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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往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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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往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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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生說謝臻的報告有些覆雜,需要多研究幾天。於是靳時雨便只給謝臻的手機設置了緊急聯系人,又連續很多天帶回來很多大補的東西。什麽豬骨頭、枸杞等等,各式各樣的東西都被橫掃到家裏,最終強行塞進謝臻的胃裏。

靳時雨說他太瘦了,而且看上去很沒有氣色。實際上雖說謝臻比起過去確實消瘦了不少,但相較於一般的Beta,體型還是勻稱且漂亮的。謝臻每一塊該擁有的肌肉都恰到好處地長在身體上,只不過和以前相比要瘦一些,起碼謝臻現在依舊有自信,能一拳把人打翻到地上站不起來。

可靳時雨還是說他太瘦了。

相較於靳時雨這種天生體格上就有優勢,工作中每一天都在鍛煉的人來說,謝臻或許看上去真的說不上強悍,但是無論如何說不上羸弱。謝臻面無表情地灌下最後一口骨湯,一針見血評價道:“小謝,我已經過了補鈣的年紀了。”

靳時雨正在沖檸檬水,聽到這話頭,目光一轉,幾分鐘後推過來一杯沖泡枸杞,他一臉理所當然:“現在對了?”

謝臻額頭突突跳,沒反駁半句,盯著靳時雨,惡狠狠地剜了一眼。靳時雨唇角還掛著笑,正想上前兩步,替謝臻紮下頭發,卻不料還未上前,褲子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開始不停歇地震動。

只見靳時雨收了幾分笑意,略帶嚴肅地接通了電話。謝臻有意看他,只見靳時雨略帶溫情的表情逐漸冷卻下來,甚至有些僵硬,他手指緊了緊,隨後似是滿不在意地反問:“現在?”

對面又答了什麽,靳時雨的臉色越發難看,臉上幾乎像是能結出一層厚厚的冰,冷得要命。伴隨著幾聲輕輕的嘟聲,電話被掛斷,靳時雨捏著手機後殼的手指越發收緊,突然又不輕不重地砸在沙發上,發出悶悶的聲音。

謝臻替他撿起手機,神色平靜:“怎麽了。”

“分局的人來了,在樓下。”靳時雨從喉嚨中擠出這幾個字時,像是用了很大的氣力,在僵硬的表情下慢慢吐出這幾個字。謝臻忽然就明白了,大概是來找他的。

“那我去換件衣服。”謝臻趿拉著拖鞋,神色自若地往臥室走去,嘴裏還慢吞吞地念叨著哪套衣服送去了幹洗店,哪套還沒洗。仿佛什麽事情都未曾發生。

靳時雨喉管間仿佛有什麽異物堵住了,望著謝臻瘦削的背影沈默。

實際上靳時雨猜到了會有這樣的情節出現,從他“撿到”那張屬於謝天宇卻從未出現過的報告單開始,從楊四和文慧以這樣的死法出現在鶴英分局開始,靳時雨就隱約猜到了。謝天宇當年的死亡被判定為謝臻過失殺人,是基於雙方身上互相帶有械鬥痕跡的前提下,根據法醫鑒定所作出的結論,雖然當年的血檢也顯示謝天宇身體數值不正常,但所呈交上去的報告與真實的那一份相差甚遠。

六年過去,現在誰也無法知道謝天宇真正的死因是不是那處刀傷,而六年前負責這次案件的法醫也在兩年前退休後不久離世,甚至連私藏這份報告的重大職務犯罪都無法徹底追究。在所有線索都中斷的情境下,在這件事上參與最多的人莫過於謝臻。

無論是謝天宇還是楊四和文慧,都沒法和他徹底脫幹凈幹系。

靳時雨一瞬間覺得很好笑,他拜托很多人認真仔細去查謝臻的事,試圖替他翻案,試圖替他洗涮點這些汙點。哪怕他千番強調萬番強調,那群人從未上門找謝臻細細詢問過當年的事,就像是一個搖擺不定的天平,面對謝臻時立場不明,卻在有任何“加深罪名”的苗頭時,重重地落地。

