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命中
關燈
小
中
大
命中命中
有些時候，就是在那樣一個很平常的一個下午，天氣還是一樣的熱，少年們流了汗，棉質的衣物像往常一樣，黏膩地貼在身上，去買一根棒冰，在烈日下很快就會化成水，來不及彎腰就粘到衣服上，在兜裏亂七八糟地找紙巾，夕陽下和他揮手再見，可能還說著明天如何如何。也就是那樣一天，沒有人知道這會是兩個人之間的最後一面。
徐喬睿每天早上在地鐵上搖晃，旁邊有人沒戴耳機外放著音樂，他覺得耳熟，一時間又想不起來。顯示屏上有情書欄目，有些是在闡述愛意，有些是對未來的期望，有些是表達無法說出的話。思念之人，隱瞞之人，漂泊之人，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痕跡，抱著浪漫的期望，希望某人能夠在通勤路上窺見一眼，無法面對面說出的心。但是杭州地鐵有12條線，光9月21日那一天，客流量就有至少487.81萬人。人的一生會遇到約2920萬個人，兩個人相愛的概率是0.000049。徐喬睿想，其實人生沒有那麽多的奇跡，更多的是落空的等待，romantic不只是浪漫的，也是空想的。世界本來就很殘酷。
他正在趕回家的路上，因為齊駿惠不負責接待外賓，再加上一直表現很好，他在生日當天爭取到了半天假，下午三點放他出來，第二天早上趕回去。
齊駿惠提議要不要出去吃，徐喬睿覺得還是去他家好了，他來做飯，然後點一點兒外賣。他的理由是，齊駿惠估計也挺累的，更何況他學業也不算輕松，出門對他來說太耗精力了。約會三件套，吃飯逛街看電影，徐喬睿摸摸下巴，對他來說，從廚房走到床邊也算逛街了。
他們17天沒見。之前他們分隔了多久？快四年。這四年裏，齊駿惠一直存在於他的想象裏，因為他覺得不會有重逢，所以他覺得去想想，會不會是自己的回憶美化了齊駿惠，再見面會幻滅什麽的，都是一種奢侈。相遇是奇跡，重逢更是奇跡中的奇跡，齊駿惠閃耀的像以前一樣、或者比以前更加真實，因為他說他愛上自己了，相愛……簡直是天方夜譚。徐喬睿覺得當時他那麽快的點頭答應告白，可能是害怕齊駿惠是在開玩笑。
這三個星期，他們通過電子屏溝通，明明相距不到5公裏，他卻感覺，齊駿惠和他似乎是存在於兩個世界一樣。
徐喬睿不願意出去的真實原因，可能是他不想看齊駿惠與外界的接觸，畢竟他是被世界隔絕的人。
回到家，打開門，齊駿惠的擁抱就迎上來了。徐喬睿慣例先讓他抱一會兒，讓他親親脖子，有點胸悶了就拍拍他的背，示意他放開：“生日禮物等會給你”
“好。”齊駿惠松開他，又親了一下他的嘴唇。
徐喬睿聽到火和油煙機的聲音：“你開了竈臺嗎？”
“嗯，我想試試做糖醋排骨，之前和我媽一起，向我外公學了。”
徐喬睿用鼻子蹭蹭他的臉：“我不想吃鹹肉。”
“不會認錯啦！”
“排骨撇浮沫了嗎？”
“撇了。”
“放姜了嗎？”
“放了。”
“哎，”徐喬睿拍了拍齊駿惠的肩膀，“這可是少數我能勝過你的地方，看來得讓位了。”
“沒有啦，計算機，游戲，下棋，還有小球類的運動，哥其實比我強的地方有很多。”
徐喬睿嗯嗯啊啊點了點頭，從包裏拿出禮物，他特地包裝了一番，包了禮物紙和絲帶，這可是頭一回。
“噥，生日禮物。”
“哇，謝謝哥，”齊駿惠接過去，跟玩catch ball的小狗一樣，“嗯……在這裏拆還是我回去再拆呢……”
“你隨便。”
“那我要回去拆，跟我室友炫耀一下。”
徐喬睿皺皺鼻頭，把他身子反過來，推著他的肩膀到了廚房：“做飯去吧你！”
然後他走到林克的房間。貓糧之類的齊駿惠剛剛已經餵過了，他雖然對動物毛發過敏，但還蠻招毛孩子們喜歡的，林克與他並不相識多久，卻也不怕他。這時候林克正在開心的玩貓爬架，看到他進來，便撲到他懷裏，發出撒嬌的聲音。
