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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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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整個荒原陡然安靜下來,一切像是無聲的啞劇一樣,無數從各個城池逃離到荒原上的種族仰頭望著遮天蔽日的黑霧從荒原的上空轟然拍下,然後以極快的速度向四周蕩開。

黑霧傾覆下來的那刻,他們的骨骼,血液,靈魂都在顫抖,求生的本能瘋狂地催促著他們快逃。

可他們卻擡起了眼,荒蕪死寂的眼眸在望向荒城時泛起了微弱的光。

從最初開始,他們拋棄了所有的體面、骨氣、驕傲逃至荒原,並不是為了茍活,而是極度渴望地想…見一見神靈大人。

只是他們雖然來到了荒原,卻還是不敢去荒城見一見神靈大人,於是便日日夜夜的守在荒原上,渴望能窺見神靈的身影。

如今,他們終於鼓起勇氣…開始擡步,向著荒城的方向走去,去見他們的神。

荒城裏,谷場上的獸人們紛紛站起身,看著遠方高空中轟然拍下的黑浪,心裏除了油然而生一種終於來了的感慨,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沈重。

無論在此前是否有了準備,在真正面對死亡的那刻,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完完全全地坦然。

生活苦難到極致,曾經背負的罪責沒壓彎的脊梁卻被真相沖擊得粉碎!

可他們依然對活著這件事還存有一絲眷戀。

他們在眷戀什麽?

或許是荒城的陽光,或許是荒原上漫天飛舞的黃沙,也或許是家獸的笑容、吵鬧與曾經的陪伴!

當一切走到最後,總是會催生出無限的眷戀與不舍。

可除此之外他們也只有強迫自己去坦然,去無懼!

因為他們無法抗拒天地的力量,也無法去勸說、或者沒有資格去勸說神靈去釋懷,那被囚禁在永夜裏的數萬年的孤寂和痛苦。

萬物誕生於神靈的手下,卻抱之以背叛、囚禁、痛苦……他們又怎敢去妄想神靈釋懷。

在神靈眼裏他們是一批有瑕疵的造物,與他們以往數次打廢的鐵一樣,最終要倒入熔爐裏重新鍛造。

只是廢鐵面對的是重造,而他們面對的是銷毀,是徹徹底底的死亡。

“澤拉哥哥,天黑黑呀。”看著遠處陡然暗下來的天空,皎皎疑惑又好奇地道:“沒打雷雷。”

在皎皎以往的經歷中,每次天空以極快的速度黯淡下來時都會伴隨著雷聲。

澤拉垂眸看著懷裏的小神靈,突然伸手捏了捏覬覦了許久的小神靈肉嘟嘟的臉。

被捏住臉頰的皎皎嘴唇不由向前嘟起,他眨了眨眼含糊道:“澤拉哥哥?”

澤拉收回手,看了一眼遠方被黑霧整個遮擋的天空,一本正經地道:“天黑了,得回家睡覺。”

“沒呀。”皎皎擡起小手指了指遠方暗下來的天空,又指了指頭頂上還帶著太陽餘暉和晚霞的天空:“那邊天黑黑,這裏的天沒黑。”

說完皎皎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認真著一張小臉道:“天黑也不能睡覺,要先吃飯飯,消食,然後才能睡覺覺。”

“那回家、吃飯、睡覺?”澤拉問。

“好。”皎皎乖巧地點頭。

得到答案的澤拉一手抱著皎皎,一手抱著洱文斯他們送的禮物,和抱著剩餘禮物的阿雷拉兄妹一起離開。

在被澤拉哥哥抱著離開時,皎皎還不忘揮著小手向獸人叔叔姨姨們道別:“叔叔,姨姨明天見。”

獸人們笑著點頭,在小神靈離開時卻擡起腳步跟了上去。

他們知道,不會再有明天見了,於是就想最後送一送小神靈回家!

趴在澤拉哥哥肩膀上的皎皎看到跟上來的叔叔姨姨們時,楞了一下就開心地彎起了眉眼:“叔叔姨姨們是要去皎皎家吃飯飯嗎?”