仔細想想也是,倘若他跳出謝臻的身邊,以冷漠的上帝視角去看這件事,大概也會抱有寧願錯殺不能放過的心態。

別人只是很現實而已。顯然,謝臻也正是深刻地認識並理解到這一點,於是乎他對於這一切都擺出滿不在乎的樣子。靳時雨甚至害怕等謝臻到了警局,在面對旁人詢問的時候,能夠很泰然自若地說出:“是啊,對於謝天宇腺體指數異常的事我知情。”

謝臻換好了衣服,背對著他晃了晃手:“走了啊,你把鍋裏剩下那點兒排骨都吃了,別留到明天,留到明天再熱熱就真的要煮爛了。”

就像去樓下買菜一樣……

靳時雨望著謝臻的背影,在門即將要合上的那一刻,還是不由自主地拔腿追了出去。

電梯門已經緩緩合上了,靳時雨速度很快,屏著一口氣從八樓往下跑,中間甚至還跳了幾層樓梯。耳畔是冷冽的風,靳時雨終於在那口氣散盡的瞬間,趕到一樓。

靳時雨胸口隱約起伏,扶著樓梯間的門,因為跑太快而整張臉有些許充血,他感覺血液都湧在了臉上,讓他的所有五官都有些麻痹了。靳時雨穿得太少,手長腿長,扶靠在樓梯間門口看過來時,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輕微的喘氣聲,和面前警員驚訝的神色,讓背對著的謝臻忍不住回頭,他靜靜地盯了靳時雨兩秒。靳時雨套著一件明顯不合季節的破洞黑色毛衣,穿著休閑褲,腳上的棉拖沾上了許多汙糟的痕跡,他一言不發,只是安安靜靜地平息著自己的呼吸,然後用那雙謝臻無論看多少遍都不會膩的眼睛註視著他。

“天這麽冷,你下來幹嘛?”謝臻扯了個笑容給他,將圍巾往靳時雨身上拋過去,又繼續道:“放心,沒事,趕快上去。”

謝臻說完這句話,便果決地收回視線,彎下腰去準備鉆進警車,忽然間聽到靳時雨冷靜的聲線。

“我不害怕面對任何結果,往前走吧,謝臻。”

他不高不低的聲線傳進每個人的耳膜裏,謝臻微微一楞,險些不經意間磕到了頭,車門被重重關上,謝臻靠著車窗,餘光依舊能看見靳時雨,他在靜靜地註視他離去。

六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謝臻甚至都無法給出非常清晰的答案。

七年前,自高浩東的事情發生之後,謝臻陷入很長一段時間的低迷,又在吳婉死亡、與靳時雨撕破臉、得知謝天宇真實身份後,徹底被擊入谷底,之後在幫助當年那位Omega報案人的時候,因陷入對方的惡意報覆,被關在門外,受了嚴重的傷,硬生生地被拽走。那是謝臻第一次見到唐紀,他甚至還能記清楚唐紀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做的動作、表情。

唐紀當時在抽雪茄,將煙頭毫不留情地碾在別人的手腕上,笑著道:“謝警官,你和你爸長得可真像,有興趣加入我們嗎?”