徐喬睿和林克玩了一會兒，它有剛驅完蟲就犯困的毛病，這時候又在打哈欠，便讓它自己去紙箱裏睡了，他去鏟貓砂。
過了一會兒，聽到門外齊駿惠的聲音：“哥，幫我拿一下手機，在床旁邊那個小桌子上。”
徐喬睿走過去拿起手機，眼睛一瞟，看到了齊駿惠的包，往外敞著，裏面有一盒安全套。不要不經別人允許，隨便拿別人東西，這個道理徐喬睿很小就知道，但現在，安全套在經受道德譴責之前，就被他拿在手上了，已經拆封的。他數了一下，少了一個。
“哥，怎麽了？沒找到嗎？”齊駿惠的聲音穿過來，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哦……啊那個是……”
徐喬睿轉過頭去看著他，感覺眼前好像有些模糊：“你出軌了嗎？”
“什麽？”齊駿惠不知道有沒有聽清，回頭去關了火和油煙機，脫掉圍裙，很快地走過來，擡手摸上他的臉：“哥你怎麽哭了？”
我哭了嗎？徐喬睿把臉移過來，擡頭看著齊駿惠：“你出軌了嗎？”
齊駿惠的手頓了一下，表情好像是很無奈，又像是要笑出來：“哥，保險套是之前做計生宣講的時候用的……就要示範嘛……哥你要看那天的照片嗎？”
徐喬睿眨眨眼，搖了搖頭。他的心是一片靜靜的湖水，上面懸著一塊巨石，他一直都害怕這塊巨石的隕落，期望著不要有人剪短懸著石頭的繩子，現在繩子斷了，沒有人去剪它，是它自己斷的，他才發現，根本沒有什麽巨石，一切都是他臆想出來的。
他看著齊駿惠的眼睛，裏面透出擔憂的眼神。徐喬睿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這是怎麽了，為什麽會反應這麽大，為什麽會說出那樣沒有邏輯的話。他側過身，舉起手來擦眼淚。手還沒碰到臉，突然就被抓住了手腕，有些用力地擰了一下，讓他的手腕內側，露在了外面。
手腕上的疤痕，他本身不在意，只是問得人太多，又總是露出震驚的表情，一個兩個他會覺得好笑，後來他就會厭煩，於是就帶手表。他其實不喜歡戴手表，也不喜歡手鏈，之前在北京，他逐漸覺得手表太不保險，就在疤痕上貼了紋身遮蓋貼。可惜現在，他什麽也沒貼。
徐喬睿看著他左手上的傷疤，擡頭看向齊駿惠，他的眉毛有些皺起：“哥……所以你是……”
“抑郁癥，這個是剛發那一年割的，去年已經停藥了。”
“……痛嗎？”
“我……不記得了……”徐喬睿看著齊駿惠憂心忡忡的臉，霎時間不知該麽怎說才好。
齊駿惠撲過來抱住了他，力道太大，他直接跌坐在了床上：“哥……過得不好嗎……”
“以前的很多傷心的事……我也……不記得了……我有保護機制的……”徐喬睿感覺肩頭變得濕濕的，他伸出手，回抱住齊駿惠，慢慢撫摸著他的脊柱：“沒關系的……沒關系的，我現在很幸福，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幸福。”
“但是……哥……”齊駿惠擡起頭來，他的眼底通紅，眼眶噙滿了淚水，想被雨淋濕的小狗一樣，肩膀都在顫抖，說話一抽一抽的。
徐喬睿笑了笑，用手擦了擦他的眼淚：“別哭了……”
“哥……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幸福……我能看到的你的幸福……只是你萬千幸福模樣中，最不起眼的一部分……”
徐喬睿怔住了，比他的腦子更快反應過來的是淚腺，兩行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下去。
“哥……你不要哭……你不要傷心了……”
徐喬睿抽噎幾下，更多的眼淚溢了出來，喉嚨也疼了起來，他覺得全身沒了力氣，向後倒在床上，閉上了眼：“為什麽呢……為什麽要這麽喜歡我……我總是生病……說話，說話也不溫柔，還經常捉弄你。你喜歡我什麽呢……”
