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關燈
番外

“東西都帶好了嗎?沒忘什麽吧,錢省點花啊!到時候可別說什麽忘帶了啊,來一趟也不容易,”媽媽握住陳煥的肩膀,“眼靜帶帶好,看起來精神點。高中了要繼續努力啊,好不容易考到這裏來,跟那些厲害的好好學學。”

陳煥點點頭,他不喜歡媽媽這麽嘮叨,但也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他是從比較偏僻的小城鎮考到市區裏來的,因為爸爸請假要扣一整天的工資,就只有扣半天工資的媽媽陪他來。又因為媽媽並不會開車,他們是坐公車和地鐵到這兒的。媽媽沒有坐過地鐵,陳煥自己也不太熟悉,覺得去問保安很尬尷,在那裏試了半天才掃碼進站。旁邊的路人走過去看著他們,陳煥感覺臉都丟光了。

丟臉。這個詞從陳煥出生開始就圍繞著他。學走路比別的孩子慢是丟臉,玩老鷹捉小雞落在其他孩子後面是丟臉,鼓起勇氣舉手結果答不出問題是丟臉,丟父親的臉,丟母親的臉,丟自己的臉。他常感痛苦,卻找不到緣由,他只知道,自己應該為自己的丟掉的臉,而感到羞愧。現在到了高中裏,他發現了更丟臉的事。第一個學期過半,他每天付出大量精力在學習上,上課認真聽講,把每道題目弄清楚,不懂的謄抄下來,鼓起勇氣去問老師問題,每天看書到淩晨;可是到放榜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到前一百名。

他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他從小就被教導,只要夠努力,只要肯吃苦,就一定會成功的。於是他更加努力,殫精竭慮、廢寢忘食,不僅把自己的飲食忘記了,也忘了給徐喬睿帶早飯。

徐喬睿問他:“怎麽最近睡這麽晚,早上都起不來,來得這麽晚。他這樣說著,然後給陳煥一份早飯。”

陳煥有些煩躁,徐喬睿怎麽就一直無憂無慮呢?

他一直覺得徐喬睿在大環境裏格格不入。這是個很孤僻的人,這倒也沒什麽,實驗班這樣的人其實不少,什麽天才在左瘋子在右嘛。最奇怪的是,他似乎很少感到羞恥。老師說他漫不經心,把他叫出去批評,他面無表情地點頭,回來陳煥問他老師面談什麽了,他說不知道沒聽;考試排名掉了三十名,他看一眼榜單,既不傷心也不憤怒,陳煥問他怎麽辦,他說現在的方法果然還是不行啊,換個學習方式唄,然後下一次又回到前十去了。

除此之外,徐喬睿還不幹任何份外之事。要是有人拜托他,讓他幫忙打掃衛生,他只會拒絕;雖然交了班費,班級事務一律都不參加,秋游春游全部說是生病請假,平常的日子也常常請病假,班級裏有人說他是找借口,畢竟個性不合群,陳煥覺得倒也不一定,徐喬睿可是軍訓第一天,站軍姿的時候直楞楞暈過去的人。

徐喬睿身體很差,然而對自己的健康狀況,卻並不太在意。與陳煥廢寢忘食不同,他似乎是天生不喜歡吃東西。陳煥看著他骨瘦如柴都覺得可憐,反正是室友,而且,而且自己是鄉下來的,徐喬睿是城裏人,交這麽一個朋友,旁敲側擊學一些東西,也不錯。

有時候陳煥會忍不住占徐喬睿一些便宜,借一點餐巾紙、洗發水或者飲用水用,別的班的女生送給徐喬睿的吃的,他不要吃,陳煥就幫他解決,還要忸怩地裝作拒絕的樣子。聽到徐喬睿說自己洗發水用的真快,陳煥覺得羞愧難當。

雖然徐喬睿是個眼中無貧富、階級,甚至性別差距的人,在問一些問題的時候,陳煥還是會覺得丟臉。有次徐喬睿借給他圍巾戴,他覺得舒服,隨口問了句在哪買的。徐喬睿說不清楚,商場直接買的,又告訴陳煥牌子。陳煥搜了一下,發現是他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去買的東西。室友們聊旅游,聊打游戲買了什麽皮膚,他都不敢說話,要是問他了,只能隨聲附和。生日禮物他也不敢送,幸好大家基本上也都不在乎。等到他的生日,他卻還抱有一絲希望,沒想到徐喬睿送他了一瓶洗發水,只是說了一句,你好像不夠用。

陳煥從來都知道,他是個隨波逐流的人,即便這個“波”他並不喜歡。徐喬睿不是如此,這個身體脆弱的人,他的精神內核卻很堅硬。他總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問問題,一個人回寢室。

陳煥問他:“一個人不孤單嗎?”

徐喬睿用感覺奇怪的眼神看了看他:“我喜歡一個人。”

說話的時候,徐喬睿撅了點嘴,他長得很好看,清秀的少年模樣,兼容著男性的棱角與女性的柔和,簡直是天神降臨,雌雄同體,帥美定式。

陳煥想,喜歡上他,實在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高一下要分班了,怎麽想徐喬睿都會去更好的班級,陳煥則只能屈居下流。分班的那一天,陳煥看到分班表,跟在自己名字後面的B,讓他覺得自己之前的努力似乎都付諸東流,一股無力感爬上心頭。他問徐喬睿:“是我還不夠努力嗎?”