中間很長的一段時間,謝臻沒有再回過家。謝臻無法坦然自若地面對生養自己的父親,曾經是這群人的同黨,無法釋懷高浩東的雙腿,無法面對在那個家裏傷痕累累的靳時雨,無法再抽出精力應付這永無休止的矛盾。

他周旋在唐紀周圍,帶著所謂的“新人懵懂”,背負著所謂的“任務”,變成了兩邊游走的邊緣人物。後來的某一天,也是在一個冬天裏,謝臻在唐紀帶著他去觀賞被關在海市的那批所謂的“劣質”“待改造”“缺陷”的“貨物”時,他無意中見到了他的弟弟,見到了靳時雨。

那時候唐紀正掛著假惺惺的笑容和某個高層聊天,周圍都很黑,燈光有些許暗,唯獨幾道光打在靳時雨周圍。謝臻身邊圍了很多對他頗有興趣的人,也是他所謂的“同夥”,他覺得耳邊很吵,仿佛有人在哭鬧,他斜睨著靳時雨,隱約聽見旁邊的人說,這是謝天宇送來的人,是你弟弟,你不打招呼嗎?

怪笑和尖銳諷刺的聲音刺痛著人的耳膜,謝臻清楚記得自己說著不是。

而幾天後,唐紀帶著謝臻去見了謝天宇,說是做一場最後的考驗。於是在謝臻被迫走進那棟只有一個人能出來的房子時,隱隱約約有些恍惚。

謝天宇整個人跪在地上,渾身忍不住地在抽搐,連人都無法徹底分清。

最後謝天宇惡狠狠地用胸腔撞上刀刃的時候,謝臻的大腦都是空白的,血流了滿手,謝天宇嘴裏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著遺言。

謝臻手心裏是黏糊糊的血,糊在牛皮筆記本頁面上,觸感詭異,他的整個瞳孔驟縮,氧氣仿佛從喉嚨管中被徹底抽離,呼吸都困難。

他父親,躺在他身旁,胸口是止不住的血液。謝天宇活不成了,這一刀不過是加快這場死亡的進程,減免掉些許痛苦而已。在他那人生最後的一分鐘裏,謝天宇說的遺言,和吳婉的遺言並在一起,成了縈繞於謝臻身側六年的詛咒。

謝天宇死亡前說的話謝臻記得清清楚楚,他說靳時雨這個災星是害死他父母的罪魁禍首,如果謝臻還有孝心,就讓他徹徹底底死在那群人手裏。

於是謝臻跌跌撞撞地出了門,膝蓋跪在地上,連痛覺都感受不到,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糊了滿臉。在那個天寒地凍的夜晚裏,謝臻聽著唐紀形容的靳時雨和謝天宇“狗咬狗”的場景,盯著謝天宇手臂上細微的針眼,和最後能接收到的所有指向靳時雨的證據,是非分明的謝臻第一次不知道怎麽判定對錯。

是誰錯了?謝天宇折磨靳時雨十來年,讓靳時雨忍受這種仿佛永無止境的痛苦去成長,然後靳時雨的反擊是讓他的父母看見他們之間的感情,讓謝天宇自討苦吃。

靳時雨錯了嗎?謝臻找不出來他錯的原因,他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讓別人也痛一痛,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吳婉精神打擊過大去世,謝天宇疑似被靳時雨反擊痛苦不堪尋死,靳時雨被扔進吃人的牢籠裏自生自滅。謝臻痛苦到恨不得拿著刀往自己胸口紮一刀,就那樣死掉也一了百了,可他又知道不可以。

謝臻頂著幾乎要走向崩潰的精神處理完了最後一項要做的事,然後渾噩地走到警局。

那時候謝臻甚至在想,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如果沒有他,一切都不會發生。

謝臻的腳步仿佛在六年前時,就已經停滯在監獄的牢籠之中,他分明走了出來,卻又仿佛永久地被困在其中。謝臻停滯不前,不肯細究過去,只想混著恨意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去摸去這筆爛賬。

他想用這四年牢獄的時間抹去一切,想讓一切都回歸到原點,想讓靳時雨徹底離開他的世界,想讓這一切一切都回到原點。

謝臻只想給予這所有一個結果而非對錯,實際上從他做出選擇開始,謝臻就已經被困在對錯之中。

於是他停滯不前,於是他在滂沱、久久不能停歇的暴雨之中淋了六年。

現在靳時雨對他說,往前走吧,謝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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