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我們完了 對嗎

關燈
第79章 我們完了 對嗎

79

那一天有多冷呢?謝時雨不知道,他只覺得渾身上下所有的血液統統都冷卻了,沒有溫度。透過病房低矮的玻璃窗,謝時雨微微彎著腰,只能看見狹窄的一隅。

謝臻坐在吳婉床邊,沈默著,握著她的手,裏面似乎沒有任何動靜,他們的嘴唇也都沒有動,一直緊緊抿著。謝時雨靠在病房門口,揣在口袋裏的手指反覆握拳捏緊又松開,疲憊的目光停留在醫院走廊上有些刺眼的白熾燈上,直至眼前浮現彩色的光圈、直至他眼睛酸痛被迫合上。

秋日裏略顯單薄的校服外套規規矩矩地套在身上,謝時雨就如此安靜的、沈默的,靜靜等待著。加快的腳步聲陣陣襲來,謝時雨擡眼看過去,眼前的事物還沒有被完全分辨清楚,重重的一拳便毫無防備地砸了下來,他頓時眼冒金星,只聽見謝天宇用難聽又骯臟的話罵了他很多句。

謝時雨沈默擡起眼睛,不屈地看向謝天宇,瞳孔裏燃燒著顯而易見的三個字——“不甘心”。可那種神態在片刻間便消失不見,謝時雨神情自若地伸手抹去嘴角的血,一步一步離去。

喪家之犬,不過如此。

他找了個地方躲起來,窩縮在公園長椅上,安安靜靜地盯著萬裏無雲的天空,夜色已深,天上零零散散地分布這幾顆星星。謝臻那時候攔著吳婉上來打他,嘴裏面一直在說是他錯了是他的問題,可謝時雨卻不懂,喜歡他是一件錯事嗎?

即便謝時雨知道謝臻不是那個意思,卻還是忍不住鉆進牛角尖裏,使勁去探尋這個問題的答案。難道謝時雨從生下來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喜歡嗎?難道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遇見他都是不值得的事嗎?

謝時雨自嘲冷笑了下,走到便利店買了盒煙和火機,一個人站在昏暗的角落裏抽完幾根,徹底平覆後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謝臻似乎沒有吃晚飯,到了這個點估計早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謝時雨路過一家面店,給謝臻打包了面回去,等到醫院的時候,盯著窗戶裏的“一家三口”,手裏溫熱的面又不知道該不該送出去。謝時雨找了個位置坐下,只能給謝臻發短信,可短信發出去仿佛石沈大海,等到面徹底涼了,謝臻也沒有出來。

醫院裏的走廊是很冷的,謝時雨坐在凳子上,手裏還捧著打包盒,聽見門吱呀的聲音,才慢半拍地尋聲看過去。謝臻皺著眉看他的著裝,平靜如水地說道:“你明天沒課嗎?”

“想著給你送完吃的就回去,但你沒有回我信息。”謝時雨眼帶倦色,將打包盒遞給謝臻,聽到謝臻一句手機沒電了,也只是幹巴巴地應了一聲,扭頭準備走人。

謝臻卻驀然出聲叫住他,突兀得要命:“這兩天先別來了,爸脾氣差,你好好上課,好好覆習。”

話音一落,謝時雨喉嚨仿佛哽住,偏過頭皺眉看他:“哥……”

“聽我的吧。”

謝臻手指穿過包著打包盒的塑料袋,轉身準備離去,忽然聽見謝時雨異常平靜的聲音,他的聲音聽上去似乎沒有任何情緒:“我們完了,對嗎?”