徐喬睿察覺到齊駿惠握住了他的雙手，把他拉了起來，扯了幾張紙，輕輕地擦起了他的眼淚：“哥像皺巴巴的小貓一樣……”
徐喬睿睜開眼，齊駿惠的臉上已經擦掉了眼淚，只是眼睛還很紅。他吸吸鼻子，努了努嘴，想要扒開齊駿惠的手，卻沒什麽力氣。
齊駿惠幹脆扔掉紙巾，把他的兩只手都握在懷裏：“哥，你自我評價太低了……”他張開嘴動了動，又低頭，好像是在組織語言的樣子，然後很鄭重地擡頭：“能讓哥喜歡我，是我的榮幸……我們，我們是註定要成為情侶的。就算那一天我沒有撞到你，你也會一定會在高三的教學樓遇見我；即便那天你不來玉泉校區參觀，你還是會入學，你是我舅舅的學生，我去找舅舅的時候，或者你去主校區，我們總是會重逢的；就算你最後真的不來浙大，我也一定會找到你，我跑到了上海，也可以跑到北京，跑到美國，我一定會找到你的。杭州也就這麽大，我們一定會在西湖邊相遇的……之前……哥問我為什麽喜歡你，我那時說不知道，我現在其實也不知道，理由也一樣，情不知所起。很抱歉，哥，我那時候沒有說清楚，這些天，不能面對面見到你，我想了很多事。
喬睿，哥，寶寶……你是想的很多卻不願說出來的人，我知道你可能很早……就開始思考自己的感情和想法，因為你的內心很堅強。相反我是……脆弱的人，我是說得多想的少的那一個，我不是因為我很單純，而是因為我不敢探究自我。高三的那場初雪，我喊出那句希望家人健康，其實是在掩飾，初雪下下來那一刻，我回頭看你，你也在看我。哥，你被雪映襯的樣子，白色的透明的哥，臉被凍的通紅，貓一樣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本來不喜歡的冬天，但是遇見了哥，一切都不一樣了……我總說……我想保護你，其實是我愛上了你，我只是太膽小，我只是不願意相信，還用父母和姐姐來當做我膽小鬼的擋箭牌，來欺騙我自己，我根本不是好人……”
“不是的……問事論跡不論心，問心世上無賢人……你已經做到最好了，你要不是好人……我是惡魔嗎？不過有些時候……你也不用做到盡善盡美的程度……不用老是為別人著想的，多想想你自己……”
齊駿惠聽著，又開始抽抽搭搭地掉眼淚，徐喬睿終於抽開手，給他擦起來。
“哥……只有你會這麽對我說……也正因為如此，你和我的其他朋友都不一樣，只有你知道我爸的事，只有你會覺得我……照顧別人很累……他們……他們根本不會想到這一點……當然我不是，貶低他們的意思……”
徐喬睿用食指，在齊駿惠嘴上做了個禁止符：“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用說……你又在照顧別人了不是嗎？”
齊駿惠低頭笑笑：“哥，謝謝你，是你改變了我的人生。如果沒有你，我不會下定決心，”他說到這停頓了一下，“和我以前的生活決裂的……哥，你說得對，我們不能做朋友，我們是命中註定，要成為情侶的。初雪落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們直到永遠。”齊駿惠說完，又抱住了他。
徐喬睿把他的頭，埋在齊駿惠的肩窩裏：“不要說那樣的話。”
“嗯？”
“……不要說永遠……沒人知道永遠有多遠……”
“那就明天，哥，明天醒來，我還會愛你，未來會有無數個明天。”
“嗯……為了明天醒來不被餓死……你的排骨……”
“哦！”齊駿惠彈起來，還在鍋裏呢，“我要去燒了！哥點一些想吃的外賣吧！”
徐喬睿沒氣力再做飯，就直接點了蠻多菜過來，又從冰箱拿了點冰塊，到了無糖可樂給齊駿惠，自己喝普通可樂，他總覺得所有無糖的都很難喝。
沒有餐桌，他們坐在地毯上，徐喬睿隨便投了個周星馳的喜劇片，對視一眼，看到對方，因為哭泣，而變得有些腫的眼皮，都笑了出來。
徐喬睿夾了口糖醋排骨吃，嘗了嘗：“哦，手藝見長，好吃。”
