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顏如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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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如玉(一)

“小昕呢?”小樓去買啤酒的江亦閑把啤酒擱在桌上,左右看了一圈。

蘇晨和錢安坐在沙發上聊天。錢安倒是挺對蘇晨胃口,脾氣有些沖,但是說話做事挺有分寸。聞言蘇晨伸手指指廚房:“在裏頭忙活呢。”

江亦閑臉抽搐了一下:“我跟她大小一塊長大,從來不知道她會做飯。”

“昕昕剛學的,她說她在學校看了好久菜譜,今天難得有機會,一定要實戰演練一下。”錢安攤手道。

“她?她從來紙上談兵天下無敵,一到動手的時候就眼高手低。”江亦閑對自己這師妹還不了解。

錢安皺起眉頭,有些不滿:“有你這麽損自己師妹的麽?”

“你這麽寵她以後有你受的。”江亦閑撇撇嘴。

“你這算是用自己的血淚教訓來告誡我麽?”錢安不甘示弱。

蘇晨靠著沙發,笑著看他倆鬥嘴。

這幾天宋昕學校運動會,她終於抽出時間來看江亦閑。過來的時候和錢安買了不少菜過來,跟蘇晨說今晚她來做飯,遣了江亦閑下去買酒,就鉆進廚房忙活。蘇晨樂得清閑,也不攔她。

七點多宋昕從廚房裏鉆出來,紮了個馬尾,清清爽爽,臉上沾了點油煙,錢安忙上去給她擦掉。

“開飯啦。”她指揮錢安和江亦閑去端菜,蘇晨到櫃子裏取了幾副碗筷擺好。

看起來倒是挺不錯,五個菜一個湯,色香俱全,應該味道也不差。

三個男人喝酒,宋昕喝橙汁。菜做的也還行,起碼沒到不能入口的地步。

“蘇晨,你比我大,我叫你聲蘇哥,我師兄接下來還要麻煩你了。”宋昕端起橙汁敬他。

江亦閑的核讓蘇晨吞了,他現在才剛剛又重新凝出身體,不能離開蘇晨太久。說起來蹭在蘇晨這住也是無奈之舉。

“小昕。”蘇晨也跟著江亦閑這麽叫她,“你太客氣了,江亦閑也是我朋友,還救過我,說起來還算是我欠他的。”

“行了你倆,還真相敬如賓呢。”江亦閑打斷兩人的話,白了宋昕一眼,“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別老叫小安子給你操心。”

宋昕皺起小巧的鼻子:“錢安他樂意為我操心。是吧錢安?”

錢安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是是是,快吃飯,乖。”

吃完飯宋昕和錢安就先離開了。收拾好桌椅碗筷,蘇晨拉上窗簾,看到矮幾上多了本舊書。他隨手拿起來翻翻,看到書居然還是線裝繁體豎排版面,書頁發黃,沒有封面,好像是本詩詞集。

他和江亦閑都不是看這種書的人,應該是宋昕落下的。

他把書拿進自己房裏,放進抽屜。打算回頭見著宋昕再還給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把書放進去的時候,好像聽到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再凝神細聽,又什麽都沒聽到。

雨水順著屋檐簌簌的落下來。

這是一間舊式的瓦房,白墻黑瓦,木格窗子鏤空雕花,糊了一層白紙。屋檐伸出來一段,正好讓蘇晨避雨。

雨下得很大,水珠在地上劈裏啪啦的砸出來一個又一個泥坑。

蘇晨就站在窗戶旁邊。窗戶上的窗紙破了個小洞,他有些好奇的順著小洞看進去。

房間裏有張矮榻,正對著窗戶。矮榻上坐了個著紅衣的女人,女人一頭青絲松松挽了個髻,畫兩道蛾翅眉,眉間一點朱砂紅,生的目如秋水,臉如皎月,很溫柔的一副面相,看著便叫人心生好感。

她像是感受到了蘇晨的目光,一雙剪瞳往一轉,直直的朝這邊看過來。蘇晨一驚,就要挪開眼,身子卻仿佛不由自己了一般,定定站在窗前,和女子目光對上。

女人眸子黑潤,像極了無風時的水面,深深不見底。

蘇晨魔怔了一般,盯著她的眸子。耳邊響起了一個小小的聲音:“殺了我。”

“殺了我。”

“殺了我。”

聲音一遍又一遍的響起,越來越大,逐漸變得有些淒厲起來。

蘇晨腦子裏嗡嗡的,思緒變得一塌糊塗。腳下不知道什麽時候動起來,走到門口,擡手推開。桌子上擱著繡花的剪刀絲線竹繃。他走過去,拿起剪刀,推開旁邊的房門。

女人勾起唇角朝他微微一笑。

耳邊的聲音更大了。

“殺了我,殺了我!”

他一步步朝女人走去,高高舉起剪刀。

腦子陡然清醒過來。

“不!”

“不!”

