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fore school d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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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fore school days
元旦徐喬睿和左西榆一塊過的。下午四點多，喬英呈給他發消息，問他在幹什麽，他大概算了下時差，費城那邊大概淩晨三點多，對喬英呈來說，迎接新年的日子，是他的無情失眠夜。
徐喬睿回他在吃飯。
：和高馳嗎
不是
：哎，好可憐一只鬼
：新年第一天喜提吃獨食
我也想一個人吃海底撈
可惜現在是和左西榆一起
：啊？
啊什麽
：…你們有情況
嗯嗯
：真的？
真的
：餵餵bro你怎麽就始亂終棄了
……你喝點冰美式調理調理吧
服務員把菜品都端了上來，徐喬睿便把手機放下。左西榆剛說自己除夕再回家，問他春節回不回去，他搖了搖頭，說準備找個兼職，估計是在麥當勞炸薯條。
“有你出馬，那麥當勞春節期間銷量肯定要翻倍，隔壁，KFC都饞哭了。”
徐喬睿被蝦滑燙的不行，喝了幾口酸梅汁，咬了了咬舌頭。出來約會，左西榆穿著講究的羊絨大衣，頭發塗了油，化了薄薄的妝，一改平日上體育課時陰暗的樣子，看上去榮光煥發。可惜要粘上海底撈味了，他在心裏搖搖頭，還是自己枯草一樣的黃頭發和裹著痛t的羽絨服比較適合。他下著牛肉卷思緒亂飛，又突然想起之前看的電影訊息。“三號美麗人生重映，去看嗎？”
“好啊，美麗人生…嗯…幾幾年的來著，”左西榆在手機上查了一下，“哦都23年了，比我大一歲呢，真快啊我都要20年2歲了。”
"你98年的？"徐喬睿剛才還在撈響鈴卷，聽到他說的擡起頭來。
“對啊，我休了兩年學。”
“怎麽沒聽你說過。”
“你也沒問。”
“我是你男朋友吧。”
“嗯呢。”
“好坦率。”
“你說的也不都是真話吧，我至少沒騙過你。你瞞我瞞，無傷大雅。”
看美麗人生這種老片的人不多，有一個優雅的女人，帶著一個小男孩，他與兩人一塊，走出放映廳，對著還是長頭發的左西榆行了屈膝禮，說：“晚安我的公主！”左西榆什麽都沒說，微笑著沖他點了點頭。
他們站在影院外等車。冷風呼嘯，左西榆把圍巾圍上，紅色的，很漂亮。“幸好你把頭發給剪了，不然他就得說晚安公主們了。”
“公主要被凍死了。”徐喬睿搓了搓凍紅了的手。
左西榆聽了，攬他過去，解開圍巾，把兩人圍在一起。徐喬睿轉過頭看他，左西榆也看著他。
沒什麽燈，周圍都很暗，徐喬睿和左西榆接吻了。兩星期之後，兩人睡到了一張床上。結束之後，左西榆在床頭抽煙，懨懨地問他舒服嗎。徐喬睿想起兩個人貼在一起的時候，濕漉漉的皮膚，讓他意想不到的，左西榆雖有些肌肉，卻有著和他類似的消瘦的骨架，撞在一起會有點硌得疼。他對自己被撫摸的時候走神感到抱歉，擡起頭來卻看到左西榆一樣渙散的眼神。左西榆現在聽不到他的回答，也不急躁，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輕輕唱起歌來，唱的是王菲的暗湧。他粵語說得很標準，唱歌也很好聽，手裏夾著的煙是昏暗的房間裏唯一的光源，照著他的臉，晦澀不明。他幽幽的聲音在快捷酒店裏游蕩，漸漸把徐喬睿的意識拽回來
“不難受。”
“那再做一次？”
“不要。”
左西榆笑了一聲：“那祝你以後能遇到，再怎麽抱也不夠的人。”
徐喬睿想到躺在宿舍的床上，渴望擁抱的自己。“找不到的。”
“會找到的，心裏得有個念想，一個不行就兩個，多試幾個，不是壞事，還有記得及時止損，做好該做的事。”