“是我外公手藝好。”
徐喬睿看著齊駿惠吃得開心的樣子，慢慢說：“生日蛋糕還要再等一會兒，少吃點”
“沒事，吃不下的，哥當早餐好了。”
“你……之前說……有追過一個女生？”
“哦，那個啊，”齊駿惠把吃的咽下去，咧開嘴笑了，眼睛向上看，回憶了一下 ，“她是我的一個學姐，和我一樣都是學生會的。我大一的時候，她當時是被一個學長騷擾了，幫了她，然後就很多人覺得我們倆很般配吧，一直調侃什麽的，我覺得……外人老是說，對學姐也不太好……而且說的多了，我也就呃……學姐人很好，我當時也挺敬佩她的，齊駿惠有點抱歉地笑了一下，嗯……然後就追求了大概一個多月？還沒表白呢，學姐就拒絕了我，跟我講，讓我自己想清楚。”
“非常好學姐。”徐喬睿嘎嘣一聲，把蟹腿咬斷了。
“對。”齊駿惠點了點頭
“非常笨的你。”
“齊駿惠笑了又點點頭。”
這時候蛋糕送來了，兩人一塊插蠟燭。
“幸好直接買了數字21的呢。”齊駿惠一邊用打火機點蠟燭一邊說
“插21根也太累了。”
“我願意給哥插23根。”齊駿惠用真摯的眼神看向徐喬睿。
徐喬睿笑了一下：“好，一言為定。”
點完蠟燭，齊駿惠閉上眼許了願，徐喬睿用佳能給他拍了下來。
“許了什麽願？別是祝大家都身體健康。”
齊駿惠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不是，放心吧，我是為自己許的願。具體是什麽，我不會告訴哥的，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吃完飯收拾完東西，徐喬睿盤起腿繼續看電影，齊駿惠則因為石頭剪刀布輸了去洗碗。徐喬睿低頭看著小桌上的手機，想他真是沒有手機依賴，幹脆拿起來看看。這時候林克也醒了，跑到他的腿上盤著。
徐喬睿擺弄著手機，不是蘋果機，他不太熟悉，就讓他很有興趣，看樣式也夠老。摸來摸去，手機屏突然亮了起來，有人來電，徐喬睿看了一眼，001開頭，區號、前綴、號碼，竟然是美國的電話，他想了想，還是喊了聲：“齊駿惠，有電話。”
“哥幫我接一下吧！”
徐喬睿按了接通：“餵，哪位。”
對面停滯一會兒：“你是……徐喬睿嗎？”
徐喬睿也楞了：“我是，你是？”
“我是齊佳麗，當然現在我叫Cathy。齊駿惠在嗎？”
“在的，我把電話……”
“不用了，開個外放吧。”
徐喬睿嘆了口氣，然後按她說的做了，把手機放在了桌子上。
“小搞，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聽我說話了，21歲生日快樂。聽說你舉報了爸，”大洋彼岸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做得好，不用傷心，你比他強百倍……再見。”
廚房裏的洗碗聲停了，徐喬睿把林克放下，走過去，看見齊駿惠站在那裏，眼淚又掉了下來。徐喬睿抽了點紙給他擦擦：“別哭了，你要用眼淚洗碗嗎？”
“哥……”齊駿惠轉過頭來，吸了吸鼻子。
“你去休息吧，我來洗。”
等徐喬睿洗完碗，電影的上半部分已經放完了，齊駿惠在那兒抱著林克，看見他又撲過來，徐喬睿把他抱起來，坐到齊駿惠旁邊，一塊看起來電影的下半部。
一生所愛結束，林克也睡了，徐喬睿把它抱到它的房間裏，輕輕關上門。
“哥還要看什麽電影？”
“還看電影啊？”
“嗯？不看了嗎？”
徐喬睿看著他，很無辜地眨了眨眼睛：不是都帶套了，不做嗎？”
淩晨時分洗漱完畢，齊駿惠抱著徐喬睿，很快就入睡了。徐喬睿倒是不容易睡著的人，他擡頭看著齊駿惠平靜饜足的臉，慢慢閉上眼。他這時候突然想起地鐵上的歌了，原來是惡魔之子。
世界は殘酷だ それでも君を愛すよ
なにを犠牲にしても