蘇晨驚叫一聲,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背後冷汗潸潸。腦子有些發麻,好像還回蕩著夢裏那個聲音的叫喊:“殺了我,殺了我。”

“蘇晨,怎麽了?”江亦閑聽到響動,在隔壁喊。

“沒事,做了個夢。”蘇晨心有戚戚,打開床頭燈。房間裏亮堂起來,人也放松不少。

隔壁沒了動靜,片刻,江亦閑來敲門:“蘇晨,開門。”

蘇晨起身去給他開門。江亦閑端著杯水站在門口,把水遞給他,擡手給他擦擦額角的汗:“做什麽夢了,臉色這麽難看。”

蘇晨搖搖頭,讓他進來,把門關上,才道:“夢到個女人。”

江亦閑在床邊坐下來,促狹一笑,道:“難不成是白骨精,把你嚇成這樣。”

蘇晨沒精力和他鬥嘴,把方才的夢給他細細講了一遍,又忍不住伸手去揉隱隱作疼的額頭。江亦閑見他實在難受,也沒說話,把他手上的杯子拿過來,出去又倒了杯熱水進來遞給他,伸手給他去揉額頭。

“應該就是個夢吧。”蘇晨半闔上眼睛,有些疲倦地說。

江亦閑把他拉過來一點,讓他靠著自己:“你睡會,我守著你,要是不做夢了我再回去。”

蘇晨沒有應聲,江亦閑偏頭去看,才發現他閉著眼睛,呼吸平靜,竟捧著杯子睡著了。忙把杯子拿過來擱在床頭櫃上,自己往後靠了些,好讓蘇晨靠得更舒服點。

還是那間屋子,蘇晨就站在女人所在的房間裏。

房間裏多了個面目普通的男人,一身布衣,頭戴綸巾,身形有些纖弱,手上拿了本書,書卷味很濃。他和女人面對面站著,好像在探討著什麽,說了幾句,女人引著他上前幾步,在案上攤開一張紙,執筆寫著什麽。

蘇晨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耳邊那個聲音一聲又一聲,淒厲的喊:“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

他忍不住想去抱住頭,可手卻不聽指揮,高高揚起,舉著先前那把剪刀。

江亦閑忽然感覺到懷裏的人微微的顫抖起來。

熟睡中的蘇晨,面色發白,臉上細細密密沁出一層虛汗。

“蘇晨,蘇晨,快醒醒。”他搖搖懷裏的人。

蘇晨慢慢睜開了眼睛,抓住江亦閑的胳膊,大口大口喘氣。江亦閑擡手給他去汗,問:“夢到什麽了?”

蘇晨定定神,坐正了身子,才道:“還是那個女人和聲音,不過這次夢裏多了個男人。女人和那個男人在說什麽,那個聲音一直在我耳邊喊‘殺了我’。”

江亦閑皺起眉,說:“蘇晨,你先站起來,我看看你床上。”

他細細在蘇晨床上翻檢了一遍,沒發現什麽可疑的東西,又在房間裏慢慢查看其他東西。走到矮櫃前時,他感到了淡淡的妖氣。微微斂眉,打開櫃子,隨後又拉開櫃子上面的抽屜。

抽屜裏躺著一本沒有封面的泛黃的線裝書。

他伸手把書拿出來抖抖,書頁嘩啦嘩啦好像馬上就要散架一樣。

“這玩意哪來的?”他問。

蘇晨擡眼看了一眼,道:“宋昕他們落在家裏的,晚上收拾大廳的時候我在矮幾上看到了,就順手拿進來,準備下次還給他們。”

“這書有問題。”江亦閑在他旁邊坐下,順手把書扔到床上,“別躲了,還不出來。”

書頁自動朝兩邊翻開,一陣青煙裊裊冒出來,幻化出一個女子的形態。

女子裊裊婷婷,畫一對蛾翅眉,眉間一點朱砂紅,著了身大紅衣裳,她站在半空中,躬身朝兩人行了個禮:“兩位公子,奴家有禮了。”

“我夢到的,就是她。”蘇晨低聲說。

“她是書魅。”江亦閑看著女人,“你會做夢,是因為她施了術。”

女人如畫的眉眼裏露出一些歉意,“這位公子,奴家實在無計可施,方對公子施術,但絕無傷害公子之意。”

“奴家……奴家……”她有些躊躇,不知該如何措辭。

“有什麽事,說吧。”蘇晨道。

“奴家姓顏,名如玉,取自書中自有顏如玉。昔日大唐貞觀年間,有個書生,喚作柳問之,他家世代詩書,傳下來典籍無數,他嗜書如命,便每日守著這詩書典籍苦讀。他娘親在世的時候,給他辦了親事,娶了鄰家一個農夫的女兒。

他妻子不識字,但卻很是賢惠,把家中內外,打理的井井有條。每日裏洗衣做飯,刺繡女紅,無一落下。他卻總是嫌棄妻子不通文理,不願和妻子相對,每日裏只是把自己關在書房對著滿室書卷喃喃自語。我那時生在一本詩集之上,見他才華過人,卻太過寂寞,動了惻隱之心,遂化出人形,在他家隔壁化出一間屋子,假作從外地搬來的喪夫女子,居在他隔壁。

相熟後我每日和他談些詩詞歌賦,以知己相稱。他卻對我的美色動了心,隱晦的提出要休了妻子迎娶我。那時他的妻子對我才華十分敬慕,平日生活時常照料我,再則我對他也無甚特殊感情,遂拒絕了他。當時他妻子已經懷胎七個月,他卻每天不顧有身孕的妻子,來我家死纏爛打。我不堪其擾,每日大門緊閉,他卻站在門口不願離去。

八月半的一天,他妻子出門的時候摔了一跤,動了胎氣要早產。有好心的鄰居來我家門口叫他回去照看妻子,他卻不肯回去。我隔著門勸他好幾聲,他也不為所動。”

“他妻子死了?”江亦閑插嘴道。

顏如玉點點頭道:“生產的時候,一屍兩命。我是書魅,沒有救人的術法,只能看著他妻子的身體慢慢冷掉。我對他這人實在失望到底,便躲進了書裏,誰知他竟魔怔了,點了把火要把自己和家裏的書一齊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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