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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手掌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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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手掌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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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你一句遺言。”

冰冷的聲線,語調卻十分悠悠然,像惡心滑膩的蛇掠過人的背脊。唐紀的表情看上去仿佛有些疲憊了,他緊緊擰著眉頭,居高臨下的眼神仿佛只是在看一團垃圾。

腳下踩著的人只空空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哭泣的表情或許也稱得上一句梨花帶雨。唐紀表情傲慢,再次擡起了頭,手指微微一動。

溫熱的鮮血濺在積雪上,灼出許多小坑出來。唐紀踩著皮靴,一步步慢吞吞地走向前,他推開門,和端坐在裏面的沈京昭對視上。唐紀臉上的表情不難猜,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這人臉上的不甘和妒忌,以及在面臨比自己更有權勢的人時……一種隱忍的討好。

硬幣在沈京昭的手指骨節處來回打轉翻滾,只聽見“哐當——”一聲,金屬硬幣砸在瓷磚地板上,沈京昭面色依舊淡淡,他冷聲道:“死了?”

“處理幹凈了。”唐紀拍了拍手,強行帶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出來,顯得有些不倫不類,“需不需要再找機會把靳時雨抓回來,我的人目前在鶴市受制,沈先生要是心急,可以先下手。”

沈京昭吐出口熱氣來:“受制?我有一百種方法能讓你在鶴市暢通無阻。”

“只是我沒想到,唐紀,你手裏拿著謝天宇這本筆記,竟然藏了有六年,六年前,我甚至還沒有操手這些事,而六年都過去了,你帶著它還在原地踏步。我該說你蠢嗎?”沈京昭眼神有些許冷漠,帶著冰冷的笑意和嘲弄,和平時溫和的模樣判若兩人。

沈京昭七年前畢業到海市工作,五年前正式開始經手005,有關於謝臻的事情,沈京昭略知一二。或許說“略知一二”這四個字有些太謙虛,他沈京昭應該說是知根知底。

他不僅僅知道謝天宇的父親曾在005裏做過研究人員,甚至是早期最為核心的一批,十五年前放棄一切孑然一身離開,十五年前,仔細算來,是謝臻初中時期。隨後謝臻誤打誤撞闖進鶴市布的網裏,於是乎當時他們決定順水推舟通過引謝臻入局來換謝天宇的覆出。誰曾想謝天宇不肯給半分薄面,卻對謝臻的事格外上心,不僅將靳時雨以身體素質良好的腺體殘缺Alpha賣給了當時負責經理海市005事件中開發與研究的主管人,還將寫滿各式各樣記錄與試驗的本子轉交給了謝臻,從而淪落到唐紀手中。

只是謝天宇這人聰明絕頂,試驗筆記中所記錄的年齡、身高、血型、第二性別,都與靳時雨本人的大相徑庭。甚至謝天宇依舊能夠編出一套看似完美的研究成果出來,與真實的、屬於靳時雨的那部分編造在一起,以假亂真。靳時雨的特殊性對於他們所有人來說都不言而喻,而唯一一個知道實驗筆記中的對象是靳時雨的人,只有謝臻。雖說謝臻不知曉靳時雨究竟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也不知道靳時雨對於他們所有人而言的重要性和特殊性,但卻知道靳時雨在謝天宇手下度過了觸目驚心的幾年。

唯一可惜的是,謝臻是個道德標兵,也是個有實力的主兒,做完牢後出獄又憑借自己的能力替唐紀做事,一直留到現在,從來沒有以告知這本筆記真實的實驗對象是誰為條件,來換取過個人自由。如若不是沈京昭在醫院重逢時匆匆那一面,見到靳時雨的瞬間,那股異樣的感覺作祟,沈京昭或許也要慢上幾步。

警局裏留存的靳時雨的檔案,藏得相當深,尤其是那份特殊的體檢報告。而靳寒作為兄長,為了保護靳時雨的安全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甚至能夠捏造出靳時雨前十八年的虛擬人生,並為之加以修正鞏固。只是好巧不巧,偏偏遇上他沈京昭,偏偏他大學時期就已經見過靳時雨的照片,偏偏他又一次撞見靳時雨與謝臻的聯系。

有時候沈京昭實在不知道該說是天賜良機還是造化弄人。

沈京昭站起身來,睨了唐紀一眼,修長的手指慢吞吞夾起雪茄,往嘴裏送,他舒展了下骨骼,用著平日裏溫和又紳士的語氣靜道:“把剛剛那兩個人,都拋到鶴市去吧。”