それでも君を守るよ[1]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有些時候，就是在那樣一個很平常的一個下午，天氣還是一樣的熱，少年們流了汗，棉質的衣物像往常一樣，黏膩地貼在身上，去買一根棒冰，在烈日下很快就會化成水，來不及彎腰就粘到衣服上，在兜裏亂七八糟地找紙巾，夕陽下和他揮手再見，可能還說著明天如何如何。也就是那樣一天，沒有人知道這會是兩個人之間的最後一面。
徐喬睿每天早上在地鐵上搖晃，旁邊有人沒戴耳機外放著音樂，他覺得耳熟，一時間又想不起來。顯示屏上有情書欄目，有些是在闡述愛意，有些是對未來的期望，有些是表達無法說出的話。思念之人，隱瞞之人，漂泊之人，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痕跡，抱著浪漫的期望，希望某人能夠在通勤路上窺見一眼，無法面對面說出的心。但是杭州地鐵有12條線，光9月21日那一天，客流量就有至少487.81萬人。人的一生會遇到約2920萬個人，兩個人相愛的概率是0.000049。徐喬睿想，其實人生沒有那麽多的奇跡，更多的是落空的等待，romantic不只是浪漫的，也是空想的。世界本來就很殘酷。
他正在趕回家的路上，因為齊駿惠不負責接待外賓，再加上一直表現很好，他在生日當天爭取到了半天假，下午三點放他出來，第二天早上趕回去。
齊駿惠提議要不要出去吃，徐喬睿覺得還是去他家好了，他來做飯，然後點一點兒外賣。他的理由是，齊駿惠估計也挺累的，更何況他學業也不算輕松，出門對他來說太耗精力了。約會三件套，吃飯逛街看電影，徐喬睿摸摸下巴，對他來說，從廚房走到床邊也算逛街了。
他們17天沒見。之前他們分隔了多久？快四年。這四年裏，齊駿惠一直存在於他的想象裏，因為他覺得不會有重逢，所以他覺得去想想，會不會是自己的回憶美化了齊駿惠，再見面會幻滅什麽的，都是一種奢侈。相遇是奇跡，重逢更是奇跡中的奇跡，齊駿惠閃耀的像以前一樣、或者比以前更加真實，因為他說他愛上自己了，相愛……簡直是天方夜譚。徐喬睿覺得當時他那麽快的點頭答應告白，可能是害怕齊駿惠是在開玩笑。
這三個星期，他們通過電子屏溝通，明明相距不到5公裏，他卻感覺，齊駿惠和他似乎是存在於兩個世界一樣。
徐喬睿不願意出去的真實原因，可能是他不想看齊駿惠與外界的接觸，畢竟他是被世界隔絕的人。
回到家，打開門，齊駿惠的擁抱就迎上來了。徐喬睿慣例先讓他抱一會兒，讓他親親脖子，有點胸悶了就拍拍他的背，示意他放開：“生日禮物等會給你”
“好。”齊駿惠松開他，又親了一下他的嘴唇。
徐喬睿聽到火和油煙機的聲音：“你開了竈臺嗎？”
“嗯，我想試試做糖醋排骨，之前和我媽一起，向我外公學了。”
徐喬睿用鼻子蹭蹭他的臉：“我不想吃鹹肉。”
“不會認錯啦！”
“排骨撇浮沫了嗎？”
“撇了。”
“放姜了嗎？”
“放了。”
“哎，”徐喬睿拍了拍齊駿惠的肩膀，“這可是少數我能勝過你的地方，看來得讓位了。”
“沒有啦，計算機，游戲，下棋，還有小球類的運動，哥其實比我強的地方有很多。”
徐喬睿嗯嗯啊啊點了點頭，從包裏拿出禮物，他特地包裝了一番，包了禮物紙和絲帶，這可是頭一回。
“噥，生日禮物。”
“哇，謝謝哥，”齊駿惠接過去，跟玩catch ball的小狗一樣，“嗯……在這裏拆還是我回去再拆呢……”
“你隨便。”
“那我要回去拆，跟我室友炫耀一下。”
徐喬睿皺皺鼻頭，把他身子反過來，推著他的肩膀到了廚房：“做飯去吧你！”
然後他走到林克的房間。貓糧之類的齊駿惠剛剛已經餵過了，他雖然對動物毛發過敏，但還蠻招毛孩子們喜歡的，林克與他並不相識多久，卻也不怕他。這時候林克正在開心的玩貓爬架，看到他進來，便撲到他懷裏，發出撒嬌的聲音。
徐喬睿和林克玩了一會兒，它有剛驅完蟲就犯困的毛病，這時候又在打哈欠，便讓它自己去紙箱裏睡了，他去鏟貓砂。