黑霧席卷的速度很快,轉眼就蔓延至荒城的上空。

黯淡下來的天空下,趴在澤拉肩膀上朝著他們仰著臉軟乎乎笑的小神靈,簡直像是在發著光一般。

獸人們的心微微一軟,正要回答小神靈的話時,卻赫然發現小神靈白嫩的臉上出現了黑線。

獸人們的呼吸一滯,反射性地緊縮了瞳孔。

抱著禮物的阿雷拉更是急步走上前,在發現自己沒看錯後氣息驟然混亂,滿懷的禮物從失力發軟的手臂上陡然跌落。

趴在澤拉哥哥肩膀上的皎皎聽見了動靜,連忙夠頭去看,發現是東西掉了後就揮了揮小手:“阿雷拉姐姐,禮物掉啦,你是不是抱不動啦,皎皎可以抱哦。”

“不是,抱得動。”回過神來的阿雷拉說著連忙蹲下身去撿滾落在地上的東西,因為手打顫的原因,一樣東西撿了好幾次都沒拿起來。

而此時的皎皎也發現了自己小手上的黑色絲線,他新奇地用手按了按,手背上的黑線立馬擠做一團親昵地蹭著他白嫩的小手指。

見此皎皎樂呵呵地笑了起來,將小手手遞給澤拉哥哥看:“澤拉哥哥你看,皎皎也有和洱文斯叔叔一樣的黑線了。”

澤拉陡然停止腳步,低頭見到了皎皎臉上時而出現,時而消失的黑線,就這麽一刻,他突然感覺喘不上氣來,像是有無形的存在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

盡管理智上告訴獸人們,小神靈不可能會被神厭奪取任何一點生命力,因為他本就是神靈大人最寵愛的幼崽。

可當看見小神靈手上和臉上這些暴露在外的皮膚上時而出現,時而消失的代表著死亡的黑線時。他們本能地還是心慌到無以覆加,手腳都在不自覺地顫抖。

萬一呢?

萬一這些黑霧在神靈大人沈睡的時候,無意識地傷到了小神靈呢?

只要一想到這個可能,他們就接受不了。

當濃郁的黑霧快速填充荒原上唯一的城池時,原本已經放棄掙紮的獸人們突然從荒城中奔出,一路朝著黑霧還沒蔓延至的北邊奔去。

行至到荒城門口的各種族的人見此,楞怔了一會後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被突然抱著狂奔的皎皎楞了楞,隨即彎起亮晶晶的眼眸看向抱著他的澤拉,很是好奇地問道:“澤拉哥哥,我們要去哪?”

澤拉沒說話,只是將皎皎的頭按在懷裏,阻擋了他看向四周的場景。

沒得到答案的皎皎也不鬧,只是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後,就乖乖地趴在澤拉哥哥的懷裏。

從天際往下看去,整片大陸都被籠罩在了永夜,黑霧肆意洶湧地咆哮著要吞噬所有存在。

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洶湧的浪潮中,還有一道微弱的光亮在撐起一道薄薄的庇護罩,那是格斯拉侖在庇護著蜷縮在他身後的子民。

血液從他唇齒間不斷湧出,染紅了他身下的海水。

除此之外荒原的北邊還是空白的,不過那些空白在隨著黑霧的蔓延不斷縮減。

在神靈的意識下,整片大陸都將被黑霧籠罩,沒有任何地方能得以幸免。

這樣大的動靜,身為這個世界的另一道意識,赫斯德澤怎麽可能察覺不到。

疑惑極了的祂向雙生意識取得了聯系,並發出了祂的疑問。

被強行從沈睡中喚醒的赫斯涅門身形一閃,來到了赫斯德澤的面前。

面對赫斯德澤的疑問,赫斯涅門給出的解釋是這批造物出現了瑕疵,需要銷毀。

赫斯德澤對銷毀造物這事倒沒有疑問,祂永遠相信作為雙生意識的赫斯涅門。

祂疑惑的只是赫斯涅門選擇銷毀造物的方式。

銷毀造物對於祂們來說是個很簡單的事。

雖然祂喜歡簡單粗暴的銷毀方式,但不代表祂不知道更溫和、簡便、輕易的方式。

這樣的方式很多,大可不必使造物們如此苦苦地掙紮在黑霧裏。

赫斯涅門垂眸看著大地上的造物,金色的眼眸裏沒有絲毫情緒,祂如今也不大記得自己當初為什麽會選擇這個方式。

最初的時候或許是因為被囚禁在永夜裏,這是他唯一能用的方法。

後來或許是在等……

等一個足夠讓他釋懷的理由……

荒原上,澤拉抱著皎皎奔跑在最前面,其餘的獸人和各種族追上來的人則跟在身後一同向著荒原的北邊狂奔。

將小神靈帶到還沒被黑霧覆蓋的地方。

這是獸人們此時唯一的執念。

縱然知道北邊的那塊地方遲早也會被黑霧覆蓋,但這是他們唯一能為小神靈做的。

或許就在那最後一刻神靈大人就醒來護住了小神靈呢?