“……好好覆習。”謝臻心頭一揪,推開病房門再次走了進去。

於是謝時雨聽見有什麽東西碎了,清脆的、刺耳的。大概率會是他本來就千瘡百孔的心臟。

謝時雨扯著嘴角,露出個分不清意味的冷笑,他將身上的校服外套脫下來,團巴團巴扔進垃圾桶裏,仿佛只有扔掉什麽東西才能舒緩他這糟糕的情緒,但謝時雨一無所有,而謝臻平時最愛說的就是註意你的學業註意你的成績。

謝時雨扔掉了校服,試想著這可能會給自己帶來一點麻煩,譬如連續一周都拒絕穿校服進校,以惡劣的態度再次把謝臻叫到學校。或許那樣他們可以算是沒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隔著一道病房的門,卻仿佛隔著一整個世界。

他伸手將薄款帽衫的帽子戴上,又一次沒甚出息地坐在了病房門口的椅子上。只不過這一次謝時雨不再傻傻得等待著謝臻出來,而是閉著眼睛準備休息,他抱著手臂,手機在口袋裏嗡嗡震動,是他定的鬧鐘響了。

一個提醒謝時雨要督促自己吃點維生素片的時間。

晚上十一點半。

緊接著他該去簡單沖個澡,然後和謝臻簡單聊兩句,最後趕在十二點之前睡上覺,早上六點再爬起來準備上學。謝時雨腦海中閃過很多場景,諸如此類,都是些無聊、重覆的場景,可卻因為這個家裏有謝臻在,於是一切都變得有意義。

“他是蓄意報覆!”謝天宇的聲音猛地從裏面傳出來,帶著異常憤怒的尾音,在推開病房門的一瞬間,聲音幾乎可以稱作是爆破式的。

“你不覺得好笑嗎?這麽多年來,他就像一個只會圍著你轉的哈巴狗一樣,你以為是為什麽?如果他要討要什麽好處,巴結我和你媽媽才是明智之舉,可他從小時候就瞄準你,因為他是個會咬人的狗!你知道農夫與蛇嗎……”謝天宇陡然加速的語速讓他面色漲紅,僅僅從病房內露出半個手掌的謝臻往前走了一步,平靜又無奈地喊了一聲:“爸……”

謝臻後面的話甚至還沒來得及說出來,便敏銳地察覺到了謝時雨的存在,他一時流露出些許不自然,著急忙慌地道:“你怎麽還沒走?”

頃刻之間,滿臉通紅的謝天宇已經沖上去緊緊攥住了謝時雨的衣領,他面目有些猙獰,仿佛要當場勒死謝時雨:“你這個……”

“賤東西,你想說這個嗎?”謝時雨反扼住謝天宇的手,爭取給自己奪取出呼吸的空隙,他被掐得臉色漲紫,卻還是雲淡風輕地反問著。謝臻沖上來,拽著兩個人的手往反方向拉,從牙縫中用力擠出幾個字:“夠了……!”

光是扼住一個成年Alpha,就已經夠麻煩了,更不用提兩個狀態不太穩定、死死糾纏在一起的Alpha。以至於謝臻手指摁到發白,也只能微微拉開一定的距離,他力竭地呼了口氣,松開雙手,聽著不堪入耳的罵聲,終於忍無可忍。

謝臻退後兩步,蓄力狠狠地往謝天宇臉上打了一拳,與此同時反手又給了謝時雨一巴掌。

兩個人被冷不丁地打翻在地,劈裏啪啦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謝臻呼吸沈而重,他冷漠地開口:“我說夠了!”

謝臻穩了穩呼吸,指向謝時雨:“最後一遍,給我回去。”

謝時雨不知何時已經變得通紅的眼睛,微微擡起來,死死地盯著謝臻。謝臻總有一股,那雙眼睛馬上就會滴出獻血和眼淚出來的錯覺,他不敢直視謝時雨,只能微微將頭轉開。仍舊跌坐在地的謝天宇依舊沈浸在自己被親生兒子打了一拳掀翻在地的不可思議之中,出神地捂著自己的臉頰沒有說話。

身側不遠處的謝時雨踉蹌著準備站起來,卻腿使不上力氣,來來回回反覆跌倒好幾次,謝臻的那巴掌不比打謝天宇的拳頭要輕,他又好似輕飄飄地問謝臻:“謝臻,我們完了,對嗎?”