過了一會兒，聽到門外齊駿惠的聲音：“哥，幫我拿一下手機，在床旁邊那個小桌子上。”
徐喬睿走過去拿起手機，眼睛一瞟，看到了齊駿惠的包，往外敞著，裏面有一盒安全套。不要不經別人允許，隨便拿別人東西，這個道理徐喬睿很小就知道，但現在，安全套在經受道德譴責之前，就被他拿在手上了，已經拆封的。他數了一下，少了一個。
“哥，怎麽了？沒找到嗎？”齊駿惠的聲音穿過來，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哦……啊那個是……”
徐喬睿轉過頭去看著他，感覺眼前好像有些模糊：“你出軌了嗎？”
“什麽？”齊駿惠不知道有沒有聽清，回頭去關了火和油煙機，脫掉圍裙，很快地走過來，擡手摸上他的臉：“哥你怎麽哭了？”
我哭了嗎？徐喬睿把臉移過來，擡頭看著齊駿惠：“你出軌了嗎？”
齊駿惠的手頓了一下，表情好像是很無奈，又像是要笑出來：“哥，保險套是之前做計生宣講的時候用的……就要示範嘛……哥你要看那天的照片嗎？”
徐喬睿眨眨眼，搖了搖頭。他的心是一片靜靜的湖水，上面懸著一塊巨石，他一直都害怕這塊巨石的隕落，期望著不要有人剪短懸著石頭的繩子，現在繩子斷了，沒有人去剪它，是它自己斷的，他才發現，根本沒有什麽巨石，一切都是他臆想出來的。
他看著齊駿惠的眼睛，裏面透出擔憂的眼神。徐喬睿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這是怎麽了，為什麽會反應這麽大，為什麽會說出那樣沒有邏輯的話。他側過身，舉起手來擦眼淚。手還沒碰到臉，突然就被抓住了手腕，有些用力地擰了一下，讓他的手腕內側，露在了外面。
手腕上的疤痕，他本身不在意，只是問得人太多，又總是露出震驚的表情，一個兩個他會覺得好笑，後來他就會厭煩，於是就帶手表。他其實不喜歡戴手表，也不喜歡手鏈，之前在北京，他逐漸覺得手表太不保險，就在疤痕上貼了紋身遮蓋貼。可惜現在，他什麽也沒貼。
徐喬睿看著他左手上的傷疤，擡頭看向齊駿惠，他的眉毛有些皺起：“哥……所以你是……”
“抑郁癥，這個是剛發那一年割的，去年已經停藥了。”
“……痛嗎？”
“我……不記得了……”徐喬睿看著齊駿惠憂心忡忡的臉，霎時間不知該麽怎說才好。
齊駿惠撲過來抱住了他，力道太大，他直接跌坐在了床上：“哥……過得不好嗎……”
“以前的很多傷心的事……我也……不記得了……我有保護機制的……”徐喬睿感覺肩頭變得濕濕的，他伸出手，回抱住齊駿惠，慢慢撫摸著他的脊柱：“沒關系的……沒關系的，我現在很幸福，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幸福。”
“但是……哥……”齊駿惠擡起頭來，他的眼底通紅，眼眶噙滿了淚水，想被雨淋濕的小狗一樣，肩膀都在顫抖，說話一抽一抽的。
徐喬睿笑了笑，用手擦了擦他的眼淚：“別哭了……”
“哥……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幸福……我能看到的你的幸福……只是你萬千幸福模樣中，最不起眼的一部分……”
徐喬睿怔住了，比他的腦子更快反應過來的是淚腺，兩行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下去。
“哥……你不要哭……你不要傷心了……”
徐喬睿抽噎幾下，更多的眼淚溢了出來，喉嚨也疼了起來，他覺得全身沒了力氣，向後倒在床上，閉上了眼：“為什麽呢……為什麽要這麽喜歡我……我總是生病……說話，說話也不溫柔，還經常捉弄你。你喜歡我什麽呢……”
徐喬睿察覺到齊駿惠握住了他的雙手，把他拉了起來，扯了幾張紙，輕輕地擦起了他的眼淚：“哥像皺巴巴的小貓一樣……”