“你這是要分手的意思嗎？”
“差不多吧。”
徐喬睿看著左西榆手裏的火星，煙已經很短了。“我覺得你還喜歡我。”
左西榆把煙掐了，按滅在床頭的煙灰缸裏。“真自信，不過也沒說錯。但是喜歡你的人很多，愛你的人應該也不少，不缺我一個。”
“這樣說的你好可憐。”
“我倒是覺得這麽想的你更可憐一點。”
徐喬睿坐了起來，拿起散落在床腳和地上的衣服，穿了起來。“這點倒是不爭第一了。”
“也不是好事呀。”
“我以為你不知道的呢。我明天要去爬香山，先走了。”
徐喬睿收拾好，走到門口，按著門框，最後轉頭對著床上的人說：“我其實挺喜歡你的。”
左西榆的身體隱在黑暗裏，徐喬睿只能聽到他的笑聲，“我剛才也說了，得找到讓你覺得，只抱一下會覺得比沒抱到更痛苦的人。”
為什麽要去香山，因為一年前，怎麽才一年前，在沒那麽冷的冬天，靠在高中的圓臺上，齊駿惠看著校園裏少有的落葉樹，說還是香山的楓葉最好看，是真的霜葉紅於二月花，明明是秋天，但是卻生機勃勃，學長沒看過嗎？那去北京之後，有空一定要去看看！
出發的時候，左西榆給徐喬睿發了消息，說是註意戴口罩，有流感。徐喬睿看到，也順便提醒了高馳，他也準備留校。
臨近春節，香山人多了起來，可惜不是最佳觀賞季節，葉子都掉光了，只留下光溜溜的樹杈。徐喬睿坐了一個多小時地鐵，站在公園門口，看見蕭瑟的樣子，就已經不想再進去，明明不應該責怪沒有性格的山，他卻想把壓抑的心情發洩在它身上。他看著往來的游客，竟然沒有一個有著秋天的氣息。什麽生機，他只看到了死氣，和這座城市一樣，沈默又壓抑。
之後徐喬睿都窩在寢室。天氣越來越冷，高馳也不再出門去圖書館，兩人輪流著到樓下拿外賣。大寒那天，北京通報了兩例感染新冠的病例。
高馳邊吃著大盤雞邊說：“新冠，從武漢來的那個嗎？”
“嗯，肺炎。”
“應該就跟h7n9之類的差不多吧，天氣熱了就好了。”
“希望吧。”
徐喬睿的希望總不能實現，這次也一樣不如意。當天晚上，他吃了藥，依舊躺在床上發呆，高馳拉開他的床簾，讓他一塊看新聞。是鐘南山院士的講話，闡述了關於新冠疫情的嚴峻形勢。兩天之後，全國感染者已累計有440例，學校發了應對指南。
除夕夜，徐喬睿和高馳一塊兒，用咪咕看了春晚，網不太好，時間稍微延遲了一點。以往無論如何，在倒計時結束之後，外面的世界，總能傳來一些喜悅的喧鬧聲，這次是一片寂靜。徐喬睿那天一夜沒睡，他看著被窗簾遮住的天花板，伸出手來，黑洞洞一片，就像看不到的，沒有未來的未來，讓他感到無限的虛無，到了後半夜，他幾乎都不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呼吸變成了重擔，把他碎成一片一片。再過五天，又發布了延遲開學通知。真回不了家了，他聽見高馳的嘆氣聲。
高馳從那天晚上開始，就每天雷打不動地開窗通風兩小時，吹得徐喬睿臉有點疼。喬英呈和左西榆都來噓寒問暖；喬英呈旁敲側擊拐彎抹角，還特地打了視頻電話，徐喬睿早就猜到他是想打聽顧影的情況，可惜徐喬睿也不知道，他之前有事沒事就去醫學院晃悠，卻沒什麽發現；左西榆說是來關心，其實是抱怨自己的處境，本來他是除夕前一天要回家，現在非必要不離京，又怕出去了就回不來，幹脆留在學校裏了。
徐喬睿問他覺得大概什麽時候疫情轉好，左西榆回他，不知道，總感覺很不好，他元宵節看到學校公眾號上寫著曙光在前頭，總覺得這些字眼很刺眼。一語成讖，轉眼元宵節也過去，他們仍留在學校裏。之前高馳擔心下學期的教學工作，這時候倒是有種塵埃落定的壓抑，2月17號開始他們要上網課了，持久戰開始了。
