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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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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臺(三)

筠娘同賀禎在通信裏提到,她想在上京城辦一座和南朝同樣的學院,收留失學的貧家子弟還有流民。與南朝看重世家門第不同,北朝楊氏戎馬建國,權貴勳族都是靠軍功上位,兩國朝政局勢雖不一樣,但都輕視寒門學子,筠娘想把這些人收攏起來,雖然不知道將來能做些什麽,可是總好過這樣權勢不均的局面繼續壞下去。

賀禎很支持她做這事,還給了她很多建議。筠娘轉過頭送消息去給白酩,給他說了這事——其實不說他也早知道了,希望她能主持今年的秋試,立冬以後籌備建一間書院。

她寄的希望本也不多,畢竟她的身份在那裏放著,有太多的動作都會被認為居心叵測,只是想著他知道也就知道了,也顯得明白坦蕩一些。

出乎意料,他很快就給了回應,並且同意了。

筠娘高興得不知道怎麽好,她很想見他,跟他說自己的所有計劃。她暗想著那邊的日子,他在邊關過得應該還好吧,跟羌人的征戰頻頻告捷,也許在年前還會回來一次。

中秋節,筠娘給百官放了一天假回家過節,她自己也跟硯青換了裝出宮。這一天上京城比先前熱鬧很多,高樓上掛了錦幡、彩燈和繡球,禦河裏游舫鱗立,大街小巷裏商鋪裏紛紛擺出來應節的貨品,鮮花,糕餅,酒。士女嬉笑著在官道上走過,或騎馬,或乘車,或步行,頭上滿插著菊花和玉簪,光鮮亮麗的樣子,平頭百姓臉上也掛著喜氣。

這算是國喪之後第一個鄭重的節日。雖然不許穿紅色,可是那樣愉快團圓的氛圍是掩蓋不了的。固然這裏的衣食風氣與江州很不相同,可是這樣酣沈的氛圍足夠感染人了。

筠娘跟硯青坐的是小船,船費不貴,設施簡陋而開敞,為了視野更加開闊。在水邊能看到各色人的姿態,聽到聽到各色的言語。好像他們談論最多的就是白酩,談他的喜好,他的家世,他的相貌才華,還有他年紀輕輕就締結的婚姻——談起這一點來倒是帶點惋惜跟嫉恨。

他們對他真是各種說法都有,每一條仿佛信誓旦旦都是他,可是跟筠娘認識的真人相差十萬八千裏,仿佛這世界上有千百個人叫白酩一樣。筠娘第一次知道滿城風雨是這麽回事。

她也想起來,原來是自己見識淺,在江州城裏就被他騙過了,滿上京城原來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白以衾是誰,不由暗笑起來。

硯青問她笑什麽,她也說不知,很快斂起唇來。

和他們坐一個船的是一個字畫商人,很快就跟筠娘兩個人攀談起來,他的氣勢很壯的樣子,眼光卻很促狹,說是要送字畫到少將軍府裏去。

“可是我聽說少將軍現在不在京城。”筠娘裝作漫不經心道。

“只要我去送,將軍府裏的人必會收下的,這是我得的好東西。”那人很得意的樣,仿佛懷裏揣的了不得的寶貝,他大概很高興,看筠娘是個外行,迫不及待想展露一番。他叫兩個人聚攏在一起,把隨身的布包打開,是一張絹軸,才看到第一個字筠娘心就一窒。她說看好了,請他收趕快回去。

硯青撇過一眼,看熟了的字體自然也認得。

“今上的字還沒到能傳世的地步吧。”她故作輕松道。

她很熟悉自己的水準,所謂南朝三絕,前兩個都是貨真價實的,只有她是被強捧起來的,她的字是很好,纖巧甜潤,可是看多了會膩。

都不記得是什麽時候寫的那幅《徐無鬼》,可是確知道是她的,她的字偶有流到市面上的,都有特殊標識。

“那是當然咯。”那人回道。

“可是少將軍喜歡,這是我們行內都知道的事。上京城裏但有賣的,他一定花重金搜羅來,前幾次我到他府裏去送字畫,他付了錢,還重賞了我。”

後面的話,筠娘再聽不下去,她叫硯青付了錢,匆匆靠岸下船。

又走了一段,看到人群紛紛攘攘都朝一個地方湧去,筠娘才後覺原來停到了崇寧寺門前。今日是團圓佳節,人群都來這上京最大的寺廟游玩祈福,更兼住持慧空大和尚開壇講經,匯聚的四方僧眾就更多了。筠娘跟著人群向寺門匯集著,被擠在裏面,硯青幫她撐開一小片空間護著她一路進去。

她打扮得如同普通民婦,在人群裏並沒有很紮眼。進寺門,過護生池,前面就是大雄寶殿,筠娘常進這種場合,也見什麽特別的之處,除了特別的大,再就是院心的幾棵古松,看著許有百年的古齡,比這寺院的年紀要大上許多,不知道從哪裏移來的。

今日的香火特別旺盛。人都在大雄寶殿前擠著,煙火繚繞,筠娘沒湊過去進香,只遠遠的看著,從正殿處理過後園,才是慧空講經的地方。這園中心搭起來三尺高的臺子,他就坐在高臺上,身披錦色袈裟,神色很是安和,僧眾都在臺下擠著,恍如眾星拱月的樣子。

筠娘同他有過數面之緣,他是楊儀寵信的僧人,侍疾的時候常見他進宮為楊儀祈福,登基大典的前一天他也來見過筠娘一次,還是名義上的“國師”。

慧空朝這邊投過來一眼,筠娘確認他看見她了。她也沒有要正式過去相認的意思,就故作沒有看見,想默默聽一陣就退出去。前排的人越擠越多,筠娘幾乎要和硯青擠散了,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好像有人在故意這麽做一樣。

“硯青!”

她揚聲叫他,忽然被人扯住袖子,當胸刺了一刀。不過沒有刺中,只刺中了左手臂,硯青已經及時抱起她來,當空一個飛身,沖出包圍去,那些刺客——顯然不止一個人,也緊追不舍。人群因為這事忽然變得驚駭喧嚷起來,紛紛四向倉皇逃散。

硯青沒有戀戰,當空打退一波人之後就順著出口飛出去,還好慧空的人引著他進了他禪房的暗室裏。

已經通報了京兆府,刺客交給就寺裏的武僧對付,羽林軍在天黑前會趕來接她。

“您怎麽樣?”硯青把筠娘放下來,關切的看她的傷處。還好沒有傷到要害,也所幸那匕首上沒有毒,傷口是很深的,左手臂上一大道橫著的血口子,血肉猙獰。

“我還好。”大概是事情發生的突然,筠娘也忘了叫疼,只蹙眉咬著唇,血還在流著,從手肘一直滴到袖口。

外面暫時平靜了一些,慧空叫了一個人送來東西治傷,硯青不放心,要親自來,先拿水給她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您疼的話就告訴我。”他說。筠娘應了一聲,可是始終咬住沒每有出聲,她早不是小孩子。

硯青努力低下頭去,蓋過自己眼中的陰鷙。

處理好了,筠娘看著自己手上的傷口,還是怔怔的,這樣便是受傷,便是疼,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養一養,也沒有行動不便。

稍後慧空來見她筠娘,他向她稟報那班刺客的情況,一共六個刺客,死了四個,活捉兩個,崇寧寺沒有對待刺客的經驗,只是關在廂房裏等待禁軍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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