徐喬睿睜開眼，齊駿惠的臉上已經擦掉了眼淚，只是眼睛還很紅。他吸吸鼻子，努了努嘴，想要扒開齊駿惠的手，卻沒什麽力氣。
齊駿惠幹脆扔掉紙巾，把他的兩只手都握在懷裏：“哥，你自我評價太低了……”他張開嘴動了動，又低頭，好像是在組織語言的樣子，然後很鄭重地擡頭：“能讓哥喜歡我，是我的榮幸……我們，我們是註定要成為情侶的。就算那一天我沒有撞到你，你也會一定會在高三的教學樓遇見我；即便那天你不來玉泉校區參觀，你還是會入學，你是我舅舅的學生，我去找舅舅的時候，或者你去主校區，我們總是會重逢的；就算你最後真的不來浙大，我也一定會找到你，我跑到了上海，也可以跑到北京，跑到美國，我一定會找到你的。杭州也就這麽大，我們一定會在西湖邊相遇的……之前……哥問我為什麽喜歡你，我那時說不知道，我現在其實也不知道，理由也一樣，情不知所起。很抱歉，哥，我那時候沒有說清楚，這些天，不能面對面見到你，我想了很多事。
喬睿，哥，寶寶……你是想的很多卻不願說出來的人，我知道你可能很早……就開始思考自己的感情和想法，因為你的內心很堅強。相反我是……脆弱的人，我是說得多想的少的那一個，我不是因為我很單純，而是因為我不敢探究自我。高三的那場初雪，我喊出那句希望家人健康，其實是在掩飾，初雪下下來那一刻，我回頭看你，你也在看我。哥，你被雪映襯的樣子，白色的透明的哥，臉被凍的通紅，貓一樣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本來不喜歡的冬天，但是遇見了哥，一切都不一樣了……我總說……我想保護你，其實是我愛上了你，我只是太膽小，我只是不願意相信，還用父母和姐姐來當做我膽小鬼的擋箭牌，來欺騙我自己，我根本不是好人……”
“不是的……問事論跡不論心，問心世上無賢人……你已經做到最好了，你要不是好人……我是惡魔嗎？不過有些時候……你也不用做到盡善盡美的程度……不用老是為別人著想的，多想想你自己……”
齊駿惠聽著，又開始抽抽搭搭地掉眼淚，徐喬睿終於抽開手，給他擦起來。
“哥……只有你會這麽對我說……也正因為如此，你和我的其他朋友都不一樣，只有你知道我爸的事，只有你會覺得我……照顧別人很累……他們……他們根本不會想到這一點……當然我不是，貶低他們的意思……”
徐喬睿用食指，在齊駿惠嘴上做了個禁止符：“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用說……你又在照顧別人了不是嗎？”
齊駿惠低頭笑笑：“哥，謝謝你，是你改變了我的人生。如果沒有你，我不會下定決心，”他說到這停頓了一下，“和我以前的生活決裂的……哥，你說得對，我們不能做朋友，我們是命中註定，要成為情侶的。初雪落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們直到永遠。”齊駿惠說完，又抱住了他。
徐喬睿把他的頭，埋在齊駿惠的肩窩裏：“不要說那樣的話。”
“嗯？”
“……不要說永遠……沒人知道永遠有多遠……”
“那就明天，哥，明天醒來，我還會愛你，未來會有無數個明天。”
“嗯……為了明天醒來不被餓死……你的排骨……”
“哦！”齊駿惠彈起來，還在鍋裏呢，“我要去燒了！哥點一些想吃的外賣吧！”
徐喬睿沒氣力再做飯，就直接點了蠻多菜過來，又從冰箱拿了點冰塊，到了無糖可樂給齊駿惠，自己喝普通可樂，他總覺得所有無糖的都很難喝。
沒有餐桌，他們坐在地毯上，徐喬睿隨便投了個周星馳的喜劇片，對視一眼，看到對方，因為哭泣，而變得有些腫的眼皮，都笑了出來。
徐喬睿夾了口糖醋排骨吃，嘗了嘗：“哦，手藝見長，好吃。”
“是我外公手藝好。”
徐喬睿看著齊駿惠吃得開心的樣子，慢慢說：“生日蛋糕還要再等一會兒，少吃點”