謠言和真相總是一並傳來。其他區還好，看著海澱區的消息，媽媽就會很焦慮，徐喬睿雖不想見她，卻還是克制不住的去關註她的消息。齊佳麗似乎是能遠程感應一樣，時不時和他說說杭州的情況，她現在應該是居家辦公，聽到她每天安穩的消息，就能想象到她家裏應該也沒什麽事，真好，有時他會想讓她每天都來報備。而媽媽，她的健康狀態似乎還可以，精神卻更加脆弱，有時不知道從哪裏，她也聽到有校內感染的消息的，媽媽就會無比煩躁，這讓徐喬睿也覺得煩躁不安。
日子一天天的增加，確診人數和死亡人數也一天天變多。一個個單純的數字，背後又是怎樣的故事，是多少悲傷的靈魂在徘徊。這些人，不知道是誰的孩子，誰的伴侶，誰的父母，無論是誰，大概都是想要活下去的，都有他們的意義，不如換他這種人來受苦。徐喬睿還是會感到軀體化的疼痛，他並沒有多大的悲傷，但還是會掩面躺在床上，想著輕輕一個數字，能夠承載這麽多的痛苦嗎？
無事可做，徐喬睿和高馳就會聊天。高馳表面平靜，事實上他每天都會去廁所打電話。他們都不算話多的，但有時實在沒有可以面對面傾訴的人，斷斷續續也講了很多，不過總體上還是高馳說得更多一些。他講他的爺爺，熊一樣高大的人，力能扛鼎，傍晚還在抱著他騎大馬玩兒，半夜就心肌梗死了，第二天發現的時候，已經有了屍斑。之後去火葬場，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很有禮貌的問爸爸，要選擇普通爐還是豪華爐。那時他剛滿八歲，已經過去了十年多，他依舊清晰的的記得，那人笑起來的時候，臉上堆滿了褶子。徐喬睿想，人都已經死去，竟然也要分三六九等。
高馳繼續說，當時爸媽和奶奶都太悲傷，被扶遠了，而他是看著爺爺被推進去的。燒到中途，身體已經幾乎沒有了，可以有一個家屬進去，爸爸和奶奶哭得有些過度通氣，媽媽正安慰著兩人，他就自顧自先進去看了。爐子從頭部開了個窗戶，他看過去，完全不是記憶中爺爺的樣子，怎麽會完全認不出，他還想再看看，工作人員就已經把爐子合上了，砰的一下，那竟然就是最後一眼。最後燒完，工作人員把骨灰敲碎了裝好，他的爸爸跪倒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喊，爸爸，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啦！
徐喬睿安靜地聽完了，他看見高馳眼角有眼淚。他沒有給誰送過葬，也不知道該為誰哀悼，只覺得死了也不得安生，非自然死亡大概更麻煩，活著固然是痛苦，可死去也不是解脫。
四月的最後一天，應急響應下降到二級，大家都松了一口氣，仿佛陰霾褪去，連天氣都好了很多。這時候喬英呈卻發來消息，說自己陽了。徐喬睿不能幫到什麽，只能祝他早日康覆。喬英呈說他狀況不算很嚴重，主要是低燒和咽疼，不知道大陸的狀況如何。徐喬睿讓他別擔心國內了，管得很嚴，一切都在向好，關心關心在群體免疫的英國吧！喬英呈跟啞了火一樣，說自己突然頭很暈，先睡了。
一直到了5月中，才通知符合條件的畢業生能夠在6月初返校，總算有除了大白以外的人進來了，徐喬睿和高馳站在陽臺上，全副武裝，看著樓下開始可以用“流動”來形容的人們。
“多久了？”高馳問他。
“四個月了。”
“和夢一樣。”
這時候荷花已經開了。徐喬睿以前就聽說，頤和園的荷塘月色，比西湖曲院風荷更美麗，可惜沒有見識的機會。等這場陰霾散去，他要好好看看，好好享受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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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喬睿回他在吃飯。
：和高馳嗎
不是
：哎，好可憐一只鬼