抱著這個念頭的他們奔跑得越來越快,根本不去顧迅速流逝的生命力。

漸漸的有獸人失力地倒下,衰老以極快的速度侵襲他們的肺腑,纏繞在他們身上細細密密的黑線仿若一道道束縛的鎖鏈,將他們拖至永夜,任由黑霧肆意地奪取生命力。

隨著時間的推移,蔓延而來的黑霧越來越多,倒下的獸人也越來越多。

澤拉的呼吸也越發急促,快速衰老的身體使得他奔跑得越來越緩慢,他咬緊了牙,強行壓迫著潛力爆發了一番。

當澤拉脫力地跪在地上的時候,北邊已近在眼前。

大滴大滴的血從嘴角滴落在手背上,澤拉看都沒看,只小心翼翼地將懷裏的小神靈放下。

將小神靈放下時,澤拉捂住了皎皎的眼睛不讓他看到自己蒼老的面容。

將懷裏的風鈴放到小神靈的懷裏,讓他面朝還沒被黑霧籠罩的方向,然後澤拉輕輕地推了一下皎皎的背,嗓音沙啞地道:“去吧,別回頭。”

往前去,往光亮的地方去!

別回頭看他們!

等過了今天,一切都將會好的。

新的造物將重新出現在這個已經剔除了腐肉的世間!

吹起的春風會掩蓋住一切!

皎皎聽話地抱著碎玉做成的風鈴往前走了兩步,在聽到身後重物倒地的聲音後,還是不乖地回了頭。

一回頭就看見了倒在地上,完全變了個模樣,被血浸透了的澤拉哥哥。

皎皎當即瞪圓了眼睛,紅著眼眶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回來,碎玉組成的風鈴隨著他的動作叮叮當當地響起。

聽到鈴聲的獸人們費力地擡起頭,明明此時的天地間那麽黑暗,他們卻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小小軟軟的身影。

黯淡的天空下,幼小的神靈紅著眼眶抱著風鈴在黑暗中走得踉踉蹌蹌,那雙氳著水汽的眼眸穿過厚重的黑霧落在了他們的身上。

一種陌生又無法形容的情感將整個心臟填充得脹痛。

當視線落在小神靈臉上的黑線時,那種陌生的情感替換成了焦急和心疼。

焦急到極點的他們猛然就想到了神明是需要信仰的這件事。

這是喀納大陸上的所有種族都知道的事。

只是在以往的上萬年中獸人從沒有交出過自己的信仰,也不明白信仰是什麽。

過往的經歷很難讓他們虔誠地信仰什麽……

只是當這一刻,當他們躺在地上望著小神靈邁著小短腿,背著小背簍,嘴裏喊著叔叔姨姨往這裏踉踉蹌蹌地跑來時。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小神靈白嫩軟乎的小臉爬上的黑線時,他們就想,倘若神靈也像神明一樣需要信仰的話…

倘若信仰真的對神靈有用的話……那麽他們願意貢獻上所有的信仰給小神靈。

從沒有信仰過任何存在的獸人們根本不知道信仰是個怎麽回事。

他們強撐著爬到精靈,天族或者人族的身邊,用手肘勒住他們的脖子強行逼迫他們信仰小神靈。

本就奄奄一息的各種族們:“……”

弄不懂信仰的獸人們,像是在祈願一樣,在意識越來越混沈的時刻,笨拙地在心裏反覆反覆地默念著對於小神靈的祝福。

希望小神靈不會被黑霧所傷!

希望小神靈每天都高高興興!

希望小神靈永遠能吃飽飯!

希望世間所有的災難,傷痛汙濁,骯臟皆避開小神靈!

所有的美好,希望,都向小神靈圍攏來!

小神靈要好好的,要快快樂樂,要永遠被神靈大人寵著愛著……

正在跑來的皎皎突然停下腳步,他楞楞地眨了眨眼,疑惑地歪了歪小腦袋。

皎皎怎麽聽到叔叔姨姨們的聲音了?

聽到這些聲音的皎皎擰了擰小眉頭,莫名地難受得紅了眼眶。

抿著唇強忍著不哭的皎皎,蹲下身放下背上的小背簍,打算向爸爸告狀。

結果打開背簍一看,發現爸爸不見了!

“嗚哇哇…爸爸不見了…皎皎將爸爸弄丟了……嗚哇哇……”本就難受的皎皎當即嗷的一聲哭出來。

待在某一處空間的赫斯涅門在皎皎哭的瞬間眼神就是一凝,轉瞬就消失在赫斯德澤眼前。

還沒跟赫斯涅門說上兩句熱乎話的赫斯德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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