“不是,你反正比我努力。”

“那為什麽……”

“沒什麽理由,可能你天生就沒有天賦吧。”徐喬睿抱著書,離開了教室。

陳煥看著他的背影,感覺眼淚要流了下來。不能丟臉,於是他吸吸鼻子,把悲傷咽了下去。

之後的兩年,有時候他經過徐喬睿的樓層,會往那邊看一眼。他有時候就像高一的時候一樣,會在陽臺那邊學習。高二的時候,徐喬睿依舊那麽形單影只。等到了高三,他卻時常看見一個學弟,和徐喬睿一起趴在陽臺上,談笑風生,怎麽會有這樣的事?即便是一年同班同學和室友的交情,徐喬睿與他聊天,從來不會那麽生動。突然之間,徐喬睿朝他看了一眼,在常常是陰天的杭州,徐喬睿的眼睛,就好像冬日的燭火,閃閃發光。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前路似乎被這雙眼睛點亮了。

在徐喬睿來找他時,他有些激動,但在得知徐喬睿是為了尋找那個學弟之後,他又覺得自己在丟臉了。不過,那雙眼睛,那把燭火總算點燃了他,他鼓起勇氣 給徐喬睿一個擁抱。

在那個擁抱和如燭火般的眼睛的鼓勵下,陳煥努力考上了浙大,雖然不如徐喬睿保送北大,但他想,徐喬睿的想法也許是錯的,他是有天賦的人。

在西湖邊和徐喬睿重遇完全是出乎陳陳煥的意料。他想著這次想盡辦法,也要離徐喬睿更近一些。可他更沒預料到的是,當年突然出現的學弟,現在又橫插一腳,他精心策劃的在玉泉的約會。變成了齊駿惠的炫耀,他的談吐,他的出身(舅舅是大學教授)還有他和徐喬睿之間暧昧的氣氛,都讓陳煥覺得憤怒。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勇氣把徐喬睿帶走,難道是齊駿惠的氣場太強了嗎?

之後陳煥鼓起勇氣,找齊駿惠的舅舅加了齊駿惠的微信,讓他驚訝的是,齊駿惠很快就通過了他,還很友好地來問他為什麽來加他,這讓陳煥又覺得丟臉。不過後來,齊駿惠和他在沒有交流,他無數次想要質問齊駿惠,他和徐喬睿什麽關系,卻連對話框都不敢點進去,只能惡意揣測對方也懷疑著自己,害怕出現對方正在輸中。

他還是照常給徐喬睿發消息。剛開始他會收到那麽一兩句,陳煥還會覺得高興 ,後來回想起來可能是出於禮貌,徐喬睿也已經到了學會人情世故的年紀;後來他不管發什麽,徐喬睿都不會回了,微信沒有已讀功能,但陳煥能猜到,他估計沒有看過。他一直都很卑鄙,他只是覺得,只要徐喬睿來玉泉讀研,他就有能勝過齊駿惠的地方。

看到徐喬睿的那條朋友圈,他頓時慌了,馬上去詢問齊駿惠,是不是和他一起去美國了。在收到對方的否認,並說徐喬睿是和初戀走了的時候,陳煥竟然覺得松了口氣,至少,誰都沒有贏,他們都是沒有天賦的輸家。可齊駿惠卻說,他要去上海找到徐喬睿,陳煥驚呆了。徐喬睿是他的生命之火,在失去他之後,陳煥卻沒有想要追回他的意思,齊駿惠卻有,他認識徐喬睿多久?明明是他先來的,喜歡徐喬睿什麽的,他才是第一個……今天也不是周末,大二的學生還很繁忙……陳煥想,他也得去。

陳煥之前來上海辦過事,知道怎樣能更快到虹橋機場。在廁所門口,他看見了那個瘦削的身影,戴著眼鏡穿著拖鞋,很休閑的樣子。太好了,太好了,是他先看到的,太好了。然後,然後要怎麽做?表白,在一起嗎?不,不能在一起……一種恐懼彌漫上陳煥的心頭。如果父母知道了自己是同性戀該怎麽辦?他會成為不肖子孫的,他會讓父母丟臉的,這是錯的,這是不好的……不是誰都有那種勇氣的,這不是自己的錯,對吧……齊駿惠呢,對,齊駿惠呢,他會怎麽做?他也會逃跑吧……

陳煥掏出手機,把徐喬睿的位置告訴了齊駿惠。

不過半分鐘,齊駿惠就出現了。他是跑著來的,到了離徐喬睿半臂的距離,他停了下來。果然,果然,大家都一樣的……然後陳煥看見齊駿惠抱住了徐喬睿。

那一刻,陳煥感到了和高中時,看到自己被分到B班的那種無力感。他看著相擁的兩人,忽然覺得他的失敗,其實都歸咎於自己的軟弱,可他卻也太軟弱,所以不敢去改變,原來他缺少的天賦,不是他不夠聰明或者努力,而是他沒有改變的勇氣。他轉身快步離開了。那個高中時代的擁抱,還有那雙閃著光,像燭火一樣點亮他人生的眼睛,就從此爛在肚子裏吧!

可惜陳煥永遠不會知道,那個他當作信仰的,像燭火一樣的光,其實是徐喬睿望著齊駿惠時,瞳孔反射出的光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