：新年第一天喜提吃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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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現在是和左西榆一起
：啊？
啊什麽
：…你們有情況
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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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美麗人生…嗯…幾幾年的來著，”左西榆在手機上查了一下，“哦都23年了，比我大一歲呢，真快啊我都要20年2歲了。”
"你98年的？"徐喬睿剛才還在撈響鈴卷，聽到他說的擡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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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沒聽你說過。”
“你也沒問。”
“我是你男朋友吧。”
“嗯呢。”
“好坦率。”
“你說的也不都是真話吧，我至少沒騙過你。你瞞我瞞，無傷大雅。”
看美麗人生這種老片的人不多，有一個優雅的女人，帶著一個小男孩，他與兩人一塊，走出放映廳，對著還是長頭發的左西榆行了屈膝禮，說：“晚安我的公主！”左西榆什麽都沒說，微笑著沖他點了點頭。
他們站在影院外等車。冷風呼嘯，左西榆把圍巾圍上，紅色的，很漂亮。“幸好你把頭發給剪了，不然他就得說晚安公主們了。”
“公主要被凍死了。”徐喬睿搓了搓凍紅了的手。
左西榆聽了，攬他過去，解開圍巾，把兩人圍在一起。徐喬睿轉過頭看他，左西榆也看著他。
沒什麽燈，周圍都很暗，徐喬睿和左西榆接吻了。兩星期之後，兩人睡到了一張床上。結束之後，左西榆在床頭抽煙，懨懨地問他舒服嗎。徐喬睿想起兩個人貼在一起的時候，濕漉漉的皮膚，讓他意想不到的，左西榆雖有些肌肉，卻有著和他類似的消瘦的骨架，撞在一起會有點硌得疼。他對自己被撫摸的時候走神感到抱歉，擡起頭來卻看到左西榆一樣渙散的眼神。左西榆現在聽不到他的回答，也不急躁，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輕輕唱起歌來，唱的是王菲的暗湧。他粵語說得很標準，唱歌也很好聽，手裏夾著的煙是昏暗的房間裏唯一的光源，照著他的臉，晦澀不明。他幽幽的聲音在快捷酒店裏游蕩，漸漸把徐喬睿的意識拽回來
“不難受。”
“那再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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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西榆笑了一聲：“那祝你以後能遇到，再怎麽抱也不夠的人。”
徐喬睿想到躺在宿舍的床上，渴望擁抱的自己。“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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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要分手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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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喬睿看著左西榆手裏的火星，煙已經很短了。“我覺得你還喜歡我。”