“就當是我們那天走得太急的賠罪。”

收到緊急報案的時候,靳時雨正準備收拾下班,手裏還攥著電話,在和謝臻打電話。靳時雨聽到外面有動靜,當機立斷地囑托了兩句,便如道箭般竄了出去,險些和沖回來報警情的呂霄撞上。

呂霄有些上氣不接下氣:“靳哥……前陣兒發的那個抓捕名單上的……文慧和楊四找到了。”他撐著膝蓋重重地喘出兩聲粗氣,緊張地吞咽了下口水,“但是人已經死得透透的了。”

死透了。

靳時雨心頭猛地一震,還沒等呂霄喘上一口平靜的氣,雷厲風行地套上外套,厲聲和電話那端的謝臻道:“有事,先不回去了,你自己先吃。”

他摁斷電話,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彼時正好看見出警車上擡下兩個納屍袋,看上去沈甸甸的,兩個警員幫著擡,屍袋止不住地往下彎曲,像是幾乎要垂至地面。靳時雨站在湧動的人群裏,看向陳家偉:“剛剛銅鑼街的警情是誰報的警?”

“路人,說是傍晚天黑得早,出門倒垃圾,摸到小區那種大型垃圾桶裏有硬邦邦的東西,因為是富人小區附近,以為是有錢人扔出來的,結果再順手一摸,就摸到了頭發,打開手電筒一看,沒給人嚇個半死。”陳家偉大冬天出了一頭汗,用袖子往額頭上狂擦了兩下,深深呼出兩口熱氣。

“……屍體沒有傷口?”靳時雨眼尖,覺得所有人身上都太幹凈了,除了泛著一點垃圾桶的臭味之外,連丁點兒血跡、血痕都沒有看見。陳家偉應和點點頭,累了個夠嗆,大著舌頭回答:“哪兒能啊,靳哥你都不知道多惡心,脖子都快斷了,結果用冰給凍住了,結了重重的、厚厚的兩塊冰,就為了把頭和身子還放在一起,不過具體死因還不能隨便確定,還等得法醫屍檢。”

“先查拋屍點周圍的監控,晚上等驗屍報告出來了再詳談。”靳時雨扭頭回到了警局,緊皺著的眉毛卻一直沒有分開。上一次給疤臉以及島上其他人收屍的時候,每個人身上都大大小小有不少地方潰爛,這次楊四和文慧的死因,和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樣嗎?只是用簡單的、殘暴的方式嗎?

謝臻方才似乎是聽到了呂霄的報信,隔了不過幾分鐘,發了短信過來:“楊四和文慧死了?”

靳時雨垂眼靜靜看了幾分鐘,才緩緩打出一個是。對面再也沒有發來消息,仿佛是被這不過短短幾個字構成的真相給沖擊到了。

外面風有些大,靳時雨順手將辦公區通風的窗戶一一關上,揉了揉發脹的眼球,開始著手查文慧和楊四最後一次出現的行蹤。比起他這幾乎可以說是從黃豆粒裏找大米的大海撈針行為,法醫的初步檢驗報告來得要更快些。

是註射了過量藥物致死,脖子上的傷口生前只砍到氣管,死後才砍到了更深的地方。

藥物裏涵蓋著遠超於正常水平的激素,這樣的激素日常大多數用來給信息素不太平穩、穩定的人做調理。可眼下……

手裏的報告還沒有完全看完,靳時雨突然聽見一陣“劈裏啪啦”的清脆響聲,他擡眼看過去,只見不遠處桌上堆著的一堆材料都倒在了地上,紙張零零散散飛出去許多張,這些都是過去有關於類似註射致死的報告歸檔。

靳時雨擡手攔住正從看監控裏分神出來要撿的喬樂,自顧自上前,半蹲下來一張一張撿起來,指甲摳著薄薄的紙張有些困難,每一張他都被迫地多看了兩眼。

他只是淡淡掃過,撿到倒數第二張的時候,靳時雨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報告上的日期,他眼皮一跳,又多看了兩眼,沒有名字、沒有照片。

如同過電般的思緒在腦海中迅速滾了一遭,靳時雨緊緊擰著眉,盯著這張報告出神,這個日期,是謝臻當年來自首的日子。

靳時雨攥著這張不知道被藏在什麽地方,甚至從未被人發現過的報告,一時不知自己的心情該稱之為什麽,只覺得有些難以言喻。

尤其是將手裏這篇今天出爐的新鮮報告與這張突如其來的報告對比時,上面的數據竟然有些驚人、離譜的相似率。

而它們之間分明跨越了六年。

靳時雨揣著心事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他掏出家門鑰匙,還未來得及開門,門便已經吱呀一聲輕響,隨即一雙臂彎將他輕輕摟住帶進家門。