“沒事，吃不下的，哥當早餐好了。”
“你……之前說……有追過一個女生？”
“哦，那個啊，”齊駿惠把吃的咽下去，咧開嘴笑了，眼睛向上看，回憶了一下 ，“她是我的一個學姐，和我一樣都是學生會的。我大一的時候，她當時是被一個學長騷擾了，幫了她，然後就很多人覺得我們倆很般配吧，一直調侃什麽的，我覺得……外人老是說，對學姐也不太好……而且說的多了，我也就呃……學姐人很好，我當時也挺敬佩她的，齊駿惠有點抱歉地笑了一下，嗯……然後就追求了大概一個多月？還沒表白呢，學姐就拒絕了我，跟我講，讓我自己想清楚。”
“非常好學姐。”徐喬睿嘎嘣一聲，把蟹腿咬斷了。
“對。”齊駿惠點了點頭
“非常笨的你。”
“齊駿惠笑了又點點頭。”
這時候蛋糕送來了，兩人一塊插蠟燭。
“幸好直接買了數字21的呢。”齊駿惠一邊用打火機點蠟燭一邊說
“插21根也太累了。”
“我願意給哥插23根。”齊駿惠用真摯的眼神看向徐喬睿。
徐喬睿笑了一下：“好，一言為定。”
點完蠟燭，齊駿惠閉上眼許了願，徐喬睿用佳能給他拍了下來。
“許了什麽願？別是祝大家都身體健康。”
齊駿惠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不是，放心吧，我是為自己許的願。具體是什麽，我不會告訴哥的，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吃完飯收拾完東西，徐喬睿盤起腿繼續看電影，齊駿惠則因為石頭剪刀布輸了去洗碗。徐喬睿低頭看著小桌上的手機，想他真是沒有手機依賴，幹脆拿起來看看。這時候林克也醒了，跑到他的腿上盤著。
徐喬睿擺弄著手機，不是蘋果機，他不太熟悉，就讓他很有興趣，看樣式也夠老。摸來摸去，手機屏突然亮了起來，有人來電，徐喬睿看了一眼，001開頭，區號、前綴、號碼，竟然是美國的電話，他想了想，還是喊了聲：“齊駿惠，有電話。”
“哥幫我接一下吧！”
徐喬睿按了接通：“餵，哪位。”
對面停滯一會兒：“你是……徐喬睿嗎？”
徐喬睿也楞了：“我是，你是？”
“我是齊佳麗，當然現在我叫Cathy。齊駿惠在嗎？”
“在的，我把電話……”
“不用了，開個外放吧。”
徐喬睿嘆了口氣，然後按她說的做了，把手機放在了桌子上。
“小搞，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聽我說話了，21歲生日快樂。聽說你舉報了爸，”大洋彼岸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做得好，不用傷心，你比他強百倍……再見。”
廚房裏的洗碗聲停了，徐喬睿把林克放下，走過去，看見齊駿惠站在那裏，眼淚又掉了下來。徐喬睿抽了點紙給他擦擦：“別哭了，你要用眼淚洗碗嗎？”
“哥……”齊駿惠轉過頭來，吸了吸鼻子。
“你去休息吧，我來洗。”
等徐喬睿洗完碗，電影的上半部分已經放完了，齊駿惠在那兒抱著林克，看見他又撲過來，徐喬睿把他抱起來，坐到齊駿惠旁邊，一塊看起來電影的下半部。
一生所愛結束，林克也睡了，徐喬睿把它抱到它的房間裏，輕輕關上門。
“哥還要看什麽電影？”
“還看電影啊？”
“嗯？不看了嗎？”
徐喬睿看著他，很無辜地眨了眨眼睛：不是都帶套了，不做嗎？”
淩晨時分洗漱完畢，齊駿惠抱著徐喬睿，很快就入睡了。徐喬睿倒是不容易睡著的人，他擡頭看著齊駿惠平靜饜足的臉，慢慢閉上眼。他這時候突然想起地鐵上的歌了，原來是惡魔之子。
世界は殘酷だ それでも君を愛すよ
なにを犠牲にしても
それでも君を守るよ[1]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