左西榆把煙掐了，按滅在床頭的煙灰缸裏。“真自信，不過也沒說錯。但是喜歡你的人很多，愛你的人應該也不少，不缺我一個。”
“這樣說的你好可憐。”
“我倒是覺得這麽想的你更可憐一點。”
徐喬睿坐了起來，拿起散落在床腳和地上的衣服，穿了起來。“這點倒是不爭第一了。”
“也不是好事呀。”
“我以為你不知道的呢。我明天要去爬香山，先走了。”
徐喬睿收拾好，走到門口，按著門框，最後轉頭對著床上的人說：“我其實挺喜歡你的。”
左西榆的身體隱在黑暗裏，徐喬睿只能聽到他的笑聲，“我剛才也說了，得找到讓你覺得，只抱一下會覺得比沒抱到更痛苦的人。”
為什麽要去香山，因為一年前，怎麽才一年前，在沒那麽冷的冬天，靠在高中的圓臺上，齊駿惠看著校園裏少有的落葉樹，說還是香山的楓葉最好看，是真的霜葉紅於二月花，明明是秋天，但是卻生機勃勃，學長沒看過嗎？那去北京之後，有空一定要去看看！
出發的時候，左西榆給徐喬睿發了消息，說是註意戴口罩，有流感。徐喬睿看到，也順便提醒了高馳，他也準備留校。
臨近春節，香山人多了起來，可惜不是最佳觀賞季節，葉子都掉光了，只留下光溜溜的樹杈。徐喬睿坐了一個多小時地鐵，站在公園門口，看見蕭瑟的樣子，就已經不想再進去，明明不應該責怪沒有性格的山，他卻想把壓抑的心情發洩在它身上。他看著往來的游客，竟然沒有一個有著秋天的氣息。什麽生機，他只看到了死氣，和這座城市一樣，沈默又壓抑。
之後徐喬睿都窩在寢室。天氣越來越冷，高馳也不再出門去圖書館，兩人輪流著到樓下拿外賣。大寒那天，北京通報了兩例感染新冠的病例。
高馳邊吃著大盤雞邊說：“新冠，從武漢來的那個嗎？”
“嗯，肺炎。”
“應該就跟h7n9之類的差不多吧，天氣熱了就好了。”
“希望吧。”
徐喬睿的希望總不能實現，這次也一樣不如意。當天晚上，他吃了藥，依舊躺在床上發呆，高馳拉開他的床簾，讓他一塊看新聞。是鐘南山院士的講話，闡述了關於新冠疫情的嚴峻形勢。兩天之後，全國感染者已累計有440例，學校發了應對指南。
除夕夜，徐喬睿和高馳一塊兒，用咪咕看了春晚，網不太好，時間稍微延遲了一點。以往無論如何，在倒計時結束之後，外面的世界，總能傳來一些喜悅的喧鬧聲，這次是一片寂靜。徐喬睿那天一夜沒睡，他看著被窗簾遮住的天花板，伸出手來，黑洞洞一片，就像看不到的，沒有未來的未來，讓他感到無限的虛無，到了後半夜，他幾乎都不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呼吸變成了重擔，把他碎成一片一片。再過五天，又發布了延遲開學通知。真回不了家了，他聽見高馳的嘆氣聲。
高馳從那天晚上開始，就每天雷打不動地開窗通風兩小時，吹得徐喬睿臉有點疼。喬英呈和左西榆都來噓寒問暖；喬英呈旁敲側擊拐彎抹角，還特地打了視頻電話，徐喬睿早就猜到他是想打聽顧影的情況，可惜徐喬睿也不知道，他之前有事沒事就去醫學院晃悠，卻沒什麽發現；左西榆說是來關心，其實是抱怨自己的處境，本來他是除夕前一天要回家，現在非必要不離京，又怕出去了就回不來，幹脆留在學校裏了。
徐喬睿問他覺得大概什麽時候疫情轉好，左西榆回他，不知道，總感覺很不好，他元宵節看到學校公眾號上寫著曙光在前頭，總覺得這些字眼很刺眼。一語成讖，轉眼元宵節也過去，他們仍留在學校裏。之前高馳擔心下學期的教學工作，這時候倒是有種塵埃落定的壓抑，2月17號開始他們要上網課了，持久戰開始了。