靳時雨腳下一踉蹌,卻還是單手反抱住謝臻,以免重心不穩兩個人一同摔到地上去。

“哥,怎麽還沒睡?”靳時雨下意識用手掌去摩挲他的後頸,來回撫摸了兩下後,借著昏暗的微光去看謝臻的眼睛。謝臻沒有開燈,暖空調也沒有再開,以至於靳時雨抱著謝臻的時候,覺得謝臻整個人的身體都帶著絲絲涼意。

“睡不著。”謝臻靜靜答著,拽著靳時雨往客廳走去,順手將燈打開了。刺眼的白熾燈晃得人眼睛一痛,靳時雨迅速適應了下,嘴上還不忘搭話:“因為楊四和文慧的事?”

“他們怎麽死的。”謝臻不肯定,卻又不否認。

靳時雨靜了半分,才繼續道:“體內註射藥物過量,催生信息素的激素。”

“和六年前的一份,被藏匿起來的報告很像,十有八九,和謝天宇是一個死因。”靳時雨面不改色地補充完,甚至還順手為自己倒了一杯熱水,他溜著邊慢吞吞地喝著,眼神平靜。

彼時,謝臻突然噤了聲,他的頭發實在是有些長了,以前只到肩頸處的頭發現在已經慢慢延長垂至鎖骨下方一些的位置。靳時雨剛住院的那幾天,謝臻甚至還去稍微剪短了一些,只不過到現在個把月的時間,又長長了這麽多,把謝臻的臉擋得結結實實。

靳時雨伸出手,耐心地替謝臻將頭發攏到耳後,露出謝臻那張血色偏淡的臉。不知道為什麽,好像分開之後,謝臻的身體營養似乎有些跟不上從前,他記得謝臻以前氣色很好,可現在看總覺得相較以往虛弱慘白很多。

而且仿佛怎麽養都養不好。

“在想什麽?”靳時雨望著他。

謝臻微微抿著唇,回視回來的眼神有些令人琢磨不透:“我……”

還不等謝臻說出來整句話,他忽覺眼前便猛地一眩暈,清晰的眼前在瞬間模糊、晃動著,喉嚨間仿佛有什麽東西堵塞,謝臻隱約覺得後頸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在感知逐漸模糊的這幾個瞬間,謝臻下意識地咬著嘴唇,生生咬出血腥味出來,耳畔仿佛隱約有靳時雨的呼喊聲,可他有些聽不清,險些膝蓋一軟重重跪在地上。

靳時雨駭然,在謝臻痛苦皺眉的一瞬間,神色慌亂地托住了謝臻搖搖欲墜的身體,接連著喊了四五遍,都沒有得到半點回音。

眼看著謝臻要神志不清地暈過去,靳時雨火速抓起自己剛剛脫下的羽絨服外套,將謝臻牢牢裹住,抱著人往門外奔。

外面還刮著夜風,冷空氣直直往靳時雨毛衣領內鉆,他無暇顧及其他,將謝臻塞進車內,踩著油門,整個車身都飛快地竄了出去,就像一支脫弓的箭。

謝臻靠在車座上,身體搖搖晃晃,整張臉除了嘴唇上的幾點猩紅,幾乎是看不出別的顏色。

“謝臻,你別睡!”靳時雨一邊註意著路況,一邊抽神去吸引謝臻的註意力,來來回回重覆許多遍,都只得到謝臻無力的一聲嗯。

街上沒有什麽人,畢竟已經接近淩晨一點,車窗外飄著冷風,靳時雨火急火燎地抱著謝臻去了急診,等到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他落座在門口等待的時候,聽見旁邊的人出聲提醒:“小夥子,你怎麽穿這麽少呀?這個天不得給身體凍壞了呀。”

靳時雨呼吸還沒完全平穩,他胸口浮動著,低頭盯著被凍到通紅、隱隱發顫的雙手,無言。

他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凍麻了,對溫度的感知幾乎可以說是微乎其微。這個時候靳時雨才松了口氣,幸好,是他感受不到,而不是謝臻沒有了溫度。

幸好……幸好……

靳時雨狂跳的心臟久久不能平覆,連帶著背脊都忍不住抖動,冷風穿過低低的毛衣領口,灌得他渾身刺痛。

靳時雨伸出手來,又無聲地搓了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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