“對嗎?”謝時雨又一次輕聲問道。

謝天宇整個人幾乎要從地上彈起,怒不可遏地要再次一把拽住謝時雨的領子怒罵一句,而謝臻眼疾手快地擋在兩個人中間,他橫在中間,手擋著謝天宇,離謝時雨只不過半步之遙。

於是謝時雨將頭輕輕垂下來,像是要如往日、平時那般抵在謝臻的肩頸處,可甚至還未等發絲觸碰到他,一只手便輕飄飄地抵住了他。

“回家吧,我送你一程。”謝臻托起他試圖依偎的臉,然後靜靜回視了下謝天宇,坦然道:“太晚了,他一個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一下他。”

不容反對的,謝臻拽住謝時雨的手腕,手上的勁道很大,幾乎是有要把人手腕捏斷的趨勢,謝時雨被他拽得踉踉蹌蹌,被迫跌跌撞撞地往前,謝時雨盯著謝臻露出的那節蒼白的、血管清晰可見的手腕,抿著嘴不出聲。

謝臻拽著他出了醫院,再到停車場,打開車門,將謝時雨猛地塞了進去。一路上,謝臻都走得很急,呼吸急促,他努力平穩著呼吸,站在車門前看著謝時雨道:“你耍什麽脾氣?”

“你非要留在那裏等著謝天宇把你生生打死還是讓他用難聽的話把你淹死?!”謝臻說完,擡腳惡狠狠地踹了一下車身,整個車被踹得劇烈搖晃了兩下。謝時雨半個身子還在車外,姿勢略顯僵硬,他攥著皮革後座的手指緊了緊,卻因為指尖出汗而猛地打滑了一下。

謝臻站在昏暗的停車場裏,表情有些不明,謝時雨伸出手去觸碰謝臻垂落的手,輕輕攥在手裏,他慢慢地又從車裏探頭起身,猛地抱住謝臻的腰,輕輕埋在謝臻的肩膀上。

然後謝時雨似乎哭了,稱不上所謂的嚎啕大哭,只是隱約掉了幾滴眼淚,透過衣領流進謝臻的身體裏,這人聲音故作鎮定,只是尾音還帶著顫:“你不要我。”

謝臻聽到這一句話,心卻莫名冷了半顆,他擡手握住謝時雨的手臂,喉嚨有什麽東西卡住了,艱難地問出:“所以謝天宇說的是真的,你真的是……”

“……今天先到此為止吧,等媽醒了再說。”

謝臻輕飄飄地拍了拍謝時雨的背,想要將他推開,可謝時雨無聲又安靜地湊上來吻了他一下。謝臻沒有躲,卻在謝時雨捧著他臉想要索取更深入的吻的時候,保持著那張倦怠的、平靜的表情。

“真的已經夠了。”謝臻靜靜道。

將謝時雨送回家後,謝臻連著三天沒有再回家,他在醫院和謝天宇一起輪流照顧吳婉,避免情況再出現惡化。謝臻不清楚這件事到底是怎麽發生的,可他不想去問謝時雨,吳婉偶爾醒來的間隙裏,嘴巴裏反反覆覆念著些什麽,謝臻已經聽得耳朵幾乎都要起繭子,無非是說謝時雨哪裏不好,又說讓謝臻離他遠點。

謝臻安安靜靜地替吳婉擦臉,一身不吭地洗完毛巾後,跑到沒人的地方待上一段時間。

他承受的東西似乎有些太多了,以至於他不知道究竟該如何去調節。在謝時雨不在的這三天裏,謝天宇絮絮叨叨地講了很多有關於謝時雨的事,從各個方面論證他究竟是一個有多麽歹毒的人,不僅是他這麽說,吳婉也這麽說。

謝臻不想太過於苛責謝時雨,但或許謝時雨從某種角度上說得很對,他們確實完了。

無論如何,他們不可能再以戀人的關系繼續待下去。

太多事壓得謝臻喘不過氣,於是他想選擇逃避,而逃避的方式就是讓一切都回到原點。謝臻規劃得很好,等謝時雨高考完後,如果他不想繼續住在這裏,可以替他租個離大學近一點的房子,拉開他和謝天宇吳婉之間的距離。作為風暴眼中心的自己,謝臻可以少回家,等這段時間過去,或許一切都會好的。

而解決這一切的前提條件是他和謝時雨的關系必須恢覆到原點。

謝臻知道這對謝時雨來說有多殘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