謠言和真相總是一並傳來。其他區還好，看著海澱區的消息，媽媽就會很焦慮，徐喬睿雖不想見她，卻還是克制不住的去關註她的消息。齊佳麗似乎是能遠程感應一樣，時不時和他說說杭州的情況，她現在應該是居家辦公，聽到她每天安穩的消息，就能想象到她家裏應該也沒什麽事，真好，有時他會想讓她每天都來報備。而媽媽，她的健康狀態似乎還可以，精神卻更加脆弱，有時不知道從哪裏，她也聽到有校內感染的消息的，媽媽就會無比煩躁，這讓徐喬睿也覺得煩躁不安。
日子一天天的增加，確診人數和死亡人數也一天天變多。一個個單純的數字，背後又是怎樣的故事，是多少悲傷的靈魂在徘徊。這些人，不知道是誰的孩子，誰的伴侶，誰的父母，無論是誰，大概都是想要活下去的，都有他們的意義，不如換他這種人來受苦。徐喬睿還是會感到軀體化的疼痛，他並沒有多大的悲傷，但還是會掩面躺在床上，想著輕輕一個數字，能夠承載這麽多的痛苦嗎？
無事可做，徐喬睿和高馳就會聊天。高馳表面平靜，事實上他每天都會去廁所打電話。他們都不算話多的，但有時實在沒有可以面對面傾訴的人，斷斷續續也講了很多，不過總體上還是高馳說得更多一些。他講他的爺爺，熊一樣高大的人，力能扛鼎，傍晚還在抱著他騎大馬玩兒，半夜就心肌梗死了，第二天發現的時候，已經有了屍斑。之後去火葬場，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很有禮貌的問爸爸，要選擇普通爐還是豪華爐。那時他剛滿八歲，已經過去了十年多，他依舊清晰的的記得，那人笑起來的時候，臉上堆滿了褶子。徐喬睿想，人都已經死去，竟然也要分三六九等。
高馳繼續說，當時爸媽和奶奶都太悲傷，被扶遠了，而他是看著爺爺被推進去的。燒到中途，身體已經幾乎沒有了，可以有一個家屬進去，爸爸和奶奶哭得有些過度通氣，媽媽正安慰著兩人，他就自顧自先進去看了。爐子從頭部開了個窗戶，他看過去，完全不是記憶中爺爺的樣子，怎麽會完全認不出，他還想再看看，工作人員就已經把爐子合上了，砰的一下，那竟然就是最後一眼。最後燒完，工作人員把骨灰敲碎了裝好，他的爸爸跪倒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喊，爸爸，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啦！
徐喬睿安靜地聽完了，他看見高馳眼角有眼淚。他沒有給誰送過葬，也不知道該為誰哀悼，只覺得死了也不得安生，非自然死亡大概更麻煩，活著固然是痛苦，可死去也不是解脫。
四月的最後一天，應急響應下降到二級，大家都松了一口氣，仿佛陰霾褪去，連天氣都好了很多。這時候喬英呈卻發來消息，說自己陽了。徐喬睿不能幫到什麽，只能祝他早日康覆。喬英呈說他狀況不算很嚴重，主要是低燒和咽疼，不知道大陸的狀況如何。徐喬睿讓他別擔心國內了，管得很嚴，一切都在向好，關心關心在群體免疫的英國吧！喬英呈跟啞了火一樣，說自己突然頭很暈，先睡了。
一直到了5月中，才通知符合條件的畢業生能夠在6月初返校，總算有除了大白以外的人進來了，徐喬睿和高馳站在陽臺上，全副武裝，看著樓下開始可以用“流動”來形容的人們。
“多久了？”高馳問他。
“四個月了。”
“和夢一樣。”
這時候荷花已經開了。徐喬睿以前就聽說，頤和園的荷塘月色，比西湖曲院風荷更美麗，可惜沒有見識的機會。等這場陰霾散去，他要好好看看，好好享受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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