,我這才隨手將酒壺一甩,雙手捧過銅鏡,看著鏡裏那張俊臉兒,禁不住傻樂著。

樂著樂著又慣性裏伸手去抓酒壺,抓了半晌的空兒才懵懵想起,哪裏還有酒?不早早喝光了麽?

談及酒量,我甚慚愧,這將將不過是用了半壺子的凡酒,便已腦袋昏昏,腿肚子打顫。

我將銅鏡胡亂往懷中一揣,撐起身子就想著下樓睡覺,弗料我這廂甫一立起身,腿肚子一軟,卻是踩落了片瓦摔了個屁股墩,這屋脊頗陡,我如積水一般潺潺滑落。

感受到身下空了,我尋思著怎麽說也避不了要跌上一跤,然卻在這千鈞一發的檔口,我落入了一片冰涼,候了半晌,也沒等到想象中的疼痛。

撲鼻而來縈縈淡雅花香,飲酒暖身,此時我雙手臉頰正燥熱一氣,驀地觸及這般冰涼倒也舒服,遂頗是滿足地在那冰涼處蹭了蹭,卻突聞頭頂響起一道男聲:“怎的偷喝了這麽些酒?”

這般好聽的聲音致死我也忘不了,倏而腦中閃過那日五彩霞光下散著仙暈的墨袍仙君,我雙眸一睜,正對上一雙水光流轉的眸。

我眼中登時亮起璀璨星光,心中有萬馬奔騰,有戰鼓聲聲,有龍游於空。

我興致大發,頗想吟詩一首,呸,說胡話了,我哪裏會吟詩,至多不過會念些話本書冊中的酸句子。我掙了掙,發覺他將我抱的是緊,便沖他樂呵呵一笑,商問道:“不知仙上可否將我放一放,我方想起有件要緊事得做。”

他卻是眉心一擰,語氣中頗含著些無可奈何之意,“醉成這樣還想做什麽?”

不過還是矮了矮身,將我穩穩妥妥放到地上。

我這腳尖一觸及實地,匆匆行了一揖,剛要擡步卻足下一個趔趄,幸得子契仙君及時攙扶,才叫我沒能崴到那花盆之中。

今夜風雖涼,可月光倒是幹凈,似清水一般流入房間,鋪灑在桌案之上。

我拾了張宣紙,狼毫筆頭飽蘸墨水,拉開大氣蓬勃的架勢,揮毫作畫。

說來慚愧,有人醉酒睡如爛泥,有人醉酒撒潑吵鬧,可我卻是有個雅習,醉酒之後頗愛作畫。

第一回丟臉還是在槐澤岸。我同河鮮一夥偷飲了柳樹爺爺的酒,醉醒之後,我見臭河鮮們皆忍笑望我,甚不解其意,直到他們將我推搡至一處,指著濕潤沙土之上那一副狗爪子刨出來的一塌糊塗的畫作,他們有言,那是我阿浮的大作,我不信,他們便解釋道:“你如何該不信?昨日裏你親口所說,你說這是你的神只,他是天地間最大的英雄。”

這話卻是我的口吻,我頗不在意沖他們笑笑,當天夜裏便悶不聲溜至那處,毀了我的處女之作,第二日還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做痛心疾首咬牙切齒狀。熟料臭蝦卻細致得很,他將那畫給我拓了下來,還印了不少份,四處宣揚。

於是不出三兩日,同飲槐澤水的仙洲眾妖們便知曉,槐澤岸邊,仰月峰上,住的乃是一恬不知恥的大耳狗,明明不通畫技,卻還四處分發自己的作品,生怕別的妖不曉得她狗屁不通。

於此我甚覺冤枉,可我清楚的知曉這種事情萬不可解釋,就同作畫一般,越描越黑。

果不其然,又不出三五日,他們將此事忘了精光,轉而討論更叫他們震撼的其他八卦。

自那以後我便鮮少同旁人一起飲酒,迫不得已,也只是沾沾唇做做樣子,因著這臉我可丟不起第二回。

醉酒之後我這記憶有些淩亂,只依稀記得我作畫之時旁邊是立著道人影,那人一言不發,認真看我作畫,我瞧他甚是歡喜,便頗為大度的將那副畫贈與了他!

贈與了他?

我悚然張開雙眼,屋內甚是漆黑。我揉了揉發痛的額角,尋思著無論如何也得將那邪惡的不潔之物摧毀殆盡。

可是,我送誰了?

正適時身側有人呼吸綿長,我有些發懵,悄默默撐著床板欲往外撤,可這手一沾床板便按到了冰涼不明物,我驚極一個猛子翻身墜床,呆愕間就聞一道慵懶綿啞的聲音灌入狐耳,“可是醒了酒了?”

隨著那道聲音,有光灌入屋內,不出所料,果然是那子契仙君。

我沖他幹幹咧了咧唇角,張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幹啞,“仙上……早啊。”

他半撐起身子,頷了頷首,理所當然的承了我這聲問早。

我皺了皺眉,丫的,你嗯個什麽勁,這是時候麽?你怎的不解釋解釋你如何睡在我床上?

我又幹幹咧了咧唇角,疑問:“仙上,不知您如何宿在我榻上?”

他聞言卻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峰,反問於我:“你當真不記得了?”

他話音剛落,更多的光便爭先恐後地灌入屋內。我借著這光,掃了眼周圍,待看清了全貌,頭頂咣當當劈下五道天雷,我昂首望了望房梁,有些細細碎碎畫面在眼簾輪番閃現。

白桃嗳,賜我條白綾吧,我阿浮出息了,我把上仙,給輕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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