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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輕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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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輕舟(二)

這樣逛了一個下午,兩個人都深覺餓了,聽到湖邊有叫賣聲,就靠岸點了幾個小菜,一碟蒸鱸魚,一碟拌筍絲,一碟燒酒螺,又要了酒擺在船上,叫上船家一起來吃。

夜色漫過來了,這湖上沒有更冷清,反而熱鬧起來,遠處有幾艘畫舫,船上傳過來笙歌舞樂的聲音,很是輕靡,這座小船上,他們三個人坐著,月色空明,對幾道小菜倒是別有一番清趣。

船夫摘了鬥笠,筠娘才能看清楚他的臉。

“江——江先生?”

她張大了嘴巴一時間合不上,跟白酩指著江綽怎麽也說不出來話。

“您就是江綽江逸求先生?”白酩也驚道。

讓江南文學第一的江綽給他們撐了一下午船實在是讓人受寵若驚。

兩個人要開口再說話,卻被江綽給打斷了,他笑著指了指這幾道酒菜。

“我是來助興的,不是來敗興的,要說的話,都在這裏了。”

三個人相視對方,忽然同時仰天笑起來,彼此也都不再謙讓,同之前一樣相處起來。

宴酣興盡,江綽舉杯問白酩道。

“白公子,江州城裏的形容你也見過了,不知比之上京如何?”

“江州城名不虛傳。所謂‘藻扃黼帳,歌堂舞閣之基,璇淵碧樹,弋林釣渚之館,吳蔡齊秦之聲,魚龍爵馬之玩’,應有盡有,都是我在上京城裏見不到的。”

“你這是什麽意思?”

察覺到他語中的不善,筠娘正要和他理論,忽聽見岸上有人追著叫她,正是雲黛。

筠娘同她伸手示意,麻煩江綽送她到岸上去,剛上了岸,雲黛也趕過來了,一指頭伸過去點在筠娘眉心。

“壞筠娘,你叫我好找。”雲黛讓人攙著,一邊喘著粗氣。

“真對不起,我上錯船,睡過頭,誤了你的約。對了,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我久等你不來,下船到岸邊遇見四皇子,一說話才知道,咱們四個人的事情撞在一起了,就跟著他來找你。”

“我向你賠罪,回去以後,櫃子裏的首飾隨便你挑。”

“不用了,已經有人替你賠過罪了。”雲黛大方道,笑著白她一眼。

“我猜也是這樣。”筠娘嘿笑著上前挽住她臂膊。

這時候,蕭庭琛也趕過來,江綽送白酩下船,岸上的四個人彼此見了禮。

“這是我的朋友白以衾,麻煩筠娘幫忙招待。”蕭庭琛跟筠娘說話,神色帶點不自然。

筠娘只以為是他是誤了約會才這樣,便也沒在意,只揮手笑說。

“四哥跟我客氣什麽,你的朋友很風趣,見識也廣闊,我今天過得很開心。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我們改日見。”

同蕭庭琛還有白酩告別,筠娘偕雲黛帶著人回去。

白酩一直沒有說話,就深看著那行人離去的背影,看著筠娘月光下柳樹旁那微微飄曳的裙擺,看她的腰肢,她的繡鞋踩出的輕軟步子,一直到他們走出了小徑,坐上馬車,再也不見。

“少將軍。”

蕭庭琛試探著叫他,他也沒應。

回去以後,筠娘飽飽睡了一覺。

她這幾日很閑,不用進宮,書院也放了她假,沒什麽事情做,除了悶在府裏看書練琴,就是跟幾家交好的小姐出去游玩,外面天氣這麽熱,哪有什麽好玩的。

這段日子過去了,就好了。

正這樣想著,大丫頭玉墜進房間來,給她送盥洗的東西。

“郡主,您今天不舒服嗎?”

“沒有,我想多躺會。你放著吧,我自己來。”

玉墜應了,放輕腳步,把東西放下就出去了。

接近日上三竿了,筠娘自己慢悠悠爬起來,更衣,洗臉,梳頭,她已經很久沒化妝了,也不知道現在江州城裏流行什麽樣式,就按著心中想的隨便塗塗抹抹,倒也不難看,正對鏡端詳著,忽然看見鏡裏閃出來一點異樣的光。

外面有人。

她沖出房間,正看見白酩斜躺在她院子裏的墻頭上,他頭上罩一棵大合歡樹,還算頂著陰涼,陽光透過樹枝樹葉照下來,他渾身散著細碎的光,很是溫柔好看。白酩嘴裏叼著一枝合歡葉子,手裏拿一頂小鏡,很明顯始作俑者就是他。

“餵!”

筠娘開心跟他打招呼,又怕大聲引來旁人,就用力跟他揮手。

白酩應聲跳下來,到她面前。

“你怎麽來這兒的?”

“想來就來咯。”他裝酷道。

筠娘嘁了一聲,開門請他進去坐下,給他倒茶。

他倒是不客氣,接了茶喝過一口放下,一歪身子,躺在她正廳的榻上,掃了一眼她這房間。

房間陳設簡單但是名貴,就連北朝王宮的奢華程度也不遑多讓,青金為地磚,合浦珍珠串成簾帷,香爐裏燒蘇合香,鼎中堆著冰,暗散著涼意,堂上陳一大塊玉璧,皎白如明月在懸。桌上擺關隴產的葡萄,嶺南產的荔枝,越州的瓷具,閩南的漆器,他躺著的這榻是紫檀木的,上面覆一整塊麂皮,雲錦為茵褥。其他種種,不勝備數。

人都言南朝的文惠郡主受寵,只看這房間陳設就可以窺見一二了。

這人也太不客氣了,筠娘只腹誹道。

“你這一套言語做派,活像慣進人家閨房裏的風月老手。”

“天地良心,我只進過你這一間,還是你請進來的。”

“對了,你找我做什麽,你不是經商的,沒有事情忙嗎?”

“昨天經商,今天我可以是行走江湖的俠客呀。”

這人嘴裏一句正經的沒有。

“你不說,喝完這杯茶我就送客了。”

她這麽說白酩立刻收了嬉笑的顏色。

“昨天是你陪我,今天我是想請你游江州城。”

筠娘懷疑自己聽錯了,照他的說法,她只請他游過一次,怎麽反過來是他請她游城。

“不相信?還是你擔心我會誘騙加害於你,不敢去?”

筠娘偏吃激將法,一口就答應了。

“什麽時候去?”

“你想什麽時候都可以。”

“好,那就現在。”她這個在城裏住了十七年的人倒要看看他能請她看什麽。

白酩只應了一聲,挾住她的肩,蹭的一聲飛上去,踩住院墻,上了房檐,很快就到了郡主府最高的涼臺上。

筠娘都沒反應過來,人就在臺頂了,她全身的支撐點都在他身上,腳下踩不住。

“你——你要做什麽!”她幾乎要尖叫出來。

“我說是請你,自然是要給你看些不一樣的。”

說是涼臺,當然比別處清涼許多,不過一直荒著,筠娘很少來這裏,因為太高了,站上去根本不敢往下看,她更願意站在樓上乘涼看風景。不過現在站在上面,整個府邸,甚至半個街市的風景都能盡收眼底,涼風徐徐吹過來,是很令人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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