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關燈
第二十五章

三月的滁京甚少落雪,更遑論整夜下個不停,暮沈沈的天際像被洗褪色一般,化作空虛而蒼涼的灰白。

柳奴站在廊外,面對緊閉的屋門,腦中不停憶起寧錦厭惡的眼神,胸口最柔軟處傳來一陣陣鈍痛。

又是柳無許欺負她了。

有一霎那,柳奴想不顧一切地告訴她,那個自私荒//淫,每每惹她惱怒之人,並非是他。

可若話說出口,他沒了利用價值,老頭也會死。

以他現下的能力,獨自逃跑不在話下,可倘若帶上一人,面對柳府眾多護衛,並未有全然的把握。

柳奴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肉中而不自知,幹凈純粹的一雙眸子染上痛苦與內疚。

她誠心以待,他卻冒著他人的身份與她相識相交,殊不知若有一日她知曉一切,會不會再也不想見他。

歸根結底是他無用。

只得受人擺布,只能忍。

風起兮,亂雪漸叢迷人眼,柳奴立在雪虐風饕中,沒多久便覆上一層厚厚的雪衣。

寧錦在塌上翻來覆去,一夜未眠,天還未亮幹脆起身,屋內陳設皆在眼前打轉兒,昏沈的腦袋像有千斤重。

芊芊為她覆上厚厚的香粉蓋去眼下烏青,欲言又止,

“娘子……”

寧錦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寬慰她:“我無礙,不用擔心,今日且隨我去城西走走,既靠不得他人,就只能靠自己。”

荀七那十家鋪子散落在滁京城各處,城西那兩家規模最大,分別是綢緞鋪與茶坊。

柳無許這邊她不願再去求,剩下的辦法,只有試試從皇鋪入手。

芊芊猶疑地瞧了她一眼,終是未再多言。

經過一夜的靜思默想,寧錦自認已調節好心緒,不過是個貪她錢財的偽君子,與她離心離德又何妨?

待桓家大郎之事了結,便想辦法讓柳無許同意和離。

饒是如此,寧錦在邁出門檻見到那個直楞楞杵著的雪人時,呼吸仍亂了幾分。

柳奴手握紅色木球,在這兒等了整整一夜,全身上下被冰雪覆蓋,若不是黑漆漆的眼珠轉動,寧錦還要以為是芊芊她們閑來無事堆的雪人。

“官人這是做什麽?”

寧錦連忙上前拍去他肩頭積雪,天寒地凍,就是鐵打的也受不住這般折騰,“快備熱水,服侍官人沐浴。”

吩咐完下人,她低身作揖:“妾身還有要事,先行一步。”

言畢就要目不斜視地繞過柳奴,就在這時,袖子忽地被他拽住,寧錦像聽見了冰渣碎裂的聲音。

“對不起。”

柳奴低頭看向只到她胸口的人兒,凍裂的唇畔發紫,像只被拋棄的野狗,滿身傷痕仍要擺尾,乞求主人的憐憫:“惹你生氣,對不起。”

寧錦粲然一笑,輕柔卻堅定地拂開他的手:“官人言重了,左右身體是自個兒的,您請自便。”

隨即不再流連,碎步離開,只是餘光瞥見清澈眼底的一抹哀傷,始終縈繞在心頭,揮散不去。

-

抵達城西時,天已大亮。

此地毗鄰滁京城西的萬勝門,坐落與西域商貿往來的必經之路上,過路的皆乃各類商販,還有不少外邦人販售各國奇珍,熱鬧非凡。

饕樂茶坊便在距萬勝門不遠處的新燕門街上,卻是門可羅雀。

茶坊內小廝見來賓客,熱情地上前迎人:“二位郎君這邊請。”

將人引至二樓廂房,遂頗為伶俐道:“敢問郎君,仍是上兩盤瓜果,一壺陽羨?”

芊芊點頭稱是,塞了他兩塊碎銀,轉身便見寧錦望向窗外,面上十足的雲淡風輕,不知在想些什麽。

“娘子,您每回來吃一盞茶便走,為何不亮明東家的身份?”

這已不是她們頭一次來饕樂茶坊,包括其餘九家皇鋪,寧錦只讓李叔以管事身份露過臉,自己卻是扮作賓客前去探訪。

寧錦繼續看著窗外,輕飄飄道:“皇鋪與私鋪不同,背後牽連盛廣,一不小心就不知揪出個什麽來。”

若非無奈,她並不想這麽快打草驚蛇。

很快小廝便將茶水果子送了上來,樂呵地行了一禮就要退下。

“慢著。”

寧錦正襟坐於折背椅上,饒有興致地呷起一口茶,隨後眉頭一蹙,“嘩”地吐了回去。

芊芊見狀驀地厲喝:“你上的這是什麽東西?平白來汙人?”

小廝微楞,卻並未慌亂:“這,這就是二位郎君要的陽羨雪芽,小的實在不知哪兒出了差錯?”

饕樂茶坊在此地開了數十年,他亦做了五六年的事兒,遇上過不少狀況,若遇上無故鬧事,還真不帶怕的。

寧錦擦了擦嘴,頗為和氣地一字一句道:“我要的是陽羨新茶,你這上的明明是去歲的老茶,莫不是店大欺客,欺我二人無法了?”

小廝聞言,眼珠子轉了轉,倒沒想著遇上了行家,上前就要將茶具收走:“許是哪個天殺的不長眼,錯將老茶當作新茶,郎君莫怪,小的這就給您換一碗來。”

芊芊上前攔住,輕嗤:“陽羨新茶色淺,老茶痕深,一眼便能瞧出,哪能你說錯當便錯當?”

小廝賠笑:“擾了二位郎君雅興,是我茶坊之錯,我這便讓廚房做兩盤果子,再贈您一壺新到的龍井,您瞧如何?”

寧錦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道:“我二人來此吃茶多次,前兩次便覺有異,但素聞饕樂茶坊顧客盈門,乃滁京一老字號,想來是我吃錯了,沒想今日又是這般,這饕樂茶坊的虛名是真虛了。”

見小廝仍欲分辨,寧錦繼續道:“此事已不是你能決斷,且讓你們掌事的來罷。”

“這……”

小廝此時已明白寧錦乃有備而來,道了聲稍候便出了廂房。

芊芊氣呼呼道:“娘子,我記得李叔說起過,此家茶館地段極好,卻已有兩年未盈利,但也不曾虧本,想來是這番以次充好的行徑所致。”

寧錦不置可否。

生意場上,想要一直盈利需要耗費心血以及運氣,天時地利人和。

可要保持不盈利也不虧損,那可需要極為過人的本事與手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